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没有四季。
烈日当空与暴雨倾盆是这里的主旋律。
今日便是个大晴天,碧波万里,水天浩荡,几只觅食的海鸥不时叼着海鱼在天空翱翔,兜兜转转撞破白云些许后,落到一片金黄的沙滩上。
此处沙滩是个码头。
一艘艘大船从各处海面驶来,整整齐齐排成一线,粗略数过也有几十之数,而这还只是就此一面。
此处名为蜃楼城。
说是城实际是个镶嵌在碧蓝中的一片海岛。
海岛说大也真算不上多大,约莫只有一县面积,但它却是闻名天下的行商圣地。
这方天地的海域可算不得安全,不说天灾,就只是海里的大妖,就够来往船只喝上一壶,故而一条安全的航线价值万万金。
相传三千年前天地四洲各不相通,想要跨洲而行没有破云境想都不用想,直至两位山海强者联手开海,开出数条能让商船安全运行的航线,这些航线一直沿用至今。
而蜃楼城所在的岛屿就在三处航线交汇处,久而久之就有了如今的规模。
整个岛屿从天空俯瞰建筑林立,道路四通八达,岛上屋舍沿山铺开,港道间车轮不断,各洲口音混在一处,抬眼还能看见悬在高楼外的巨幅货幡。
特别是以四海楼为中心的核心商区,更是楼宇错落,不逊大国国都。
当一艘六层运船靠岸时,日头才升到半空。
九鼎商会管辖的码头伸入海中,运船停稳后,数条栈桥同时落下。
船员站在出口处,扯着嗓子提醒:“本船只停一日,日落前听回船钟,钟响三遍便收桥,误了时辰,船不等人!”
船上的客人们早就换好衣裳,待栈桥落稳后,成群结队向着岛上行去。
有人惦记城中的海市,有人要去酒楼尝北砗来的冰鱼,还有几名权贵之人才下栈桥,便被等候多时的下人迎上马车。
照月挤在客人中间,怀里护着一包点心,脚蹼踩在沙粒上,脑袋不断张望找人。
它已经等了许久。
直至船上客人快散光了,也没看见小满的身影。
...
楼船另一侧,贴着船腹还有一条窄栈桥。
船籍劳工排成几列,从船腹下方依次走出。
小满被爹娘牵着行在人群中间,她也在四处张望,看着想象中的陆地,感受着不一样的海风,同时想要去看那只小小的癞蛤蟆。
小满就这么一路向着下方行去,她的脚刚落到大地上,身子便往旁边偏了一下,于是赶忙扶住父亲的胳膊。
“怎么了?”张大强回头。
“地没动...”
小满低头盯着脚下,又等了一会儿。
脚下踩着的金黄没有随浪抬高,也没有往下落,这种平稳感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等集合完了后,爹爹带你慢慢看。”张大强拍拍女儿脑袋,接着柔声催促,“跟着队伍,别乱跑。”
小满重重点头,牵起张大强的手。
一行人就这么行着客人不会走的小路,一路弯弯绕绕入了城,随后又穿街过巷从一处高墙后门,进了九鼎商会。
总会大门很宽,里边便是大堂。
堂上没有金玉摆设,正中只着九耳铜鼎,鼎后供着九块木牌,中央匾额挂着[同舟堂]三字。
此时堂内两侧摆着一根根长凳,靠门处支了三口大锅,姜汤已经熬开。
一名穿粗麻布衣的男人站在锅边,亲手搅着木勺。
来到大堂的劳工见到此人,纷纷行礼。
“执鼎人。”
小满也被母亲按了下脑袋,她偷偷看了一眼,这才看清被爹娘每天念叨的执鼎人。
对方看着五十上下,衣袖很旧甚至不如劳工的新,手上也没任何装饰,但路过的劳工都会向他行礼,目光中皆是崇敬。
记得娘亲说过,执鼎人叫裴济舟,是位大好人。
劳工们排着长队,裴济舟亲自为每一人盛汤。
汤碗递到谁手里,他都要看一眼那人的脸,声音醇厚:“老王,你不是才续了契,怎么又把护腕丢了?”
缺了两根手指的老人接过汤,咧嘴道:“回先生,俺戴着碍事就放船上了。”
裴济舟叫人取来一副新护腕,没有记账,直接塞进老人怀里。
轮到一名跛脚劳工时,裴济舟又把人叫住,问了几句旧伤,甚至清楚记得伤在何处。
账房在旁翻出册子,说对方本月请过两回船神,欠着香火钱。
裴济舟拿笔划去一行:“伤是替商会搬货落下的,这月利钱免了。”
跛脚劳工端着碗,连声道谢。
小满看得认真。
她爹娘说得没错,九鼎商会都是好人,这位能管许多船的大东家,比船上管事还要和气。
轮到张大强一家时,裴济舟打趣道:“上次就让你早些休息,结果今日还顶着黑眼圈,这可不行。”
张大强赶忙道:“船上忙,我怕误了大伙进度。”
“哎,只要方向对船早晚能到目的地,别总把错往自己身上背,做事慢慢来,别急。”
裴济舟又看向小满,“这是才入籍的小姑娘?真可爱。”
小满没想到大东家会同自己说话,紧张得忘了行礼,只会点头。
裴济舟从汤锅旁拿了一小块红糖,放到她碗边。
“头一回上岸,姜汤辣,吃块糖。”
“谢谢裴先生。”
小满捧住碗,心里仅剩的那点陌生也没了。
她没有见过哪个坏人会记住爹爹修过的管子,更没见过坏人会给孩子糖。
队伍快走到一半时,徐万甫从侧门进来。
他没急着上前,等裴济舟把一碗汤递完,才靠近几步。
“会首,船上出了些事。”
裴济舟又盛起一勺,头也没回:“说。”
徐万甫压低声音,把船神伏倒、照月进过供神舱附近,还有一个姓沈的富家公子,对方可能要来申辩。
裴济舟问:
“那人底细呢?”
“通关文牒上叫沈炎,来自炎国,应该只是个锻体境,没感受到元气波动。”
“船神伏倒又是什么情况?”
“北砗洲天威所致,具体原因尚不清楚。”
“知道了。”
裴济舟点了点头,并未给出任何建议。
徐万甫问:“可要先准备准备?或者我去找个人冒充高层,将那人糊弄过去?”
“人家来讲理,糊弄什么?”
裴济舟把木勺递给旁人,洗净手后,向着堂前行去,“找人看着,等这边办完,请他进来。”
徐万甫应下,退到堂侧。
小满没听清两人说了什么,她只看见执鼎人一直没有停下手里的事。
姜汤分完,堂门慢慢合到只剩半扇。
账房在九鼎前摆开一张长案,劳工依次把船籍牌交上去。
轮到小满时,账房把她的新牌放在张大强夫妻两块旧牌下方,用红线穿过三个牌孔,又在册上添了一笔。
“写的啥呀?”小满不识那几个字,踮脚问娘亲。
妇人道:“说咱们是一家账,以后你挣的钱也记在一起。”
“那我能帮爹娘还钱了?”
“能。”
小满高兴起来。
她没看到那一行的头两个字是[承欠]。
也不懂那根红线一旦穿好,爹娘没还完的账,往后便算在她身上。
账房把三块牌递回来,还说了句一家齐整,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张大强接牌时弯下腰,连声感谢商会照顾。
待所有劳工全部写完船籍牌,裴济舟来到铜鼎前,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这一趟各位家人辛苦了。”
底下有人说不辛苦,也有人笑着问下月能不能比这月多跑一趟。
裴济舟一一回复,等劳工们声音渐渐小了,又说起九鼎商会的发家史。
千年前,海上翻了一艘运粮船,三百多人抱着木板等死,商会先辈拆了自家船板去搭救,救回来的那些人无处可去,便留下来造新船。
“那时候没有船籍,也没有账。”
“先辈只问了一句话,海上风高,谁肯扶人一把?”
裴济舟讲得不快,堂里许多老人都听过,仍听得认真。
后来九鼎商会的船越来越多,海上救的人也越来越多。
裴济舟说:“海上最怕的不是欠债,是出了事以后没人认你,九鼎商会把人的名字写进册里,船沉了有人找,留下孩子也不至于饿死,我们至此都是活生生的人,在天地间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堂里许多人听到这里,都摸了摸胸前木牌。
裴先生说得没错,岸上的人有宗族,有田契,他们只有一条船,若连九鼎也不认自己,天大地大,真不知道还能去哪。
裴济舟抬起右手,振声高呼:
“海上风高,谁扶一把?”
满堂劳工回应,答得齐整:“同舟同命,九鼎扶他!”
小满慢了一拍,只跟上后半句。
娘亲低头,在她耳边一句句教。
“前人搭手。”
“前人搭手。”小满跟着念。
“后人还情。”
“后人还情。”
声音一轮轮传开。
“账不断,情不散。”
“名入九鼎,海上有家!”
小满被周围气氛感染,握住胸前的新木牌,声音也大了些。
她念错了一个字,娘亲便贴着她耳边再教一遍。
平日爹爹说话最粗,这时却念得很慢,每个字都不敢含糊。
夫妻二人刚上船时,也有人这样教过他们。
那年张大强还不会补船,他们欠着救命钱,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九鼎给了两块牌,也给了能做的活。
往后许多年,他们每次回岛都要念这一遍。
念到今日,已经不必去想词句,嘴一张,话便自己出来了。
小满听着爹娘的声音,只觉得自己也走进了他们走过的路。
.....
城中,照月还在眺望运船。
它怀里纸包里的点心早就凉了。
其余船客也已离开,船员开始往岛上搬货,照月绕着栈桥跳了两趟,还是没见到小满。
“公子,小满会不会因为我们的事,被惩罚了?”
“你现在就想找到吗?”
“想。”
“她来了,只是没走到这里。”
沈归看向九鼎商会的方向。
照月抱紧点心:“那我们能去找她吗?”
“走吧。”沈归本来想在城里转一圈再去“讲道理”,现在看照月这么急,就先去九鼎那边也行。
两人开始向九鼎商会行去,才走过一条街,照月便回头看了一眼。
它如今觉醒了血脉,感知能力极强,于是发现一旁的卖货小贩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往自个儿这边瞟。
照月凑近些:“公子,有人在看我们。”
“嗯。”沈归早就注意到了。
半柱香后,两了到了总会门前。
守门伙计没有阻拦,还客气地问了一声来意。
“徐万甫请我来申辩。”沈归道。
徐万甫已经等在门内,听见这句话,脸皮抽了一下:“沈公子,这边请。”
同舟堂的半扇门被推开。
堂中刚念完“海上有家”,余声还压在屋梁下,这会劳工们一排排坐得整整齐齐。
照月一眼看见小满,赶忙举了举怀里的点心。
小满也看见了它,正想打招呼,张大强抓着她的一只手,娘亲护着另一边,小满只能隔着一排肩膀与照月互看。
随着沈归进入,裴济舟抬了抬手止住劳工们的朗诵,劳工们顺着他的目光,齐齐看向门口站着的青衫客。
堂里便一下子安静起来。
裴济舟走下台阶,举止温和:
“这位便是沈公子?”
“是。”
“我听徐船长说过了,公子觉得商会罚错了人,还觉得船籍有些不妥。”
“是说过。”
沈归负手而立,静待下文。
“沈公子可能误会了,也可能不了解九鼎商会。”
裴济舟笑了笑,而后转身面对劳工,“不说其他,且看在座诸位,这些都是跟着商会的家人,有三年的,也有三十年的,我今日当着外客问一句,商会可曾强迫你们入籍,逼你们留在船上?”
“没有!”
满堂人齐声回答。
有人还主动喊道:“是九鼎救了我们!”
“对,谁敢说九鼎不好!”
裴济舟抬手压住声音,再看沈归。
“他们都是当事人,沈公子听后,还觉得商会有错?”
见沈归不说话,裴济舟继续说:
“若一件事情,一个人说他错,那他可能真错了,但若是一百个人都说它对,只有一个人说它错,那这事到底是谁的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