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后半夜,雪更大了。
焰火放完,爆竹声也歇了,鹅毛大雪缓缓覆盖血迹、脚印,把这场罪恶掩埋,洛京城陷入除夕夜最深最沉的寂静。
刺儿坐在妆台前,没有入睡。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裹着血腥气灌进来。
谢云烬站在门槛处,墨发被雪水打湿,贴在苍白脸颊上,唇色淡得近乎惨白。玄色锦衣撕裂几处,暗沉血色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手背上的刀伤,血迹半干,一身风雪却桀骜凛然,破碎又凌厉。
“受伤了?”刺儿快步上前。
“只是皮外伤。”谢云烬掩上门,神色冷峻,声音比平时哑了不少,“那厮专挑黑角旮旯,三绕两绕便钻入太平桥底巷。那一带流民窝集,住了上百户人家,大过年的,绣衣司不便挨家挨户搜查。
“我已调集五城兵马司的人,把整片街巷围守起来,又亲自知会了总甲。明日一早,按坊册勾查人丁。”
“绣衣郎,绣衣郎,逐风一出无处藏?二爷还怕惊扰百姓?”刺儿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这话太有人情味儿,可不像杀人不眨眼的谢阎王。”
谢云烬白他一眼,没反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像是耗尽了力气,动也不动地将受伤的手搭在膝头,指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刺儿瞥一眼,转身去翻柜子,找出干净的棉布,又从床底下摸出一坛烈酒。把酒倒在棉布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拉过他的右手。
谢云烬没有拒绝。
棉布按上伤口,灼痛刺骨。谢云烬手指微微一蜷,斜看她一眼,眼尾微挑,疼也不皱眉,反倒带着几分野性的撩。
“那孙子功夫不弱。”他开口,带着点懒洋洋的不屑,“逐风刀使得比绣衣司大半缇骑都强,身法也快。要不是他撒迷药阴我,这一刀挨不着。”
“受伤不丢人,二爷不用嘴硬。”
“卫、吟、昭。”谢云烬咬牙。
刺儿没理他,仔细清理着伤口,低声道:“凶手会剥皮,擅刺绣,懂迷药,还熟悉洛京地形……这样的人物,在洛京城里不会太多,也不会籍籍无名……”
谢云烬哼声不语,目光落在她握着自己的指尖上。
刺儿抬头瞥他一眼,将缠在他伤口的棉布用力一拉,打了个结,勒得谢云烬嘶了一声。
“轻点。”
“受着。”刺儿面无表情,动作轻了些。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她的手凉,他的也凉,两只没有温度的手握在一起,却莫名让人觉得这屋里没有那么冷了。
包扎完,沉默了片刻。
刺儿松开手,站起来。
“伤口处理好了,二爷可以回去了。”
谢云烬动了动包扎好的手,语气散漫,“今儿来,原是有东西要给你。”
刺儿微讶,抬眼看他。
谢云烬哂了哂,从怀中摸出一个云纹荷包,递给刺儿。
“采选那日,戴这个。”
刺儿松开袋口系绳,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珰,一枚衔珠步摇,还有一盒海棠色的口脂。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二爷大年夜来,就为给我添妆?”
“省得你背后说我小气。”
刺儿坦然收下,眼尾扫过他:“放心,奴家定让世子爷,挪不开眼。”
“倒是信心十足。”
谢云烬长身而起,微微侧首,低头凑近她鬓边。
他比她高出了太多,俯身时肩背的线条绷紧又松开,像一头蓄势的豹子忽然卸了力,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那我再备一份薄礼,权当预祝顺遂。”
他没有碰到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焦边泛黄的手札,轻轻搁在妆台,暗含深意地一瞥,便转身推门。
刺儿笑了一下,转头目光便定在了手札上。
“母亲……”
她呼吸微滞,慢慢伸手,好似在触动什么易碎之物,手指颤抖一般,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慢慢翻开。
这是母亲的遗物。
当年卫家大火后满门皆亡,所有属于卫家人的东西,也几乎在那一夜里化为了焦土,值钱的东西,除了被“匪徒”带走,余下的也被附近百姓哄抢,剩下不值钱的,也都损毁殆尽。
真是难为了,谢云烬还能找到这本手札……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翻开。
“吟昭满周岁,府里抓周,她越过金算盘、越过女红针线,一把抓住了印章,满堂宾客都在笑,说这丫头将来要当官,她祖母更是合不拢嘴,说小丫头有出息……吟昭不懂这些,只会抱着印章啃。我也跟着笑,毕竟这世道,谁能让姑娘当官呢?娘的吟昭啊,将来掌卫家家业就够了。”
刺儿眼眶眼眶一红。
几乎快要翻不动那薄薄的纸页。
“吟昭三岁,今日问她长大后想做什么,小丫头眨着眼说,要做娘这样的人,我问她,娘是什么样的人?她说:会骂人、会抱我。这丫头,夸人都不会夸。”
翻。
再翻。
“吟昭五岁。姐姐教她认字,她不学,非要学骑马,她爹拗不过,抱她上马,她却又吓得哇哇大哭,哭完被姐姐笑了,又要骑上去,这丫头,又怂又犟,跟吟霜性子全不相同。”
翻。
继续翻。
一页一页,全是日常琐事。
有她,也有姐姐,有她几乎快要遗忘的童年。
她们在母亲的字里行间一点点活了过来,在潮湿的眼帘间,看见了自己是如何长大,是如何被家人爱着……
翻到最后一页。
“吟昭吾儿,今日你问母亲,为何卫家女子不嫁人,母亲答你:卫家女子,不是男子附庸,我们掌家业、承香火、传血脉,可如男子一般顶天立地。”
“卫家二百七十年,靠的不是攀附男子,而是每一代女子自己站得直、立得住。”
“娘的昭儿,若有一日,卫家遭遇不测。你和吟霜记得要活下去。哪怕改头换面,哪怕隐姓埋名,也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重铸门楣的那一天。”
二百七十年的卫家。
她记得卫家祠堂里那些森严有序的牌位,记得每一场祭祀的礼仪、每一首祭文的词句。
一把火,全没了。
刺儿的指尖抚过母亲遗迹,发不出声音。
活下去。
她在石狱里活了五年,被当作牲口一样对待,她都没死。现在出了石狱,当然要活下去。
等昭雪那日,重铸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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