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
沈归停下脚步,侧头向着来时路看去。
身后的声音还在响。
“海上风高,谁扶一把?”
“同舟同命,九鼎扶他。”
一声比一声高亢激昂,仿佛是遭遇大反派袭击的国家,百姓手拉着手在废墟中站了起来。
而沈归就是这个反派。
照月也跟着停下了,它抱着那包已经凉透的点心,回头往堂里看。
“公子,那裴什么的不是已经死了呱?”
“是。”
沈归已经转身朝同舟堂返回,“我低估了。”
当一人一妖推门而入时,堂中场面让沈归都皱了下眉头,照月更是嘀咕道:“疯了。”
只见裴济舟与许多高层黢黑的尸体还在,被雷劈过的焦味在屋子里蔓延。
台阶中央站着个人。
这人长相并不起眼,修为也只是观尘境,原没有裴济舟厉害。
他甚至不算九鼎商会的高层,之前一直缩在角落负责登记。
他只是一名运船上的小管事,但他现在站在那带领着劳工们朗诵,眼里虔诚到疯狂,身上的气质逐渐与裴济舟接近。
沈归进来了,有人回头,旋即吓了一跳嘴巴张了张,不确定要不要跟着喊。
可大多数人...直接无视了沈归。
管事也看到了沈归,甚至他是第一个看到沈归的,他脸上的表情绷着,但肩膀在某一刻明显颤了一下。
他将负面情绪压入心底,声音还大了几分:
“鼎碎了,可以再铸。”
“神没了,可以再请。”
管事抬起手,指向堂外那些已经领钱的人。
“九鼎商会立了千年,不能毁在今日。”
几名原本守在门边的劳工立刻站了起来。
方才第一个离籍的年轻妇人已经牵着女儿走到侧门,才迈出去半只脚,后头便有人追来,一把抓住她肩膀。
“钱留下。”妇人护住怀里的银袋:“这是我的工钱!”
“账中你欠了债,还签字画押了的,你哪来多余工钱可领?”
“啊!!!放手!”
妇人尖叫,两个人扯在一起,孩子被挤到墙边,哭了起来。
堂里乱了一拍,很快又恢复正常,劳工们虔诚念着“九舟歌”,仿佛这样就能渡过眼前的难关。
一边是争抢工钱的吵闹,一边是朗诵诗歌的整齐。
这一幕发生在同一个房间里,房间里还刚死了人。
明明都是事实,也能明白为何会如此,都看上去就只剩两个字“荒诞”。
“公子...”照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它目光放在小满那边,满是担忧。
沈归已经动了。
他到了那个抓人的劳工旁边。
那人回头,认出沈归以后,那只手先松了一点。
旁边管事却喊:“我们剩下的都是普通人,也没犯过错,大侠你是讲良心的,你不能阻拦我们,这是九鼎自己的家事!”
他的话,不像裴济舟那般文文绉绉,但是一种调性,——喜欢把人扔到道德制高点,然后用道德去衡量制裁。
只是...沈归从来不觉得自己道德有多么高尚。
九鼎商会已是一块烂了的肉,如果不割下这块肉,那腐烂的地方还会蔓延,去腐蚀更多的肉。
所以,青衫抬了抬指。
“砰!”
有血雾炸开,抓着妇人的那条胳膊齐肩而炸。
血雾染红了九舟堂,那人怔了半息,惨叫才跟着出来:“啊——”
这声惨叫声比弱者的尖叫有用,堂中的朗诵声终于停了。
沈归走到旁边一张长凳前坐下,视线扫过所有人,然后说:
“给你们十息。”
“想走的,出去。”
第一息。
没人动,大家只是互相打量着“同伴”。
第二息。
刚才那名妇人反应过来,抱起女儿,抓着银袋往外跑,她跑得很快,没有对门口的沈归说感谢,掉在地上的鞋也没去捡。
一名老工看见妇人平安出了门,又看了看箱子里的银子,也跟着起身。
旁边人骂:“忘恩的东西!”
老工脚步停了停,走到箱子里,拿了一枚银锭,然后转身向门口走。
他不确定按商会的规矩,自己有没多拿或是少拿,但只是觉得,自己在船里干了三十多年,拿一枚银锭是应该的。
老工走到沈归身边时,说了声“谢”,沈归没看他。
第三息。
有了第二个人离去,劳工里嘈杂起来。
四五名劳工毅然决然从长凳上站起来,拿了银子,然后道谢,最后只留下离去的脚步声。
可以听出来,脚步到了廊道后逐渐加快,后面甚至已然跑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要用“跑”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商会,或许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也没人会去问,敢去问。
因为那袭青衫依旧坐在长凳上,挡在那像一尊不讲仁义的石像。
管事站在台阶上,脸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看见一名伙计从后门挤进来,那伙计一路跑上台阶,贴到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商盟的人到了。”
“四海楼也在街口。”
管事的腰慢慢挺直了些。
蜃楼城有蜃楼城的规矩。
九鼎商会是商会联盟一员,当初签订了协议,一方有难其他商会不能做事不管。
这份协议从蜃楼城有了雏形后,就一直存在,没出过差池,哪怕是万象榜上的强者来了,联盟也能出面说理。
也是这份团结,蜃楼城才能屹立这么多年。
一个外来的修士可以杀裴济舟,难道还敢当着全城会首的面,把九鼎剩下的人一起杀干净?
管事这样想,所以他喊了一句:“家人们!患难见真情!我们一定要挺过这次难关!”
第五息。
照月明显急了,挤进人群:“小满!”
小满正被娘亲抱在怀里。
张大强站在前面,手里抓着自己的旧木牌,可以看出这个汉子此时情绪并不平静。
小满听见声音,立刻抬头:“照月。”
“你不是说要看树吗?”照月举起点心,“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小满沿着窗户外看。
窗纸太模糊,看不到树,只能看见一线天光。
孩子咬着嘴唇,又去看自家长辈:“爹,我想去看树,我不想待在这,小满怕。”
张大强说:“等会儿再说。”
“可你在船上说,下船了带我看。”小满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瞳孔因为情绪出现些许颤抖。
张大强喉咙动了一下。
他旁边有人正在往外走,一家三口,孩子比小满大不了多少。
他们从门槛过去后,没有雷声,没有船沉,也没人把他们抓回来。
小满娘抓住相公衣袖:“要不...”
“你也想走?”张大强转头。
妇人没有说话,只把小满往怀里抱紧一些。
第六息。
管事因为外面商会到来,信心足了些,声音也大了些:“强盗之流!你们要离家可以,但要把家人的银子留下!”
几名最前排的劳工动了。
他们早年便替商会管人,亲族也多在商会,商会真散了,最先没位置的就是他们。
两人扑向刚走到门边的一名汉子。
有人去抢银袋,还有人转身便去推门,想要将门关上。
沈归坐在长凳上,抬了一下眼。
门还没合上,那人眉心已经多了一个血洞,身体往前倒,门板又弹开,地上很快就形成一团血泊。
堂里响起一阵惊叫。
沈归还是坐着。
第七息。
“杀了他!”
一名壮汉恶向胆边生,从凳下抽出修船铁锤,就朝着沈归脑袋砸去。
“给执鼎人报仇!”
铁锤才举到肩头,壮汉膝盖陷进砖里,头也低了下去。
下一息,人没了声。
旁边两名劳工已经冲到一半。
其中一个有沈归对上了视线,他看到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然后他就把短刀扔了。
而另一个还往前。
所以死了。
第八息。
张大强还站着。
小满已经从娘亲怀里下来,她没去拉自家爹爹,只把自己的新船籍牌摘了:“爹,我想出去看看。”
张大强低头:“看完呢?”
小满认真想了想:“我不知道...”
张大强没说出话。
过了两息,他把自己那块旧牌塞进怀里,伸手抓住女儿。
他对商会依旧眷恋,但他对孩子的爱大过一切:“走。”
照月一下乐了,抱着点心紧随其后。
管事在台阶上看见这一家三口,脸彻底沉下。
“张大强!”
“你们一家旧欠七十六两一钱,敢走一步,便是逃契,你欠的钱,会拖累其他家人!”
张大强脚步慢了些。
管事看见有用,立刻道:“港卫就在外面,四海楼也到了。”
“蜃楼城讲的是契是证据,不是谁拳头大谁就能说了算!”
他一把抢过账房手里的工册,“把出去的人名字全记下来!”
第九息。
沈归从长凳上起来。
管事往门外看了一眼,依旧依稀能听到门外的嘈杂声,想来是商盟的人已在门口。
他将心里那点怕压了下去。
“拦住张大强!”
几名管工一拥而上。
张大强下意识把妻女护在后头,一个人先抓住他的衣领,另一人直接去扯小满胸前的空绳。
照月扑过去,一头撞开那只手:“呱!你有病啊!”
它还没站稳,旁边一根铁钩已经砸下来。
张大强下意识抬臂挡了一下,铁钩擦过他的肩头,血一下溅出。
其中几滴越过照月,落向后方。
沈归正走过来,血到了青衫三寸处。
停了。
一缕五彩气息贴着衣料闪了一瞬。
血珠失了力,掉在地上。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
道痕融合以后,这具身体干净得过头,他之前试过一次,又主动散了。
今日倒合适。
第十息。
沈归抬手。
最前面的管工直接飞了出去,后背撞上铜鼎残片,胸口整个塌下。
“歹...”第二个人才喊出一个字,一道元气穿喉。
第三个已经跪了,不断磕头求饶。
还知道怕的,说明还能独立思考。
沈归从他身边过去,没有杀。
第十一息。
又有人向外跑,这次更多,包括磕头的管工。
时间其实已经超了,沈归没阻拦。
第十五息。
“砰!”
有风吹来,将门关了,屋里还剩半数劳工。
管事终于慌了,他不想输了气势,又喊起了“九舟歌”。
“海上风高,谁扶一把?”
“同舟同命,九鼎扶他。”
有劳工接,然后朗诵声又大了起来。
就好像,只要唱起“九舟歌”,一切困难都将烟消云散,包括沈归这个杀人犯。
沈归站在那,看着再次恢复“秩序”的现场。
他看到了一种披着善的恶,这种恶比柳三爷那种权力带来的恶,更恐怖。
“前人搭手。”
“后人还...”
管事带着人唱,“情”字还没说出来,他的头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同舟堂外,港卫已经冲到门口。
领头的统领抬手,硬是把后面的人全挡住。
“别进!”
门是关了,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正在死人。
沈归开始往前走,走过最后一排,他说:“闭嘴,就能活”
十多人还在唱,然后十多道血液溅出。
沈归走向倒数第二排,有了前车之鉴后,这一排的有三个人坐不住了,抱着银袋冲出去,跑到门外才敢回头。
也有个老船工坐在长凳边,不再唱九舟歌,但拿着那块船籍牌怎么都放不下。
沈归从他旁边经过。
一朵朵鲜红溅开,溅到老船工脸上,热腾腾的血让他愣了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手都在抖,等了半天,却发现那人压根没理自己。
不跟着朗诵就真能活。
因为沈归清理的是“腐肉”。
第三排,一个年轻人抱着木牌站出来。
沈归还是没管。
后排又有几个人跟着站起。
站在碎鼎前的老船工终于看明白些,他冲着坐在前排的儿子喊:
“别唱了!”
其中一个年轻人已经摸到修船刀,听见父亲这一声,手停在刀柄上,他回头问:
“爹,裴先生……”
“坐下!别动!”
老船工第二声更重。
年轻人咬着牙,把手从刀柄拿开。
沈归从他们这一排走过去。
第三排有个劳工已经吓得结巴,沈归看了他一眼。
这劳工直接坐不稳了,滑倒在地,木牌掉在地上,朗诵声也断了。
他旁边的另一人却抱紧了船籍账册。
“海上风高,谁扶一把?”
沈归向前走。
纸张被气流掀开,鲜红落得到处都是。
第二排,沈归站着给了充足的考虑时间。
但这排没人动。
他们坐在长凳上,一遍一遍唱着九舟歌,眼里是虔诚的疯狂。
第一排的人站起来,有人站到台阶上,代替管事继续带领朗诵,有人红着眼向沈归扑来。
.....
另一边,张大强一家已经走到外廊。
小满肩膀上还沾着她爹的血,她伸手去擦,被张大强抓住手腕。
“不碍事,小满还怕不怕?”
“不怕了...爹爹疼吗?”
“干活哪有不磕碰的,等下我们去城里找个药铺就行。”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往日这句话后头总会接一句,医药钱得记账,十几天又白干...
张大强低头看了眼肩上的伤,海风没有船舱遮挡直接吹在他的脸上。
海风带着腥味,又带着一种汉子已经好久好久没体会过...自由。
张大强没再说话,难道选择真的对了?他现在也不能确定。
照月从包裹里翻出一块干净布,递给小满娘。
“先给他压着伤。”
小满娘接过布,又看了一眼堂里。
她认得那里很多人。
同船十几年,有人替她带过孩子,也有人在风浪里一起堵过漏水口。
如今有人坐着,有人死了,还有人在往门外跑。
女人总是比男人感性,妇人情绪很现在很复杂,以至于失去思考能力。
张大强拉了一下她。
“走了。”
一家人继续往商会外行去。
当小满走到商会大门槛外,脚步一下变快,像怕有人反悔,一直跑出去十多步才停。
她回头。
爹娘都出来了。
照月也出来了。
她年纪最小,也没怎么参加过商会仪式,所以她最先觉得那种环境不舒服,此时出来后,小满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哒哒哒...”
里头走廊响起脚步声,沈归从同舟堂走到大门前。
青衫仍旧干净。
照月迎了上去,它没问公子里边具体发生了什么,它只能确定那让人疯狂的朗诵声没了。
沈归越过他,抬脚跨出门槛。
外面的长街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跑出来的劳工,而更多的是九鼎商会之外的人。
港卫横起长枪,把围观者隔在外边。
商盟轮值会首站在正中,各家商会的人分在两侧,四海楼也来了十余人,没有谁立刻拔刀。
会首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商盟白胡子老者。
他背着手先看了一眼堂内,又看沈归,然后道:
“九鼎商会从现在起由商盟暂封。”
会首说完,转头看向身边几家商会。
“谁敢趁这时候搬东西,我先封谁家的船。”
原本还在往九鼎侧门张望的几个商人,全把目光收了回来。
没人替裴济舟喊冤,也没人拔出兵器,他们只是围着。
商盟自然是团结的,但没人是傻子,所有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账。
算对面青衫的实力与身份。
再算与之为敌,会不会超过“团结”带来的利益。
四海楼的人站在稍后位置。
一名身形肥胖的富商站在那,他是蜃楼城四海楼的掌柜,他手里正拿着两物。
一物是份抄录的通关文牒,正是沈归上船时的登记文牒。
一物是份做成折子的《万象天榜》,此时折子正翻在第三十一处。
上面写着三个字。
[灰衣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