入夜以后,山口落了雪。
雪不大,风声却刮得很响。
承天府地界官道前,“北去三十里”的路碑被霜淋得发白。
轩辕福贵蹲在背风处,拿烧饼敲了敲石阶。
“当”的一声,和敲石头没两样,他盯着饼看了半晌,还是咬了一口。
没咬动,咯得牙疼。
“承天府的冬天,待客不行。”
轩辕福贵把烧饼塞回怀里,起身往关驿里走。
他离开京都已有二十多日。
杨清禾给的纸被他折了又折,边角沾过酒,也沾过饼渣,上边那行字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前面的日子里,这位天下剑意第一人先去了临川府,走了不少地方。
有人说见过灰衣人,他追过去,结果是个卖炭的;
有人说那人一抬手便让三匹马跪下,到了地方才知道是车夫往豆料里掺了坏草。
最离谱的一回,是个酒馆掌柜拍着胸口保证,灰衣客就在楼上。
轩辕福贵上去一看,屋里坐着七个灰衣人。
原来是四海楼新榜传开,那家酒馆请人穿灰衣那些绯闻,以此招揽生意。
得知真相后,轩辕福贵直接赖在酒楼不走了,最后掌柜赔了两坛酒才将这位爷请出去。
他如此找了二十余天,从临川府一路找回了承天府。
就在轩辕富贵准备回去骂杨清禾情报不对时,他听到了灰衣凶徒杀官的消息。
不需要打听,满街都在传。
官府发海捕文书,江湖人追万象榜强者,茶摊上连卖馄饨的都能指着说一句,昨夜那边又见了灰衣凶徒。
好一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轩辕福贵便顺着最新一拨消息赶到山口。
第一次,他扑了个空。
今天是第二次,他在一个废弃关驿找到了目标。
关驿院墙垮了小半,门里没有灯,风从两边破窗灌进去,吹得旧柜门一开一合。
轩辕福贵进门后先看见一个人。
那人灰衣黑发,笔直站在院中,衣角没有沾雪,脚下三尺也没有落雪。
几片雪悬在半空,先化成水,又沿着看不见的纹路往灰衣青年脚边流。
这人站在里面,四面八方都会跟着他动。
轩辕福贵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榜上第三十一。
眼前这人若真能把一座废驿炼成随身剑坪,倒还配得上杨清禾那几句遮遮掩掩的话。
轩辕福贵将怀中沾满油污的信纸拿出来看了两眼,随后说道:“喂,你姓沈?”
“是。”
“万象第三十一?”
“是。”
“你认不认识浮香?”
“...”
灰衣青年这次没有回答。
“你不会不认识吧。”轩辕福贵挑了下眉,“难道是杨老匹夫故意耍我?”
话音刚落,院里的黑根骤然绷紧。
那灰衣青年突然发难。
一股沉闷气浪贴着地面压过来,破门窗框和院墙同时向内一沉。
山口积雪被掀起半丈,仿佛整个旧关驿都跟着灰衣青年拍出的那一掌活了。
轩辕福贵瞥了下嘴,腰间长剑轻轻一响,他没将剑拔出,只是握住剑鞘,往身前一横。
掌风撞上乌黑旧鞘。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很轻的“啪”。
院中黑根齐齐断了一层。
一招结束,灰衣青年继续进攻,第二掌从积雪下翻起。
两边断墙随之挤压,砖缝里响起密集碎声,汹涌元气把关驿四周封得严严实实。
轩辕福贵将剑鞘往下点了一寸,第二掌停下。
最后一步,轩辕福贵走到灰衣青年面前,侧过剑鞘,在对方手腕上一搭。
后者第一次后退,一连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碎一片地砖。
轩辕福贵脸上的认真淡了些。
他没急着追,只看了看院子。
“借这一小片活域,把动静托到破云门槛。”
“脚离开地,气就散一半。”
“你本事不够。”
灰衣青年没有恼怒,五指并起再次拍来,仍是方才的路数。
轩辕福贵打了个哈切,把剑鞘向前一送。
鞘头越过掌缝,撞在灰衣青年胸口,下一刻,青年后背炸开,胸前瞬间凹下一块。
轩辕福贵把剑鞘搭回肩头。
“四海楼在排的什么名,三十一也不过尔尔。”
他说完就要走,才走出两步,又停下。
雪地里的尸体变了。
那张年轻人的脸先是模糊,眉眼像被水冲开的墨,慢慢往下淌。
接着是皮肉塌陷,四肢里露出一截截长短不齐的黑骨。
胸腔不是人的胸腔。
十几根细骨从脊背往外分开,里面裹着一只拳头大的瘤状鬼核。
鬼核被剑鞘撞碎,此刻正往外漏气。
轩辕福贵转回来,蹲下看了一眼。
“竟是只鬼物?气息隐蔽的这么好?”
尸身周围那一小片没有落雪的地方也开始收缩。
砖缝里的黑根干瘪下去,枯藤一根根垂落,可那些力没有散进天地,反而拧成一缕极淡的灰线,贴着地面往院外飘。
轩辕福贵伸手捞了一下。
灰线从他指缝里穿过。
他这下来了兴趣。
轩辕福贵拿剑鞘在地上划了一道。
灰线从划痕上方飘过,半点不受阻。
他又弹出一点剑气,灰线这回散了散,很快在前面重新合拢。
“还知道绕路。”
“死了还要回家?”
灰线越过断墙,朝远处山坡而去。
轩辕福贵跟了上去。
山坡离旧关驿不足三里,背面全是密林,风吹不到这里,积雪薄了许多,枯叶下露着湿黑的泥。
灰线钻进树林后分成数缕,最后汇到一块山石后。
有人从那里走出来。
又是一身灰衣。
又是一张年轻人的脸。
和关驿那具不像,却同样干净得过了头,鞋上没有泥,衣服也没有褶皱。
轩辕福贵抬手打了个招呼:“嘿,你也姓沈?”
对方没答。
轩辕福贵正欲动手,下一刻灰衣青年的姿势让他挑了下眉。
只见对方右脚往外挪了半寸,腰肩跟着侧开,手中分明无剑,身形却摆出了握剑的架势。
“好你个偷师学艺之辈!简直太过无耻!”
轩辕富贵见状大喝,最后补充道,“快补学费!”
灰衣青年摆出的姿势,正是轩辕富贵方才在关驿用过剑式。
从踏步,到侧身,再到最后以鞘头穿过掌缝,分毫不差,连落点都对着胸口正中。
这是荡魔剑法的起手式。
第一具身躯死时,这一具还在三里外的山背后。
林木隔着,山石也隔着,它不该看见才对,就算是一些伥鬼之术能分享视觉,也不该这么快就学将荡魔剑法的起手式学会。
“天赋这么好?”
轩辕富贵像看个稀罕物般,用手搓着下巴打量。
灰衣青年却等不及了,率先出手。
没有剑,掌缘却带起一线锋锐剑气,周围枯叶被那股剑气带离地面,声势比关驿里的第一具又强了一截。
轩辕福贵抬起剑鞘,也用了同一式。
两道相同的落点在半空撞上,灰衣青年又是连十数步,那双眼睛还盯着轩辕福贵的动作。
“没意思。”轩辕福贵眉毛抬起。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东西学到的是形,像个镜子能去复刻。
“但没有剑意啊,不然我都想收你为徒了。”
轩辕福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既然没剑道天赋,就不留你了哈。”
灰衣青年再次扑来,动作相比之前又有优化。
轩辕福贵咧嘴一笑。
“学这么快,拿固定招数喂你,确实麻烦,那我改改。”
他前脚落下,位置与先前一样,肩膀侧开,剑鞘也递向同一个角度。
灰衣青年立刻调整,手掌避开原先的碰撞处,准备从下方穿入。
可剑鞘走到一半,轩辕福贵的手腕忽然松了。
前送改成下坠,半步改成了一步。
原本该落在胸口的一点,擦着灰衣青年的手背,直接敲在腰侧。
灰衣青年刚学来的应对,却在这一刻全成了错,它主动让开的地方,正好把腰腹送到剑鞘下面。
“啪。”
声音不重。
灰衣青年的身体从腰间折了下去。
林中那股逼近破云门槛的气势随之断开,枯叶落了一地。
轩辕福贵没有补第二下。
鬼躯落地时已经开始散去。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
第一具鬼物死后回流的那股力,进了这具身体,所以它比前一具强。
现在第二具也死了。
林间地面同样浮出一层很薄的暗光,光芒钻过树根,分成四五道灰线,向不同方向退去。
有远有近。
其中最远的一道,几息就淡得看不见了。
轩辕福贵拿剑鞘拨了拨鬼物残骨。
“什么玩意儿,这是一个脑子,长了好几副身子?”
轩辕富贵见过诸多妖鬼之物,这会儿也有些拿不定判断。
这时,山下传来急促脚步。
六名朝廷追缉人员进了林子,为首的校尉看见两具散开的鬼尸,先抬手示意身后人停住。
他认不出轩辕福贵的脸,却明白一位能在此处安稳站着的人不该轻易招惹。
“前辈,这灰衣人…”
“假的。”轩辕福贵道。
校尉看向地上的黑骨,脸色沉下去:
“每次以为堵住了,几十里外就会再冒一个,它们长相不同,气机却一样,还好这里有前辈出手,不胜感激,不知前辈姓名?”
“闲散人一个,不问姓名哈。”
轩辕福贵把冻硬的烧饼又摸了出来,咬了一口,还是没咬动。
他只好重新塞回怀里,盯着那几道灰线消失的方向,说道:“杨老匹夫安排的事,果然就没轻松的。”
话落,他已经消失在原地。
走时,轩辕富贵还不忘骂上两句:
“喜欢穿灰衣是吧,看我不逮到你的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