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顺着盏壁滑落,溅在谢沉的袖子上。
刺儿震惊般,迟疑片刻才扑嗵跪下。
“婢子该死……世子爷饶命……”
她手足无措,慌慌张张地抽出一张素帕,倾身要为谢沉擦拭。
“无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她。
只一瞬便松开,众人都来不及反应,谢沉已起身离席。
他没有多看刺儿一眼,背影清隽孤直,衣袂上的污渍都无法为她多添一丝人间烟火气,冷漠疏离的样子,与那日马车里如出一辙。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公然勾引世子爷……”
柳汀月这才反应过来,怒不可遏地厉喝。
“来人,把这个死丫头拖下去,掌嘴五十,再撵回选婢署去,让崔氏好生管教,莫再出来丢人现眼……”
崔氏脸都绿了。
采选五年了,她还没能为世子爷选到一个合意的女子,这差事还怎么当得下去?
原以为刺儿生得美艳,又与世子有些勾连,这次定能中选……
没想到千算万算,这小蹄子这么不中用,见到贵人就失了分寸……
“蠢货!我当真是瞎了眼抬举你。拉下去,狠狠地打。”
说着两个粗使婆子便要上前。
翠薇见状,满脸的幸灾乐祸,与两个姐妹挤眉弄眼……
“侧妃娘娘!”
刺儿忽然推开婆子的手,冲上前两步,用力跪伏在地上。
“婢子出身低微,没伺候过贵人,方才手脚不听使唤,这才失了规矩……好在世子爷宽宏大量不与婢子计较,还请娘娘开恩,容婢子把考校走完……要是落选,是打是罚,都是婢子的命,娘娘如何发作,婢子都无怨言……”
好利的一张嘴。
柳汀月眉心微蹙,心里很是不痛快。
谢沉大度离去,她若当众严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婢,反倒落得个刻薄狭隘的话柄。
九锡王府,最讲体面。
收拾一个贱婢,不急这一时。
“罢了,这次本侧妃暂且饶你。”
她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哼一声。
“下次再毛手毛脚,耍你那点小聪明,本侧妃定不轻饶。”
“多谢娘娘仁厚,婢子都记下了。”
刺儿磕头伏地,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规规矩矩地完成了余下考校,再借更衣的由头,悄然从侧门走了出去。
-
含芳轩后园,春色已深。
满枝的寒梅在风中抖抖索索,散发出一股将谢未谢的冷香。
老梅树下,立着一个挺拔的人影,背对着刺儿走过来的小路,如雪松般一动不动。
刺儿伫立着看了片刻,慢慢走近……
然后突地抬脚,用力踏断一根枯枝。
“咔嚓!”
谢沉闻声回头,“何人?”
“婢子刺儿。”
刺儿弱弱地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梅树下走出来,局促地行礼。
“婢子出来更衣时迷了路,不小心走到这里,可是惊扰了世子爷清静?”
谢沉寡言少语,但待下人并不苛刻。
他平静地摆摆手,一个字都无,仿佛眼前清丽的女子只是一根廊柱,一条枯枝,激不起他半分情绪,当真视美貌如无物……
刺儿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五年前追着他跑,五年后还要来勾他……
真是上辈子欠的!
她施施然在谢沉三步处停下,一面假装恪守尊卑,一面又望着残梅娇情地夸赞,“常听人说卫家梅园,冠绝天下,想来也不及此处风姿吧……”
卫家二字如同魔咒。
谢沉身躯一滞,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卫家梅园,早在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尽化焦土。
刺儿宛若不知,笑得天真,“世子爷喜爱梅花吗?婢子也喜欢。梅花开时热烈,风骨铮铮,从来不矫揉造作。”
她差点被自己的娇气软语弄吐了,谢沉却平静无波。
“回去吧。”
他声音未落,人已迈开步子,走过她身侧时衣摆拂过,带起一阵凉风。
刺儿一怔,“世子爷。”
谢沉脚步未停,不理她。
刺儿深吸一口气,望着他的背影,如很多年那般,小跑着追上去。
“婢子想留下。”
谢沉越走越快。
她跑得气喘吁吁,“婢子想留在王府,留在世子爷身边伺候……劈柴、扫地、烧火、喂马,粗活累活婢子什么都能干,世子爷,婢子有的是力气……”、
谢沉眉头微蹙,看得出来,已有不耐。
刺儿仍不肯罢休,索性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袖。
“世子爷,婢子今日闯下大祸,若世子不肯成全,就会被撵回选婢署……到时候,崔姑姑一定会打死婢子出气的……”
谢沉低头看着她的手,抽袖。
她又拉上去,“求世子垂怜,婢子无父无母,实在走投无路。”
谢沉终是停下脚步来,将手负在身后。
“莫要自误。”
四个字,清润,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从头到尾,他也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多问一句话,却好似已明白了所有。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
然后想起那年的大雪天,她在梅林里迷路,谢沉和苏衡来找。
他们火急火燎地找到她时,她浑然不知危险,正一个人蹲在梅树下堆雪人,冻得手足冰冷,鼻尖通红,还得意地炫耀。
“珩之哥哥,你看这雪人,像不像你?”
谢沉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她见过他最接近于笑的表情。
她一时看痴,忘了苏衡在身边,伸手便抱住了他。
那时他的胸膛很烫,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烫得她耳尖发红,一颗心怦怦乱跳。他却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下次不要胡闹。”
那一刻的心跳,她记了好多年。
终是年少,初心错付。
-
刺儿回到含芳轩时,众婢女考校已毕。
谢沉不在。
柳汀月倚着靠背,垂着眼拨弄腕间的沉香串珠,好似在等待什么。
侍婢们垂首敛息立在轩门外,鸦雀无声。
崔氏立在阶前,目光在众女脸上扫过,“方才考校,你们大多还算得体,规矩也过得去。”
她拖着嗓子,目光最后落向刺儿。
再无从那般热络,每个字都恨不能判她死刑。
“但也有人,当众顶撞侧妃娘娘,言语轻狂不说,更在世子爷面前失了分寸……这般不知死活的东西,莫说留在世子身边,就是送到浆洗房都不配……”
众女低低发笑。
翠微更是故意用肩膀撞她一下,生怕她听不见。
“听见了么?能发配去庄子上伺候牲口,都是烧高香了……”
旁边几个也跟着笑。
“还以为她要一步登天呢,不料凤凰没做成,倒成了只死鸟。”
“崔姑姑白疼她了,捧出个祸害,丢死人。”
“你们闭嘴!”阿桃气得眼圈都红了,瞪着眼睛就要替刺儿说话。
刺儿拉了拉她的衣袖,对眼前闹剧不仅不介意,还低笑了一声,“你理牲口干嘛?做主的,又不是她。”
崔氏转头:“你说什么?”
翠微:“姑姑,她骂您是牲口……”
崔氏走过来,目光阴惨惨地看着刺儿,“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等一会儿板子落在身上,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话音刚落,柳汀月身边的管事蔡嬷嬷,大步从外头进来。
众人赶紧噤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多言。
蔡嬷嬷一脚跨进含芳轩,躬身在柳汀月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汀月吃惊地抬头,皱了下眉头:“当真?”
蔡嬷嬷点点头,“世子是这么交代的。”
“真是讨嫌。”柳侧妃捏了捏眉心,“叫崔氏进来。”
崔氏领着众女入内,恭敬行礼,静候示下。
柳汀月拿起名册,用朱笔在上面勾画了一会儿,懒洋洋地把册子递给崔氏。
“分派差事吧。”
“是,娘娘。”
崔氏双手捧起册子,翻开看着众女,清了清嗓子。
“考校已定,念到名字的,去找各家掌事姑姑领份例、认门庭……”
“翠微,承德殿茶房……”
“采苓,侧妃娘娘针线房……”
“沉香,棠华院洒扫……”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个个女子面露黯然。
不是说这次是给世子选侍寝婢女的吗?
怎么大家都成了粗使丫头?
刺儿立在人群里,不动声色看着众人焦灼的模样,唇角微微抿着,安安静静,等着被搬到该去的地方。
“阿桃——世子院内院领差。”
崔氏话音未落,众人都愣住了。
阿桃长相平平,眉眼好似未长开的小丫头,既无翠微的艳丽,也无刺儿的绝色,全无半分争艳的本事,侧妃娘娘点她去做什么?
众女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刺儿——”崔氏的声音停顿下来。
她看着名册上那个没有被朱笔勾画的名字,脸色骤然一沉,用力合上册子。
“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拖下去,掌嘴五十,撵回选婢署再行发落……”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
有人嗤笑,有人心惊。
两个粗使婆子对视一眼,撸起袖子就凶神恶煞地扑上来——
“慢着。”
柳汀月搁下茶盏,慢悠悠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不冷不热的开口。
“刺儿是世子爷亲自点留的人,便拨去世子院,侍候世子爷吧……”
世子亲自点名,留她在身侧伺候?
那她不就是世子选中的……侍寝婢女?
翠微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雷劈了一般愕立当场。
那几个跟着她起哄的丫头,也僵硬地看着,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几位夫人两两对视,一个个神色都有些耐人寻味。
侍寝!
这是老树开花了?不近女色的谢世子居然看上一个丫头?
李夫人清了清嗓子,笑道:“侧妃娘娘当真周全呢……哪位爷院里添个丫环仆役都要亲自过问……”
柳汀月唉叹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应道:“夫人这就是打趣我了……先王妃去得早,是王爷信重才将这一大摊子事儿交到我手上,我哪敢有半分怠慢……”
“那是那是,这九锡王府,侧妃是独一份的得宠。”
几位夫人捧着笑着,柳汀月瞥一眼李夫人,这才舒心了些。
“沈刺儿。”她点了刺儿的名,语气不善,“世子要了你,你以为便是世子院的人了,记好了,好生伺候主子,少耍小聪明,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刺儿战战兢兢的样子,屈膝道:“婢子谢娘娘恩典。”
柳汀月不耐烦多看她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下去当差吧。”
刺儿再次行了一礼,然后麻溜地退出了含芳轩。
跨出门槛,冷风便迎面扑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今儿这一招,走得好险。
幸亏结局是好的。
旁人都疑惑她为什么会被谢沉选中……
只有她知道,她算计得有多不容易,甚至是拿命在赌。
当然,不是赌谢沉会心动,是赌他的不忍心。
谢沉是斯文君子,君子嘛,再是冷漠,也会守礼存柔,容她一条活路。
“刺儿,等等……”
一个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