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承天府西境。
一座临时征用的驿馆里门窗全开,来往之人没一个敢高声说话。
冯阮坐在正堂。
身前桌案铺了七份验尸单,三份旧档名册,还有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承天府西境舆图。
他已经一夜没合眼。
这件事是陛下难得全权敲定的事情。
陛下又将此事交给自己来办,只要一个结果,一个足以让大臣心服口服的结果。
那就要办干净,办的漂亮。
冯阮把一份口供推到旁边,又拿起最早那具尸体的验伤记录。
“万象天榜三十一...”
他念了一遍,手指在纸角点了点,“从榜上这人身上撤掉一半人手。”
手下抬头:“内相您已经确定不是他?”
“是。”
冯阮把纸扔回桌上,“已经可以确认榜上之人是人族,而眼下发生的事情太过邪祟。”
“下官明白了。”手下拱手。
冯阮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但不管凶手是谁,敢在京都脚下挨个杀朝廷的人,这一条便够他死了。”
冯阮从京都赶来已经一天一夜。
随着越来越多官员死去,死者名单被重新摊开后,脉络便理出来了。
七名死者里,有五人经手过旧库旧档,剩下两个也都曾与旧档沾过边。
冯阮没去猜这些旧档里藏了什么。
他的注意力全在眼下,一番思量后,将立刻让人把类似的官员都理出来。
还活着的官员旁边都派人埋伏,这些人都是全国各地调来的高手。
此番布局也很快有了成效。
昨夜第一具灰衣人撞进套里。
三名摧城境,两队京畿卫,外加一套锁气弩阵,硬生生把这人围死。
今早又成功围住一名灰衣凶徒。
或许是昨夜让它受到了教训,这一次变得更麻烦。
它知道锁气弩该先断弦,也知道摧城修士起手时哪里会露空门。
若不是冯阮亲自赶到,围它的两队人至少还要再折一半。
人可以临阵学招,可学不到这么快。
更不可能隔着几十里,把另一处战场上见过的手段一并拿来用。
这一切太邪祟且诡异了。
冯阮便明白,对手可能不是人。
他让人把情况全部记下,连夜送进寻烬司,要查一查什么妖邪之物有这般本事。
日头快落山时,院外又响起脚步。
一名千户抱拳:“禀内相,已按您的意思传令各处,——遇敌不缠斗,尽量一击毙命,摧城以下不准单独追。”
“再加一条。”冯阮道,“让各处盯住回流的阴气,能追就追,追不上记方向就行。”
“是!”
千户领命刚要走,门口撞进来一名传报官。
那人跑得太急,进门时差点踩到门槛:“内相大人!”
冯阮皱眉:“天塌了?”
“是好事...卑职那队,杀了一名灰衣凶徒。”
屋里安静了一下。
冯阮问:“你队里新调去了一名破云强者?”
“没有。”
“有摧城?”
“也没有。”
冯阮盯着他。
传报官喉结动了下:“最强的是卑职,观尘后境。”
冯阮有些不理解了,按信息上的描述,那灰衣凶徒至少也是摧城巅峰才对。
“你拿什么杀的?”
“刀。”
“什么刀?”
“就正常的刀...多捅几刀就死了。”
“???”
冯阮更不懂了,“你的意思是说,它站着不动让你捅?”
传报官点头:“差不多……”
门外又来一人。
“报,西北官道截杀一名灰衣人!”
冯阮站了起来,直接问:“你们那边有无强者坐镇?”
“回内相,没有强者,原定只是盯梢之人。”
又有人跑进院子。
“报,郭家庄那边也死了一具!”
冯阮不说话了。
几人站成一排,谁都不敢喘重气。
过了片刻,冯阮问第一个传报官。
“从头说。”
“我们照令围住以后没敢上,它一开始还在往前走,走到离咱们十丈左右,突然停了。”
“不动有多久?”
“大概二十多息。”
“停住之前他做了什么?”
“那人...抬了下手。”
传报官抬起自己的右臂,照着比了一下。
“就这么抬,它抬到一半,手臂里边响了几声,跟着整个人就僵住了。”
“你们就杀了?”
“卑职怕有诈,先让两支破煞箭试了试,它没躲,箭都扎进去了,我才让人一起冲上去。”
冯阮看向第二人。
“你那边呢?”
“差不多,也是停住。”
第三人道:“我们那具更邪门,它先往前走两步,又退一步,站在那里看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冯阮道:“看自己的手?”
“对,就跟...有什么事想不通似的。”
冯阮不再问,转头看向桌上的舆图。
三处,相隔最远近百里,几乎是同一刻出事。
“把报时全拿来。”
很快,三块记时木牌摆到桌上。
冯阮把它们一块块排好,手指压在第三块木牌上,许久后说道:
“不是咱们的人突然变能打了。”
“是它自己出了岔子。”
冯阮抬头。
“传下去,别放松警惕,越是这时候越别乱追,万一是阴谋也说不定。”
“再给寻烬司加急。”
“咱家不止要知道它叫什么。”
“还要知道它本体在哪。”
……
一个时辰前。
沈归和照月已经跟着鬼气走了四十多里。
昨夜被他留下气息的那根灰线断过两次,又在更远处接上了。
照月一路趴在地上看,时不时伸爪子碰一下。
“公子,这玩意真是十六个身子共一个魂?”
“嗯。”
“十六个脑袋也共一个?”
“差不多。”
“那他们不是自己会跟自己吵架?”
“它们不像你,没那么多话。”
沈归负手前行,并不着急。
照月在前方带路,跑了几步后,眉心那道月痕亮了下。
前方林子里,有东西过来了。
照月赶忙停住:“又来一个。”
沈归也停下脚步。
林间没有鸟声,一名灰衣青年从两棵老松间走出来。
脸又换了。
衣服没换。
照月盯着看了几眼:“他又来送死?”
“不是送死,是来学习。”
沈归解释道,“这东西民间称为夜游神,典籍记载为十六人连臂群体,与日游神轮值,在地狱里是阎王的左膀右臂,监督人间的善恶。”
照月听得认真:“难道真有地狱?”
“没死过,不清楚。”
“那眼前这个是神?”
“世上连仙都无,哪来的神,一只被民间美化的鬼物而已。”
沈归顿了顿又道,“算活鬼里很偏的一支,水鬼缢鬼到处都有,夜游神几百年也未必出一只。”
“听起来很厉害...”照月伸着头打量,随着与沈归行走各地,它的胆量也愈发的大,要换以前这会儿早就连蹦带跳跑路了。
沈归看向前面的灰衣青年:“此物十六身共用一魂的特殊活鬼,每一具身体都是一双眼睛,具体神通因太久没出现我也不太确定,但按刚才接触的身体来看,应该是能复刻比他强的人的招式。”
“我明白了,这些分身应是没有意识的,只靠本能行动,会去分析什么招式最强大,然后学为己用。”
照月小脑瓜里也琢磨出些端倪,“它昨天发现公子的招式更厉害,但是没学会,今天就又来了?”
“差不多。”沈归点头。
对面那灰衣人也跟着点了下头。
沈归把左脚往外挪了半寸。
对面也跟着挪。
照月急了:“公子,别让它偷学去了。”
“昨天不是给你说了吗,像我者死。”
沈归停了一息,“我怕它没看清。”
照月很快把嘴闭上,还往旁边退了两步:“那您教。”
沈归没有拔剑,也没有起什么架势,他只是将手臂抬到胸前,掌心朝下,再往前递了半尺。
灰衣青年没动,眼睛死死盯着。
沈归这一次没有藏元气,甚至故意将动作放慢了些。
全身气机怎么走,经脉里一缕力如何转,连入掌心前那一停,都放得清清楚楚。
照月看不懂。
它只看到沈归抬了下手。
“就这?”
“嗯。”
灰衣青年动了。
有样学样右手抬起。
抬到三寸,皮肤下先鼓起一条黑线。
再抬两寸,黑线裂成七八股,沿着手腕往上钻。
它没有停,这具全靠本能活动的鬼身还在照着学。
灰衣人肩膀一沉,肘往前送。
“啪。”
他整条右臂从里边裂开。
没有血,只有一截截黑骨顶破皮肉,鬼气从裂口往外喷。
手掌落地时,五根指头还保持着沈归刚才的姿势。
“呱!学炸了?”照月往后跳了一步:“它哪里学错了?”
“都没错。”沈归看着那具鬼身,“所以才错。”
照月没听懂,沈归继续说:“路是对的,它才走不了。”
灰衣青年还想抬另一只手。
胸口先塌了,鬼核上冒出一道细裂,裂纹越爬越多,片刻便碎成黑渣。
沈归没有再出手。
他看向远处。
同一刻。
百里外的官道旁,一具被三十余名追缉修士围住的灰衣人正要起身,右臂先从肩口断开。
更远的一座宅院里,灰衣人踩着瓦脊刚跃起半丈,胸口黑骨一根根顶出,整具鬼躯砸回院中。
荒山、古桥、河滩、废寺。
一具接一具停住。
有的抬手。
有的只动了半边肩。
还有一具学得更快,元气刚入第一条经脉,整个上身便从中裂开。
朝廷的人起初不敢靠近。
等第一支箭射进去,第二支箭跟上,很快便有人补刀。
没人知道这些鬼物为何同一刻出了毛病。
只知道从这一夜起,追了几日的灰衣凶徒忽然开始成片死去。
死去的鬼躯没有留下多少东西。
黑骨发灰。
鬼核碎掉。
一缕缕阴气从地底、墙缝、井水和枯木中抽出来,贴着地面往一个方向去。
十里。
百里。
更远处还有。
无数细线在夜里汇到一起,越靠近京畿,气息越重。
开始还是黑的,过了一座山后,黑里掺了暗红。
到了更深的夜色下,整股鬼气已经红得发沉。
照月站在坡上,抬头看了眼月亮。
月色仿佛都被染了一层红晕。
照月缩了缩脖子:“公子,这回是不是玩大了?”
沈归看着那股气去的方向。
大概前方几百里外,大片老林伏在京畿西南。
红月照在林里染成血红,风从林间吹过发出呜呜声。
一座座坟头之间,红气正往地下钻。
一只手从湿土里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