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魂林在京郊西南。
这里的树都很老。
树根挤着坟砖往上长,落叶下埋着旧碑,往林子深处走几步,路边便能见到一座座坟包,有的立碑有的只压着两块石头。
一位穿着白袍,手握折扇,带着面具的男人踏入树林中。
白先生走得不快。
路过第一座坟,他停了一下。
坟头插着半截腐掉的木牌,字已经看不清了,白先生伸手把歪掉的木牌扶正,这才继续往前。
他那坟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名名小孩,与之前对待聂沉舟时完全不同。
这时,远处有鬼气向着森林冲来。
一道。
两道。
十几道。
那些气从树根间钻过来,到了白先生脚边会绕上一圈,再往林子中心去。
白先生折扇在掌中敲了两下,而后抬头望向承天府方向:
“比预想的要早几日...倒是小瞧那位剑神了。”
轩辕福贵入京的事,朝中没几个人知道。
陛下不知道。
百官也不知道。
但白先生知道。
当那位剑道魁首从别洲来到元帅府时,白先生便改了几处落子。
临时改局的事,其实他很不喜欢做,但毕竟是一位山海境,最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总不能当做没看见。
故而,落子承天府,他就计划好了轩辕这步棋如何去对子,
白先生原本想多看几日。
看看这位天下剑意第一的人,到了如今还能不能压住一只会学人的鬼。
但没想到子才刚落,那杨清禾的后手棋就来了,还如此凶猛。
十六具鬼身便接连坏死。
前一刻还在给他送回剑招。
后一刻,连抬手都做不到了。
白先生朝林中走。
“杨清禾。”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靠着什么天大好处,让一位剑神为你做事呢?”
白先生思绪飘远,脚步却没有停住。
他一直来到林子中心处。
那里有片旧墓地,最里边那一圈墓碑已经断得差不多了。
这是前朝皇陵留下的东西。
炎国立国后封过此处,后来京畿人口越来越多,附近百姓见这里山势稳风水好,便慢慢把亲人葬了进来。
两百年下来,皇陵外头压着民坟。
新死人叠旧死人。
原本就重的阴气,一层层沉到了地下。
白先生走到一座无碑大墓前。
地上趴着一个魂体。
它没有皮肉,身子薄得快要散开,十几道从外头赶回来的鬼气不停往它体内钻。
每进去一道,它便叫一声,叫得很惨。
白先生握着折扇,在旁边看着。
第一道鬼气进去,魂体背后鼓出一个肉团。
肉团裂开,长出第二颗头。
再来一道。
第三颗。
第四颗。
渐渐,坟地里全是叫声。
等到外头再没有鬼气回来,地上的魂体已经长出十六颗头。
十六张脸全不一样。
有老人,有年轻人,也有看不出年岁的残脸。
魂体变得极大,它慢慢浮到半空。
先看见树,再看见坟,十六颗头转了一圈,才看向下方的白衣人。
嘴巴一起张开:“饿……”
下一刻,它已经往下扑杀。
白先生只是道:“乖孩子,是我。”
十六颗头颅顿时停住。
有几颗还露着牙,过了几息,牙一点点收了回去。
它记得这个人,对方自称“阎王”。
它本来已经要散了。
魂魄快灭时,是这个白衣人让它有了第一点能分辨人的意识。
那时它还不会说话,只记得眼前这身白衣。
后来,它便有了十六双眼睛。
白先生抬起手。
夜游神低下两颗头,让额头碰了碰他的掌心:“疼吗?”
十六张嘴一起动。
“疼。”
“他们打你了?”
“打……”
“还记得你活着时怎么死的吗?”
夜游神安静下来。
白先生替它理了一下最前面那颗头的乱发。
“你生前做过官。”
“守过清名,也带着大冤死去。”
“死的时候,没有人替你喊冤。”
十六颗头越压越低,渐渐想起生前的事情,地下阴气随着它的情绪开始往外冒。
白先生道:“这世道不好。”
夜游神发出一声低吼。
“坏!”
“对。”
白先生问:“孩子,我们一起把坏人都杀了好不好?”
吼声停了。
夜游神看着他,过了会儿,最外边十二颗头垂下来:“好。”
白先生两手托住第一颗。
轻轻一摘。
头颅离开魂体,只留下一根黑线拖着,夜游神发出一声惨叫却没有反抗。
白先生把头扔向东边。
头落进百丈外一座坟中,没了动静。
第二颗往西。
第三颗往南。
十二颗头,一颗颗落进林子各处。
夜游神的身子小了大半,剩下四颗头看着身前的白衣,疼痛让它实在难受。
“没事的,惩罚坏人总要付出些什么。”白先生声音温柔。
过了一阵,夜游神又将脑袋低下去。
再一颗。
第三颗。
白先生全摘了。
到这时,夜游神只剩一颗头,魂体也缩到婴儿大小。
它浮在白先生胸前,还在往他掌心靠。
白先生把折扇插回腰间,一只手探进它胸口,指尖碰到鬼核。
“本王给你一个新家。”
夜游神看着他。
“这片林子下面,有很多和你一样没地方去的人。”
“你进去。”
“林子活,你就活。”
“有人进来伤你,你便杀了他们。”
夜游神没有问进来的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
它只说了一个字:“好。”
白先生指尖压下,地面开了一条缝。
十五处埋下头颅的地方同时冒出黑气,旧皇陵下压了几百年的阴浊气被牵起来,民坟中的残念也跟着动。
夜游神往下沉,把这些旧东西连到了一处。
那颗头快没入泥土时,还抬起来看了一眼,很是不舍。
“去吧。”白先生道。
夜游神彻底沉入土里。
林子又安静下来。
白先生弯腰捡起一片落叶,在指间搓碎。
“还是你们省心。”
“有了智慧就会想得太多,勾心斗角多累啊。”
白先生说完转身。
“杨清禾,你真病了吗?”
“很快就知道了。”
一袭白衣渐渐消失在树林中。
……
一个时辰后。
归魂林外来了大批人。
火把从官道一直排到林口。
冯阮下马后没急着进去,他先看了眼面前的林子,随后问道:“承天府境内还有这么多大树?”
旁边一名京畿旧吏上去行礼:“回大人话,这地方没人敢砍。”
“为何?”
“附近百姓觉得这里风水好,埋祖坟的越来越多,树长大了也没人敢动,砍柴能卖几文钱,坏了祖坟风水,族里能追着打几十年。”
冯阮听完点了下头。
他之所以会问这话,主要是如今世道,树木就是银子。
木料能建屋,枝杈能烧火,穷地方连树皮都有人剥。
一人合抱的树,放在官道边过不了几年便会被砍,眼前这一片老林能留到今天,靠的不是官法,是死人。
后方有人快步赶来。
寻烬司的人到了。
领头的是名老司吏,肩上还背着装卷宗的木箱。
“参见内相大人。”
“查到了?”
“下官不敢耽误,让整个司的人帮忙查,照送来的信息来看,此物多半是夜游神。”
“多半?”
老司吏擦了把额头的汗。
“有一处对不上。”
“说。”
“夜游神极难诞生,生前得是有官身、守过清名的人,还要带大怨而死,死地又得有至纯阴浊气,这东西若真成形,出世那三日,附近数十里都见不到日头。”
老司吏接着说:“但所有史册上都没有记载极夜三日的情况。”
“明白了,那就是有人动了手脚。”
冯阮抬手,身后人往前走了几步。
三名破云。
四名摧城。
再加他自己,一位货真价实的凌虚境。
这一队伍是全国抽调的精锐,若拉去边关,足够让一场攻城战改写结果,足以让任何势力重视。
如今拿来进一片林子,已经算得上奢侈。
一名破云供奉道:“等钦天监的人再来一批?”
冯阮看了眼天色。
“不等。”
“鬼气全进了这里,再拖,谁知道它还能长出什么。”
“走。”
冯阮先入林。
余下七人跟上。
才走百余步,火把便暗了。
不是灭掉,火还烧着,只是照不远。
一名摧城境的一宗之主把刀抽出来。
“左边。”
树后走出一个人。
这人脸上只有一层平皮,眼睛、鼻子、嘴,全都没有。
它手里拿着一把刀。
摧城境宗主刚要上前,冯阮已经到了。
一掌。
无脸人胸口塌下,身躯撞断一棵小树,倒地便散。
冯阮收手:“继续走。”
众人继续往里,没走多远,第二个无脸人从坟后出来。
还是空着手。
它右脚向前踩,向前抬手。
掌势与冯阮方才一模一样。
一名摧城境供奉退慢半步,胸口挨了一掌,护体元气当场被撕开,人撞在树上,落地便吐血。
冯阮沉声道:“劲道还是摧城巅峰,但技巧到凌虚门槛了。”
话语落,冯阮已经捏碎了无脸人的脑袋:“后面你们少用武学招式,别让它继续学。”
有人去扶伤员。
另一名破云从袖中摸出一张符:“我先封住四周阴气。”
符纸亮起,那人动作却突然停了。
“老何?”
没人回答。
他伸手抓自己的喉咙,想要说话喉结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先没了。
两只眼眶处的皮肉合在一起,鼻梁跟着往下塌,嘴唇也在闭合。
旁边的人脸色全变了:“老何你的脸!”
这位破云修士已经听不到提醒声了,因为他的耳朵已经没了,他“噗通”一声重重倒在地上,双手死抓喉咙,指甲把皮肉扯破也吸不进一口气。
有人想去救。
冯阮一把按住:“别乱动!这林子不对!”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又看向那张掉落的符。
符火还在烧,破云修士挣了十几息,手慢慢垂下。
冯阮把那张符踩灭:“这里...是煞境。”
“怎么可能?”有人吸了口凉气,“刚才外面一点征兆都没有,哪有一脚进来就成煞境的!”
另一名供奉跟着道:“鬼物也怕煞境,夜游神凭什么敢把自己埋进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冯阮道:“不要使用任何身外之物,先往外边退试试看。”
队伍转身。
来时那条路还在。
几人往外走了不到三十步。
前方树后站着四个无脸人。
后面也有。
有的持刀,有的空手,其中两个抬手时,用的还是冯阮的掌。
“杀。”
这一回没人留手。
林子里接连炸开元气。
冯阮一人压住正面,三名破云护着受伤的人往外推,几名摧城专盯漏进来的无脸鬼。
一批死了。
下一批从坟后出来。
招越来越杂。
刀法、掌法、身法,全是他们刚才用过的。
冯阮打碎第十七个无脸人时,右手已经沾了黑灰。
他抬头,林口那排火把依旧看不见。
身后有人喘得很重。
没人再提什么规则,这种地方,知道一条错一条,拿命试不起。
若非有位凌虚境,眼下已经出现伤亡。
“跟住咱家。”冯阮喝道。
他话刚落。
林子后方亮了一下。
下一刹那!
一道剑气贴着地面斩过来。
沿途树木应声而碎,剑风将无数落叶绞成齑粉,十几名无脸人只沾到一点剑光,身子便从中散开,连黑灰都没能留下。
那道剑气一直开出去百余丈,在林子中划出深深沟壑。
包括冯阮在内,所有人齐齐回头。
远处,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把剑往鞘里收。
“哟。”
“挺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