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光寒。
这种威势,别说破云或是摧城,就连冯阮这般见多识广的人物,也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手指因为紧张一点点握紧。
远处,那个戴斗笠的男人已经把剑收回鞘中。
还活着的几名朝廷供奉盯着他,谁也没先动,刚才那一剑从他们身边过去,离得最近的人连护体元气都没来得及提起来。
“谁领头?”男人抬手提了提斗笠,露出半个脸庞。
冯阮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他压住心中惊讶,往前走了一步。
“炎国司礼监掌印太监冯阮,见过轩辕前辈。”
“还算懂礼貌。”
轩辕富贵摸了摸胡须,步伐不紧不慢将前辈高人形象维持得很好。
一名摧城境老者这时回过神来,他盯着轩辕富贵腰间的剑看了又看:“难道是万象天榜第三的轩辕福贵前辈?”
冯阮眼皮一跳:“闭嘴...”
晚了。
人影一闪。
轩辕福贵已经站到老者面前,抬手就是一拳。
“咚。”
那老者捂着脑门蹲下去,疼的龇牙咧嘴却不敢喊出来。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榜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自己到底哪里叫错了。
冯阮也跟上前去,踹了老者一脚,然后转过身:
“轩辕前辈见谅,他们头一回见到剑神,有些激动。”
“哦,我也激动了,给你道歉。”
“受不起,受不起。”
冯阮连忙出声。
很多人都不知道,眼前这位天下剑气独占九斗的男人,最讨厌别人叫他全名。
轩辕福贵也就嘴上说说,他可不会真道歉,话锋一转就将话题扯到另一处:“我救你们一命,这算不算有功于炎国?”
冯阮道:“自然算。”
“那行。”
轩辕福贵摸了摸下巴,“你回去跟皇帝说一声,再让他跟夏横之商量商量,把女儿许配给我如何?我和夏姑娘男未婚女未嫁,倒是天作之合,你觉得呢?”
冯阮沉默,身后几个人也沉默,怎么传说中的剑神是这吊样。
轩辕福贵问:“很难?”
冯阮哪敢乱接话,接了这话,就夏元帅那脾气,拿着刀去御书房砍自己都有可能。
冯阮赶忙转移话题:“前辈,眼下这地方还没出去,出去后我会与陛下汇报这里的事情。”
“噢,对。”
轩辕福贵往周围看了一圈,“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冲众人摆摆手:“你们出去吧。”
那名捂脑门的官员愣住:“这里已经解决了?”
“想什么呢。”
轩辕福贵抬脚踢开地上一撮黑灰,“哪有这么快。”
冯阮问:“前辈是看出了什么?”
“这地方挺有意思。”
轩辕福贵抬手指了指林子深处,“有脑子。”
冯阮没听懂。
“什么有脑子?”
“反应这么这么慢呢,煞境有自主思维,懂了吧。”
这话落下,在场几人脸色都变了。
轩辕福贵道:“刚才我进来时,外圈这些东西还在到处找人。”
“我杀了几批,里边那个就开始收。”
“现在都躲到深处去了。”
“它知道打不过,会躲,会把力往一处收,这不是有脑子是什么?”
冯阮看向深处:“煞境能有自己的思维?”
这简直匪夷所思,虽不知道煞境都是随天地运转,哪怕北三营那边前段时间出现的煞境,也是遵从着一套底层逻辑,怎么可能有自主思维。
等等!
北三营!
冯阮心中灵光一闪,连忙问道:“您的意思是,这树林是鬼砗洲鬼族的阴谋!”
“怎么又扯到北砗去了。”
轩辕福贵掏了掏耳朵,朝林子里走:““管他谁弄的,先吃爷爷一剑。”
冯阮立刻嘱咐:“你们出去。”
三名破云里有人道:“内相大人,你呢?”
“咱家跟前辈进去。”
“可……”
“别墨迹,你们去把这里的事报给陛下。”
冯阮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没了五官的供奉,“一个字都别漏。”
没人再劝,他们沿着轩辕福贵刚才斩开的路往外退。
冯阮独自跟上。
轩辕福贵走在前边。
“你不怕死?”
“怕。”
“怕还跟?”
“陛下把事交给咱家,总不能让一个外人查完了,咱家回去听结果。”
轩辕福贵回头看他一眼。
“你们宫里的太监都这么轴?”
“前辈可以进宫多住几日,自己看看。”
“能管婚事吗?”
“咱家决定不了。”
“那算了。”
两人往深处走,没了其他人拖累,脚程快了许多。
无脸鬼又出来几批。
轩辕福贵连剑都没拔。
剑鞘点一下,前方一片便空。
有鬼学他的步法,结果才刚抬脚,剑气已经到了眉心。
冯阮跟在后边,越走越少出手。
他是凌虚境,放到天下任何一处,都是能坐镇一方的人物。
可走在轩辕福贵身后,竟真有几分多余。
山海与凌虚之间,隔的不是半步。
炎国也正因没有一位山海境镇压国运,才排到第四,这还是因为国土面积大,人口多,最重要是谁也不知道炎祖离开后,留下了什么后手。
两人又走了半炷香。
前方的坟包越来越密,地面在这时传来震动。
“来了。”轩辕福贵停住。
冯阮抬头。
林子上方的黑气全往一处压。
那些黑气聚成一团,越涨越大,很快盖住大半片天。
黑气里有脸。
一张。
十张。
百张。
有些脸才露出轮廓便又沉下去,最中间那一张没有五官,只张着一张嘴。
“坏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杀…”
轩辕福贵抬起斗笠:“刚学会说话?”
黑气压下。
轩辕福贵拔剑。
这是冯阮今夜头一次见那柄剑真正出鞘。
剑出半尺。
林中所有黑气都往后缩了一下。
轩辕一脚踏向地面,迎着黑雾冲了上去。
下一瞬,有剑气自下而上,直挂天穹!
……
归魂林外围一处。
轩辕富贵的剑芒冲霄瞬间,照月额头月痕就亮了下,他侧头立刻看见这惊人一幕。
哪怕跟着很远,照月依旧被这股剑意吓得缩了缩脖子
“公子,里边怎么了?”
沈归抬头看了一眼:“打起来了。”
话才说完,第一道剑气还未散,第二道剑气又冲上天穹。
照月眉下意识去感应,月痕被压得暗了一下,它伸出手按了按额头:“这人得多凶。”
“有些本事。”沈归继续往林边走。
照月追上去,忍不住又回头看,这时第三道剑气已经升起。
照月看了下剑气,又看了看前方的灰衣。
鱼福叔以前跟它讲过,公子也用过剑。
它跟了这么久,却一次都没见沈归握剑,不知道公子持剑又是什么光景。
“别看了,打不完的。”
沈归声音从前边响起,照月赶忙抬腿跟上。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坟前停下。
照月也跟着停。
“公子,你不去找那个冒充你的鬼了吗?”
“不急,我发现个更有意思的事。”
沈归手指一点,坟边湿土被拨开,土下埋着一颗头。
头颅脸部已经烂了大半,牙齿却还在动,额头上缠着一圈细黑线。
照月往后躲了半步。
“这又是什么?”
“阵点。”
沈归用两根手指抓住头发,把那颗头从土里提出来。
地面顿时震了一下。
林子深处,刚被轩辕福贵一剑劈散的黑气猛地回卷。
照月站稳:“怎么变更黑了?”
沈归看向里面。
“它觉得我这边更麻烦。”
“什么意思?”
“想快些把那边杀完。”
照月看了看他手里那颗脑袋。
“咱们才拔一个,它就知道?”
“它现在和这片林子连着。”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坟土。
北三营那座煞境,他也见过,还看出三香倒煞阵的一些影子。
这里也有人为的手,可手法又往前走了一步。
阵不只催煞。
还把夜游神的那点意识塞进了煞境里。
这便是沈归觉得有趣的地方。
若是真能制造一个有意识的煞境,是不是这个天下就有“人”,陪自己坐看春秋变换了...
……
归魂林中心。
随着沈归拉出第一个头颅,夜游神身上的黑雾开始急速翻滚。
冯阮刚抬头,胸口便压得一闷,好在有凌虚境底子在那,被他很快压住不适。
天上的黑气变了。
前一刻还被轩辕福贵的剑气斩得四散。
这一刻,所有黑气都往中心收。
越收越厚,越压越低,整片林子的阴气都被它抽了过去。
轩辕福贵落到一棵老树顶上,他脸上终是挂起严肃,嘴上还在骂:
“天下这么大,这鬼东西都能让老子碰上,真他娘倒霉。”
剑横在身前。
右手握柄。
左手按住剑脊。
虽然不知道上边那东西为何突然变化这么大,但这位集剑意大成者已经准备全力以赴。
冯阮小心问道。
“前辈,有把握?”
“你别问,问了影响心情。”
黑气还在收。
百丈。
五十丈。
十丈。
到后来,天上只剩一个人形。
依旧没有真正的脸,但那道轮廓站直以后,冯阮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眼熟。
轩辕福贵也皱起眉,倒不是因为眼熟,而是对方身上开始透出一股不该属于夜游神的危险气息。
是的,危险。
让山海境觉得危险的气息。
夜游神有了动作,它抬起了右手,动作很慢。
轩辕福贵全身的气机在这一刻压到剑上。
他看不懂这一招,正因为看不懂,才更不敢轻看。
“退远点。”
轩辕福贵道:“接下来我保不住你。”
冯阮没有逞强,立刻往后退。
轩辕福贵踏空而起,那柄剑彻底出鞘,身上剑意暴涨,将斗笠都吹飞出去,黑发在空中乱舞。
而夜游神的手臂也抬到胸前。
手掌朝下,再往前送。
轩辕福贵盯着那只手。
心里已经过完三种接法。
第一剑断腕。
若断不了,第二剑斩肩。
还压不住,他便借整个归魂林的地势起第三剑。
总之,后边的对决绝对很危险。
轩辕福贵全力以赴。
人形手臂伸出半截。
然后...
黑气里突然响了一声。
“咔。”
轩辕福贵眼神一凝。
第二声。
第三声。
那条手臂从肘里裂开。
夜游神还在学,学着沈归的动作,肩往下沉,鬼气按着记忆里的路强行穿过去。
夜游神十六身共一魂,外头那些身体学到的东西,全留在魂里。
它记得那个灰衣人的动作。
也记得一件更要紧的事。
那个人只抬了一次手,它十几具身体便全坏了。
本能告诉它,这就是最强的招。
现在,它有了一整片煞境可用。
它又学了一次。
这一回,比外头任何一具鬼身都更接近。
也只接近了一点。
黑气形成的经络从右臂亮起。
第一条还能撑住。
第二条刚接上,十六股共魂之力同时往里挤。
谁都想走那一条路,谁也走不通。
手臂先碎,肩跟着塌,胸口裂开一个大洞,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也开始扭。
轩辕福贵已经到了,他虽然搞不懂为啥,但那一剑还是斩了出去。
剑气穿过正在崩散的人形,直落百丈之外。
轩辕福贵停在半空。
黑气一块块往下掉。
夜游神发出一声惨叫,十六道声音混在一起,只叫了半声,整片黑云便从中心散掉。
地下十五处阵点接连炸开。
冯阮站起来时,黑气已经散了大半,他抬头看着轩辕福贵,沉默了好久。
刚才那一剑,确实惊人,隔着百丈都压得他气血翻腾。
至于夜游神为何会从内部崩掉,他没看明白,这不妨碍他开口称赞。
“轩辕前辈剑术,今日得见,咱家佩服。”
冯阮道:“听闻前辈爱酒,宫中还藏着几坛百年旧酿,待此事了了,咱家斗胆请前辈入宫。”
平时听到百年旧酿,轩辕福贵早就问有几坛了。
但这回没有。
他落到地上,把剑慢慢收回鞘。
又抬头看向林子外。
冯阮问:“前辈?”
轩辕福贵没理。
他在回想刚才那一下。
自己那剑没有先碰到,黑气是从里边炸的。
还有那个抬手的架势,明明很平常,却让自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最主要的是,轩辕富贵总觉得那抬手姿势里,蕴含着一种无上剑道。
轩辕福贵盯着林外看了很久,心中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不对。”
这位天下剑道魁首低喝一声。
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向着树林边缘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