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日头已经挨着西边山梁。
山谷中依旧是一片忙碌景象,运粮的车堵在军营门外,几个赤膊汉子正在垫着木板推动粮车。
“一二三...一二三...”
随着一阵阵齐力口号,木车轮往上转了半圈,又重新陷进残雪与泥地交融的坑洼中。
“便是这里?”
沈归停在山口,向前看去。
被俘虏的玄骨主事扶着断臂,脸色煞白,听到问话后赶紧点头:“前辈,是这里,是这里...”
出了商镇,主事原先还盼着路上遇见族人,结果便被烟梦提着御空赶路,一路来到军营前。
能飞的是什么境界的修士?这是常识,只要认真修行过的人都知道。
故而,主事这会儿落地已是心灰意冷,只期盼自己老实些,能留下些好印象,把自己当做个屁放了。
“回禀两位前辈,此处是玄骨族的军仓,存储着各国送来的军需,过了大营才是族中内寨,族长平日住在那里。”
“带路。”
“是,是。”
主事低头走在前面。
守门的鬼修认得他,见他这副模样,正要上来询问,被主事用眼色止住了。
沈归就这么堂而皇之,走进了军仓场。
左边几排棚子堆着箭甲,右边是修车的工坊,一条车轴搁在木架上,两个匠人正用墨线比着尺寸。
旁边挂着招工的木牌:[投军包食宿,算劳酬,家中有人在营,免当季劳税务。]
字迹算不得多工整,但看着至少是很诱人的。
“这些人都是招来的?”沈归问。
“大半是。”主事道,“有手艺的来得不少,主要这里钱比外头高,吃饭也不用自己花钱。”
工棚里有个中年匠人听见,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刨木头。
匠人身边的年轻人却憋不住,本就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有人提起,他小声抱怨:“只说钱高,怎不说钱带不回去,人也回不去呢?”
“少说两句。”中年匠人把刨子递给年轻人。
一道阴影遮住了阳光,影子映在他俩脸上。
烟梦已经走近:“你刚才是说不给钱?”
“头一月给了,我家里还收着一袋这儿发的粮。”年轻匠人迟疑片刻才道,“结果后来军车越修越多,军里就压着人不许走了,说交完这批货才行。”
“家里没人催?”
“哪知道啊,消息出不去。”
年轻匠人嘴上抱怨着,手头的活没停。
抱怨这种事军营里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大家已经习惯在吐槽中劳作。
可平时也就罢了,此时主事听着这番话,恨不得当场将年轻人打死,当然,他现在也只能想。
这时,一辆平板车从工坊侧门推出来,车上躺着个男人,胸前缠着布,布边已经被血浸透。
他用一只手护着怀里的钱袋,随着车轮颠簸,喉咙里不时挤出疼痛的呻吟。
“孙师傅?”方才那名中年匠人停下了手。
车上男人偏过头,看见匠人,想撑起些身子,却疼得又躺了回去,他龇牙咧嘴道:“给我徒弟捎句话,柜子底下那把小锯归他,让他别到处找了。”
中年匠人听着着急,想靠近几步,却被车旁军士伸手拦住。
他只能隔着人问:“这是往哪送?”
“做好你的事。”军士推开他,催车继续走。
平板车转向了营墙下的一座石台。
台上立着黑幡,底下有一道通往地下的窄口。
两个鬼修等在那里,一人取下车上木牌,扫过一眼,将名字划掉,丢进脚边的篓子。
那篓子里还有不少同样的木牌,石台下的阴气正顺着窄口往上冒。
沈归脚步停住。
“这是什么地方?”烟梦问。
主事心中暗骂一句,却不敢不老实,他嘴唇动了动:“是给祖幡添养料的。”
“懂了。”烟梦已经拔剑。
两个鬼修尚未回头,剑光先断了台前铁链。
推车军士伸手去抽刀,整个人被剑鞘抽翻出去,撞塌半截矮墙。
“敌袭!!!“
“呜——”
下一刻,喊声与号角声混在一起,整个军营吵闹起来。
主事脸上一喜,不着痕迹退后半步。
只要能在包围圈上来后,第一时间退到友军旁,性命估计就能保住。
至于对方是破云境还是凌虚境,都不是主事要考虑的事。
再强又如何?
打得赢一百个,打得赢一千个,但这样可有整整三万大军!
蚂蚁咬大象,也能咬死了。
更何况军中还有战阵,士兵与士兵之间可不是简单的一加一,而是一个整体。
也是因此,哪怕此方天地有超凡伟力,但国家定下的制度依旧牢不可破,原因就是没有几个强者愿意与军队硬碰硬,更何况是这种万人军队。
主事思绪越来越活跃,又多退了两步。
“锵——”
有剑光现。
有血光现。
……
六里之外。
祁峥听见军府的号角声,推窗朝外谷望去。
远远看去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确认军营乌泱泱的黑点向着门口靠去。
祁峥脸上那点笑意收住,人从窗前掠起,径直飞向军府。
数名族老紧随其后,沿途值守的鬼修见人经过,纷纷催动阵枢。
等祁峥落到北面的将台,军府的守将也赶了上来。
“族长,南营有人闯入,杀了祭台上的伙伴!”
“来的是谁?”
“尚未报明,两人,带着个小妖……”
“废物,人都进了营里,才发现是敌人。”
祁峥骂了一声,越过重重营帐,朝南面看去。
此时离近了,他终于看清...
一个青衫人站在包围圈中,其身侧女子持着长剑,脚下是一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
祁峥脸色逐渐有些难看起来。
对面那青衫人的脸,与前些日子送来的画像对上了。
沈炎!
大概率是名山海境!
祁峥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他没想到对方才从殷铃走,结果目的地是自己这里。
殷铃究竟给了什么好处?能让一名山海境这般大费周章。
那浮香把自己献了?
祁峥下意识想到这里,但又摇了摇头,想要山海境出手,光美色可还不够,哪怕浮香美得不可方物。
亦是此时。
“咔嚓!!!“
天穹上方突有雷声炸响。
祁峥猛地侧头。
只见十数道雷光从山谷两侧落下,形成一根根雷柱,电光“噼里啪啦”作响,沿着整座大营外缘相接,又在山口合拢。
雷光做出一道圆圈,将整个军营围住,山谷内尚未进营的马儿嘶鸣,现场乱成一团。
祁峥试着送出一缕鬼气,刚碰到雷光便散了。
他心情沉到谷底,来者不善啊。
“别乱动,守住各处阵台。”
祁峥压低声音下令,手掌按住将台石柱。
触感中,地下传来熟悉的阴气,玄骨族的底牌仍能感应,祁峥这才定住些许心神。
“我祁峥在此,莫要惊慌!列阵!“
“退后者!耽误结阵者!斩!”
随着祁峥带着元气的怒吼,军中稍乱才渐渐安定下来。
将台下,军旗接连举起。
玄骨及直属诸部的五千兵卒先归了营,另外几部鬼军沿两翼铺开,后方还有岚泽等国送来的近两万兵马。
这批人原本要送往东烬,偏偏白先生迟迟没有音信,东烬那边又中了杨清禾的计,玄骨族这边的人员便全积在了这里。
如今倒正好用上。
祁峥怎会傻乎乎地靠近一名疑是山海境的存在。
他隔着一座军营,将声音送到南面:“沈道友,玄骨祁峥在此,有何事要来当面说?”
青衫人的目光越过一名名刀戈,看了过来。
“你便是祁峥?”
“正是。”
“殷铃的征帖,是你下的?”
果然是为了殷铃。
祁峥顿了顿,点头:“非我玄骨一族,此事是我鬼族共同做的决定,我只是落了其中一道印,既然同是万象天榜的道友来问,我岂能不给面子,这份征帖今日便撤。”
祁峥说着,示意身旁族老取来军令。
“先前不知殷铃与道友有这般交情,往后我族不会再往那里派人,道友若是为这事来,实在不必动兵。”
“我来时,确实只想说这件事。”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平板车。
之前那伤者抓着车边,因为紧张连喘气都压低了些。
祁峥也看见了车上的伤者。
随即解释:“营中这些人,道友也可以带走,我让人备车,路上所需一并由玄骨出。”
烟梦率先开口:“你口里的人,都能拿来送?”
祁峥朝她看了一眼,认出了殷铃阵前那名凌虚女修。
凌虚虽强,但这里是玄骨族经营了千百年的地界,还有这么多大军。
祁峥真正在意的是那青衫客,此人才是此番变量,山海境若真要鱼死网破,今日玄骨族恐怕要付出惨痛代价。
这代价想要补上就不是十年,几十年的问题了。
故而,祁峥没与烟梦争什么,他依旧看着沈归。
“殷铃许了道友什么?我玄骨向来慷慨,也有些家底。”
“人先进屋去。”沈归指了指工坊院,答非所问。
烟梦将平板车推入院中,方才的老匠人连忙迎上,帮着把伤者抬下车,显然两人友谊不浅。
待人进入工坊院,沈归抬指划过空气。
一道元气绕住工坊与旁边的交割棚,把尚在其中的劳工护了进去。
“好了。”沈归又看向祁峥,“你有什么底牌,我建议现在就用。”
“沈炎!你当真以为万象天榜给你排个十三名,就真是天下最强的十三人了?”祁峥声音沉了下去。
他向着后方招了招手,一名族老捧着玉匣,从将台飞下来。
匣中几件宝材都是祁峥积存多年的东西,盖子才开,浓郁元气便将附近阴气逼退了一截。
“我从来尊重强者,匣子里的物件都是《天下器谱》中记录的物件,加起来价值连城也不过分,这是我玄骨最大的诚意,若还嫌少,就是与我玄骨结为死敌!”
“东西若好,我会自己拿。”
“狂妄!!!”
“欺人太甚!!!”
几名玄骨族族老脸都气红了,他们已经习惯了位高权重,哪怕与朝廷大官,与其他族交流,也没低过头,结果现在好心谈判,对方居然这般蛮不讲理。
祁峥手指紧了些,他也十分生气,但作为族长还在顾全大局:“营中有三万大军,此时已结出战阵,山海境抗衡一万人还行,三万之数打起来大家都不会好受。”
祁峥说完见那青衫客不为所动,便又加了一句,搬出个同境之人:
“道友修为高深,只是这军府担着诸部的兵粮,白先生亲自定下盟约,若毁在这里,先生必会亲自过问。”
“正好,让他来见我。”
“嗯?”
祁峥话音顿住,这话有信息点可以品。
只是现实根本不让他多想,另一边的青衫已经有了动作。
沈归将照月从肩上放下来。
照月落在南门边上的石坪上,还抱着个酒坛,它正想放下东西,便见公子的手指在身边绕了一圈。
几缕元气没入石缝。
“待在这里,看好酒水,别出来。”
“呱。”
照月乖巧点头。
烟梦提了提手中之剑:“我还以为你多会讲道理。”
沈归没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烟梦紧随其后。
祁峥脸色沉下来。
他已经肯退征帖,也肯舍多年积存的宝材,可对方连一点台阶都不愿意下。
再退,便要把自己统领诸部的凭仗一并交出去。
“祁肃呢?”祁峥侧头问。
“住处无人,传令也未应。”有族老回应。
“需要人的时候就不见了!真是个废物!”
祁峥骂了一声,祁肃是族里前三的战力,一只脚摸到了凌虚的门槛。
玄骨族能成为北砗最大的鬼族之一,不是没有道理。
除了祁峥自己这个凌虚巅峰,以及不知去向的祁肃外,还有两名刚踏入破云的族老,以及四名摧城境强者,望岳更是二十以上之数。
若是再加个大族,只说巅峰战力,已经能与炎国扳扳手腕。
所以,当得知那沈炎不愿多谈后,祁峥也不打算再低三下四,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心中迅速模拟着眼下战斗。
就像刚才他说得那般,山海能杀人,却也有耗尽元气的时候,这种境界的人大多自持甚高,不可能连自身寿元都不顾,去与凡人拼命。
史书上有过记载,一个山海硬碰硬能抵两万余精兵,但三万绝对是个槛。
再加上族中的望岳及以上的战力,脚下还有是玄骨积存多年的底牌,也不是不能一战。
只要自己不被擒贼先擒王即可。
念及至此,祁峥眼神一狠有了决断。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佛珠,扣进掌心,随后喊道:“合阵!迎敌!此战过后每人赏银百两!”
“咚咚咚!”
鼓声响起。
南面前排的重型盾牌纷纷落地,后方长枪从盾隙里探出,甲叶相撞,沉重的脚步压过营道,直逼那一袭青衫。
两翼平日战场负责游杀的鬼兵也跟着动了。
领军者挥起旗,散在队中的阴气逐渐连成一片。
一名披甲鬼将抢到阵前,身形随着鬼气几次消散,再次出现时已经来到近前,长枪直取沈归胸口。
“啪。”
沈归直接抬手握住枪杆。
旋即往前一送,枪尾撞进鬼将胸腹,连人带甲贯穿过去。
沈归手腕一抖将尸身甩开,掂了掂手中的红缨枪,换了个握法。
一缕元气裹住枪身。
这杆枪的分量轻了些,握着倒还顺手。
枪者,百兵之王,大开大合,能扫能刺。
六百年前,在战场上,沈归挺喜欢用枪。
沈归提枪走向前面的盾阵,脚下数丈距离一跨便过。
近处盾手才将盾牌顶紧,枪尖已经递进来,挑住盾沿,向上一掀。
铁盾连同后面的人一起飞起。
青衫持枪撞入大军之中,一杆杆尖刃向他扎来,沈归抬臂接着横扫。
一点寒芒先到,空气被点出一圈涟漪。
冲在前头的十余人腰甲同时裂开,血肉与碎铁撞进后排,挤得紧密的军阵当即空出一片。
沈归踏过落下的长枪,继续向前。
烟梦已经跟了进来。
“左边归我。”
她话音落下,剑光先越过沈归身侧,斩开两辆已经抬起弩架的战车。
守在车旁的军官横刀去挡,连刀带人被斩成两截,后方士卒惊叫着向两边扑倒。
两人就这般冲入三万人大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