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气一路往西,若隐若现。
沈归顺着它走了四十余里。
照月跟在后边,短袄外又裹了条旧披风,跑得快时披风兜风,鼓成一团,远看像长了对翅膀。
它伸手把领口按住:“公子,前头有人死了。”
山路尽头是一处荒村。
村口倒着半块石牌,名字被青苔盖住。
十几间屋子只剩黑洞洞的窗,屋顶塌得差不多了,村后有座废驿亭,旗杆断成两截,斜插在院墙上。
残气进了那里。
沈归已经闻到了血气。
风里除了血,还有纸灰和桐油味。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用掌根捶在厚布上,紧跟着是木箱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照月眉心月痕亮了起来。
它隔着两排破屋看见驿亭里有人倒下,另一道人影正弯腰去取墙边木匣。
“公子,凶手还在!”
沈归一步跨过村口。
照月眼前的景色同时往后退,等它再看清,人已经到了驿亭门外。
这里原本有一个灰衣人,许多尸体,和躲在柴房里的两名驿卒。
待沈归出现后,一下便有了两个灰衣人。
一个站在旧井边,脚下躺着名五十来岁的驿吏。
另一个刚跨过门槛。
后者自然是沈归。
驿亭东边的柴房里,两名活着的驿卒缩在倒木车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年纪小的那个嘴唇直抖。
“两、两个……”
旁边老驿卒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
“师傅,哪个是真的?”
“我怎么知道!闭嘴!”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
照月听得一清二楚。
它看了看井边那人,又看了看沈归,小声嘀咕:“这么难分吗?也不像啊。”
沈归问:“哪里不像?”
“他衣服比公子的新。”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灰衣。
“那回头就换一件。”
“呱。”
照月抓了下脑袋,有些接不上脑回路。
井边的灰衣青年已经转过身,他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
木匣长约两尺,匣盖半开,里面只压着几张被火烧过的黑纸。
灰衣青年往匣中看了一眼,似乎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下一刻,木匣被他丢到地上。
“哐当。”
柴房里两名驿卒同时缩了下脖子。
沈归踏入院里,看了一眼后,道:“原来是只夜游神,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东西。”
灰衣青年看向沈归,啥都不答,直接就摆开了拔剑的架势。
它右脚往外挪出半寸,腰肩侧开,五指并拢成锋,直接出手。
照月眼前一花。
那人已经越过旧井。
明明手里无剑,手臂划过时却带出一声清越剑鸣,驿亭周围的枯草随之立起,数十道细痕从地面飞掠。
沈归抬起两根手指。
灰衣青年的掌缘停在指前。
两边只隔半寸。
剑气从沈归肩侧分开,把身后门板切出两条笔直裂口。
沈归看着对方踏出的那只脚,又看向其肩肘。
“荡魔剑法?”
照月趴低身子:“公子,啥是荡魔剑法?”
“一个天下第二的剑道传承...”
沈归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又摇头,“但他只学了形。”
脚下太死,肩转得也早,像是有人把一式剑招摆在眼前,照着描了一遍,连哪里该留余地都不知道。
沈归见照月看得认真,便也不着急立刻解决战斗。
他手指轻轻一偏,那道锋芒擦着衣袖滑开:“看清楚了,若与剑修对战,勿要随意近身。”
灰衣青年落在三步外,没有停顿,转身又来。
还是同一招。
第二次却有了变化。
它前脚没有踩实,落地前收回半寸。肩膀也压得更晚,直到掌缘快碰到沈归时,藏在下方的那一点锋芒才突然抬起。
方才被沈归两指拨开的缺口,已经补上了。
甚至连沈归偏指时那一下轻微转腕,都被它塞进了自己的后半式里。
沈归仍站在原处。
灰衣青年第二次踏进身前三尺时,他才抬手,点出一指。
没有剑鸣,也没有风声。
指尖落在灰衣青年眉心,那副身体忽然僵住。
沈归对照月说:
“剑修杀伐极强,但也有弱势,剑者,胜在气,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若能让剑修久攻不下,搓了他们的气,亦能轻松获胜。”
一番话说得简单,照月在脑中模拟了下若是自己上,估计这会已经两半。
灰衣青年眉心没有伤口。
后脑也没有血。
只有一缕极细的白气从头顶冒出来,晃了一下然后灭了,最后直挺挺倒下。
这期间看似过了许久,实则从第二次出手到死,前后不过三息。
柴房里两名驿卒眼睛都瞪大了,明明死的那个灰衣已经厉害到极致,是一个让他们绝望的存在。
结果,新来的这个灰衣更不是人...
“这世界颠了,还是我疯了?”老驿卒一耳光扇在自己脸上,很疼。
照月绕着尸体看了半圈,地上那张年轻人的脸正在消失。
先是眉毛,接着是鼻梁和嘴,皮肉像一层浸湿的纸,从骨头上慢慢化开,露出底下长短不一的黑骨。
胸骨从中间向外翻,里面没有心肺,只有一团被沈归那一指点穿的黑色肉瘤。
肉瘤上连着几十根细丝。
有的扎进地面,有的攀上墙,还有几根一直没入旧井。
照月蹲下,没敢伸手:“长得真省事,里头什么都没装。”
沈归低头看着那具畸形鬼躯。
地面在这时忽然动了。
尸体周围那一小片土开始往下沉,藏在泥缝和砖石里的暗光一丝丝浮起,绕着尸体转了半圈。
鬼物已经死了,这片被它养活的地方却没跟着散。
暗光越收越细,最后分成数条灰线。
一条向北。
两条向东。
还有一条钻进荒村,穿过倒塌的屋墙,往更远处去了。
照月伸手抓,指尖刚碰到,灰线便从皮肤里透过去,它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
“这是什么?”
“夜游神的神通,眼下都是它的分身。”
沈归踩住其中一根细丝,又纠正道,“准确点说,死的灰衣青年这就是夜游神的一部分,现在这部分“身体坏死”了,主体便想要回收。”
仿佛是印证了沈归的话,灰线顿时绷直。
是整口井从底下往上翻起细泡,每一个泡里都裹着一点暗光,到了水面又不破,顺着井沿爬进灰线。
院墙也在掉灰。
灰尘落到一半便改了方向,横着飘向尸体,就连驿吏身下还没凝住的血,都被扯出几根发丝般的红线。
像是从远处伸来的一只手,借这副鬼躯攥住了方圆数丈。
躯壳死了,手便要把能带走的东西收回去。
沈归没有全拦。
他只将一缕气息留在最粗的那根线上,而后任其退去。
照月转头喊:“出来吧,安全了。”
两名驿卒还躲在柴房里没有应,他俩却依旧处于震惊状态,没回过神来。
照月又补了一句:“真的没死,假的死了。”
这句话更让人糊涂。
过了好一会儿,老驿卒才举着双手走出来,年轻那个紧跟在后,腿发软跨门槛时绊了一跤。
两人先看鬼尸,再看沈归。
年轻驿卒走到井边时腿又软了一次。
他跪下去摸尸体的颈侧,手指停了几息,才慢慢收回来。
老驿卒没问结果,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尸体的脸。
照月把倒在柴房里的门板拖出来:“先抬上去吧,地上冷。”
话说完,它自己先顿了顿。
人已经死了,冷不冷其实没什么分别。
老驿卒却点头:“多谢。”
两人一妖把尸体挪上门板。
沈归问:“这人是谁?”
“驿丞。”
老驿卒想了下又改口,“是以前的驿丞,这地方废了以后,他调去县里管旧库资料。”
又是旧库...
沈归看向地面上匣子。
锁是刚被扯开的,封条却早就裂过一次,匣底积着薄灰,中间留有一块较浅的旧印,原先应当放过东西。
印子上也落了灰,很显然里面的东西早被拿走了。
在驿丞打开木匣以前,在灰衣人过来抢夺前,就已经被人转了出去。
沈归起身,懒得去多猜,他跟着最粗的那根线行去。
照月跟在后边,祈月蟾的天赋让它记忆极好,这会儿回忆起刚才的打斗,问道:
“公子,我感觉那东西刚才在模仿你的招式。”
“模仿不了。”
“为啥?”
“学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