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大堂中,烈阳从窗纸一点点洒入。
阳光照在裴济舟身上,照在在座的一名名劳工身上。
唯独门口,沈归站着的地方,没有得到阳光照耀,黑暗笼罩着他,便显得那抹青衫有些发黑。
面对裴济舟的问题,照月板着手指在那想,它被绕进去了,甚至开始思量自己错在哪里了。
沈归也没第一时间回答。
救人容易,但想要救世界观完全扭曲的人,并不简单。
沈归目光扫过劳工们胸前的船籍牌。
然后,抬起了手。
“啪。”
堂中响起一片轻响。
下一瞬,所有船籍牌自行松开,木牌离开衣襟,悬在各自主人的面前。
小满伸手去抓,木牌却停在她指尖外。
裴济舟见到这一幕,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向身后的心腹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弯着腰离开。
这会儿,满堂人都因眼前神奇的一幕发愣。
“商会既然如此义薄云天。”沈归道,“那便让他们自己选一次。”
裴济舟问:“沈公子想让他们怎么选?”
沈归向前走了数步来到堂中央,照月跟在他脚边,怀里还抱着那包点心。
阳光也在这刻落到青衫之上。
“你刚才说,入了商会便是一家人?”
“不错。”
“那我问几件事。”
沈归指了指堂中铜鼎,“他们能改九鼎的规矩?”
“自然不行。”裴济舟道,“九鼎大小船只加起来近百,海路牵连数万人,各人都改一条,船还怎么开?”
沈归:“那他们能选择下一任执鼎人吗?”
“执鼎人要懂商路,也要得九神认契,这人可不能乱选。”
“他们能不能决定,自己的孩子入不入船籍?”
堂中有人转头,看向穿着麻布衣的裴先生。
而裴济舟答得依旧很稳:
“若一家自先辈开始,就受九鼎庇护,吃住用度记在账上,父债子偿放在天下哪里都说得通道理,若人人只受照拂,不肯担责,九鼎也撑不到今日。”
这话落下后,所有劳工立刻附和,连小满都跟着人群点了下头。
沈归却摇头道:“规矩由你定,做主的人由你选,他们的孩子也没有选择权利,这不叫一家人。”
后排有劳工张嘴喊:“你个外人懂什么?还在那评头论足。”
照月立刻不干了:“我公子是救你们!要换以前,公子管都不管你们!”
“那就出去啊!”那人还在喊。
裴济舟先抬手拦住,接上沈归的话题:
“一家也有长幼,孩子虑事不周,爹娘做主哪里不对?”
“孩子会长大,有自己的思考能力。”
沈归看向四周:“可你们没让他们长大,你给过他们认识世界的机会吗?”
几名年老劳工脸色不好看,有人说自己甘愿听执鼎人的。
“说得好。”
沈归看向小满:“你今日第一次上岸,最想做什么?”
堂里的人都跟着望过去。
小满缩到娘亲身边,一时间不敢开口。
“呱!”照月举起点心,朝她晃了晃。
小满看见了这一幕,她想起前几日在船上和照月的约定,于是下意识说:
“我想去看树。”
“看了吗?”
“没有。”
“为何不去?”
“爹让我跟着队伍,来这里点籍。”
小满实话实说。
沈归手指往下一落,所有木牌都落到各自主人的胸前,仍没有系回绳上。
“愿意留的,自己拿回去。”
“不愿意的,可不拿,我保你们平安。”
话音落下,劳工们几乎同时伸手,将自己的木牌拿了回去。
小满也把自己的牌子抱回胸口。
所有人都做出了选择。
裴济舟笑了笑:“公子看见了?”
“看见了。”
沈归目光落到最后一排。
人群中,有一只手一直没有抬起。
那是一名年轻妇人。
她的木牌悬在面前,旁边管事连催两声,她仍只把身后的女儿拉到自己身边。
“我拿了,我女儿是不是也得拿?”
没人立即回答。
妇人把孩子护紧些:“那我可以先不拿吗?”
她面前的木牌落到地上。
“哐当。”
轻轻一声,堂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当原本整齐团结的队伍,出现异样声音,出现不一样的选择,有些心态就微妙起来。
张大强抓着自己的牌子,手背青筋绷起,他低头看向小满,女儿正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把新牌按得很紧。
作为孩子的爹,张大强如何不知道孩子喜欢什么。
他把孩子留在船上,原本是想让小满后半生有个着落,不至于漂泊四方,居无定所。
只是现在看来,真的对吗?
裴济舟也发现了人群中的缝隙,他几步走回铜鼎之前,高声道:
“我九鼎商会从不怕人走,方才那位妹子不愿拿牌,今日便可离籍。”
账房搬来一册账本。
一百八十年前的北海大灾,九鼎商会开仓放粮,救过六千余人。
七十年前,两艘客船翻在风口,也是九鼎商会损了三条船,把落水之人捞回。
“这些事,蜃楼城各家商会都有旧录,九鼎救过人,救过很多人,这不是我编的。”
裴济舟还在摆出商会做过好事的铁证。
缺指的老王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才领的护腕举起:
“我已经清过账,是我自己要续五年,执鼎人还劝过我下船,照你这么说,我也是让人逼的?”
沈归看向他:“没人逼你。”
老王原本备好了一肚子话,听到这个回答,反而愣住。
“你愿意留下,便留下。”
沈归指了指那名年轻妇人,“她不愿意就该能走,你的选择,不能替她做决定。”
老王回头看去。
妇人的女儿躲在娘亲身后,胸前没有船籍牌。
老王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骂她忘恩,只抱着自己的木牌退回去。
沈归看向那本旧账:
“救命之恩,自是要还,但还到哪一日,由还恩的人说,若施恩的人说要还一辈子,儿女接着还,那不是恩。”
“想走,也不叫忘恩。”
沈归说到这,便不再言语,该说的都说了,他不想再废话什么。
这一次,堂中没有立刻响起反驳。
管事走进人群,提醒劳工不要受外人几句话蒙骗。
有十几人没有开口,反倒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名年轻妇人弯腰捡起自己的木牌。
管事以为她想通了,她却把牌子放到脚边,牵着女儿站远了些。
裴济舟脸上的从容淡了一分。
他真正重视起对面负手而立的青衫客,这种重视与修为无关,而是遇到一位同样擅长玩弄人心的对手。
这人通关文牒肯定是假的。
这人...当过官?
裴济舟心中笃定,同时他也明白沈归撬动的这个口子,不能开。
这位执鼎人准备强行结束话题:
“沈公子的道理,我听懂了。”
“可九鼎立在蜃楼城已有千年,不是哪一人的私产,历代执鼎人都由神意择选,我站在这里,不是想替谁做主,只是天命让我替这些无家之人守住归处。”
堂后九块牌位同时亮起,九耳铜鼎传出嗡声。
劳工们抬起头,眼里的动摇又被这声音压了回去。
“天命“二字,他们信了太多年。
裴济舟站在鼎前,麻布衣被香火气托起一角,显得仙气飘飘。
沈归看着这一幕,说了一个“行”字。
下一句是:
“若我三招没杀死你,我就承认你是天命。”
沈归向前走了一步。
裴济舟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归会这样验证,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那青衫客已经抬指。
沈归第一指,点向裴济舟眉心。
“轰隆!!!”
地底传出一声巨响。
九耳铜鼎升起契光,密密麻麻的暗红线从鼎足散开,穿过同舟堂,接上每一块船籍牌。
沈归那一指落下,力量不是点人,而是点向商契大阵,而后沿数百条契线散向劳工。
有人胸口一痛,木牌发烫。
小满手中的新牌也亮了,暗红纹路钻进掌心,她疼得缩了下手。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堂中的青衫很强大,强大到几乎匪夷所思的程度。
劳工们开始担心,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裴先生能不能抗住。
而现实并未给他们过多考虑的时间。
刚才那一指的力全部压进了地底,顺着所有契线走了一遍,再从九耳铜鼎中一齐穿出。
“咔嚓!”
裂声连成一片,鼎身上的契文大片剥落,那些拴着船籍牌的暗红线一条条断掉,断处冒出黑烟,再也接不回去。
九鼎碎!
裴济舟哪怕不是主要目标,也被余力掀出数步,唇边流下一点血。
好在,人还站着,没有倒下。
堂中有人高喊:“执鼎人未死!!!”
“是天命!肯定是天命护住了他!”
声音很快多起来。
裴济舟抹掉嘴边的血,站得笔直。
他眼中有疯狂闪过,他明白过来,若是这次能扛过去,那他“天命人”的身份将坐得更稳,对劳工的掌控也会达到前任执鼎人未触及的层面。
念及至此,他目光森然盯着沈归。
沈归又抬起手,这一次是掌。
裴济舟也有了动作,他拍了拍腰间玉佩,堂后九块神牌全部打开,供在其中的鬼神走了出来。
它们吃了不知多少年香火,魂体已凝得能踩住地面,形貌各不相同,身上却都缠着同样的供契。
九尊鬼神挡在裴济舟身前。
掌力也在这时拍来。
最前方的鬼神双臂先断,魂体向后塌去,余下八尊一齐张口,把满堂香火抽空,木梁上的烟气全被吸入腹中。
可...仍挡不住。
供桌炸开,九块神牌从中折断,藏在地底的香火根也被拔出。
九尊鬼神失了落脚处,魂体一尊接一尊散开,连落在地上的香灰都没剩下。
裴济舟再度被牵连,又一次倒飞,撞在台阶上。
他吐出一口血,撑着碎鼎站起来:“不过尔尔...”
人性向来向着弱者那方,更何况如今弱势一方是裴先生。
看到裴先生在力量面前也没低头的模样,劳工们情绪被推到顶点。
“天命!!!”
“裴先生就是救世之人!”
“定是活佛转世!”
天命之声冲出门外。
徐万甫站在侧门处,这事是他误判引起的,故而他背后全是冷汗。
只是事情到了这会儿,他心头却安心几分,脸上却多了几分笃定,九鼎和供神都毁了,裴先生仍然活着,除了天命之人,还能怎么去解释?
裴济舟也抬起头。
他衣襟之上全是鲜红血液,一双眸子反倒更加亮。
然后...
沈归再次伸出一根手指。
这一次,依旧不是指着裴济舟。
他指向了头顶!
这些日子,沈归可没闲着。
道痕的运用,除了牵动北砗洲外,还有一些用法,他都研究了一遍。
比如,改变元气本身属性。
沈归先以自己的元气铺好了一条直达苍穹的路,紧接着体内道痕动了。
九鼎商会上方,天光猛地暗下!
乌云压城!
特别是九鼎商会这一片,乌云更是黑得发紫。
长街上行人甚至站在高处,就能看到九鼎商会上方的黑云越压越低。
沈归还无法控制道痕去刻意针对某人。
但,他会利用规则。
以道痕唤出雷霆,再以元气打通一条适合雷霆穿梭的道路。
故而,就有了眼前一幕。
“轰隆隆——”
雷声盖住了所有人声。
第一道落雷穿过屋顶,直接落在裴济舟身上!
“轰隆!”
“轰隆!”
“轰隆!”
紧接着,又是数道雷光沿元气印记分开。
徐万甫、主契师、几名商会高层...他们同时被雷霆击中。
青白雷光在商会建筑中闪过,却连一个孩子的衣角都没碰到。
而这宛若神临的一幕,从开始到结束其实不过刹那。
当雷声退去。
裴济舟还站在原处,旧青衫已经焦黑,他嘴唇动了动,身子猛然向前倒下。
沈归收回手,看了一眼裴济舟的尸体。
“自称天命,天却没认。”
同舟堂内没人再出声,一张张嘴巴张得极大。
沈归叫来幸存账房,把一本工册扔到他面前。
“照原有工册,补发历年工钱。”
账房腿软得站不住:“账上,账上没有那么多现银……”
“库里有。”
沈归早已看过总会地底。
“欠栏不准再添字,少一文,我回来找你。”
账房赶忙带人开库。
银箱一只只搬进来,那名年轻妇人先领了钱,牵着女儿往门外走,跟在她后边的人不算多,有人拿着银子还不敢相信,也有人走到门边又回头去看了眼商会。
沈归没有催剩下的人,走不走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照月终于挤到小满附近,点心还没递出去,张大强却带着妻女退入人群。
“让他们冷静会吧。”沈归一边向外行去,一边说。
照月两边看了看,最后跟上沈归离去。
两人出了堂口,刚走到商会大门,
身后传来一声呐喊:“海上风高,谁扶一把?”
堂里静了片刻,随后,又是齐声朗诵:“同舟同命,九鼎扶他。”
“???”
沈归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