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在世子院安顿下来。
一连几天,谢沉都没有传唤她奉茶。
她每日辰时去找青棠报到,然后便是打扫茶室,收拾茶具,有一点空闲,便筛粉制香,不跟人打交道,也不多话。
阿桃倒是没闲着。
不到两天,她就和院里的婆子丫头们混熟了。
这里讨点零嘴,那里要点茶叶,顺便听回来一耳朵闲话,把府里各房各院间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她简直是天生的包打听,刺儿都不免佩服她,觉得谢云烬把阿桃放在她身边,是个英明的决定,只要阿桃在,她就不愁日子寡淡。
这日晌午,阿桃悄悄揣了两个烤地瓜回来,热乎乎地塞给刺儿一个。
“小娘子,世子爷怎么还不召您去奉茶……”
刺儿咬一口地瓜,满意地嗦了一下。
“烤得正好,就是太烫了。”
“莫不是那日撞见您和二爷在一处,起了疑心?”
“好吃。”
“哎呀,我问你话呢,您倒是说呀,急得我。”
“说什么?”刺儿拿帕子垫指尖,“我去堵在书房门口,求世子爷让我进去泡茶?我嫌命长了么。”
阿桃扁扁嘴巴,瞥她一眼,“你都不着急的。这两天,院里不少人都在嚼舌根,说小娘子削尖了脑袋,连主子的面儿都见不着……”
刺儿眼皮都未抬:“那让她们也削去呀?”
“什么?”
刺儿将剥下的瓜皮,放在碟子里,“要是削尖脑袋就有用,这世子院里,只怕没一个姑娘有头发……”
阿桃愣了愣,噗地笑出声来。
刺儿没笑,也不觉得好笑。
谢沉这么晾着她,本就在意料之中。
石狱五年都熬过来了,这点冷落,算得了什么?
阿桃不懂她,双腿盘坐着,捧着地瓜一口一口的咬。
“小娘子,您说那世子爷不近女色,是不是那个……不行啊?”
“那个……哪个?”
“那个。就是那个嘛。”
“呃?”
刺儿这才反应过来,“怎么,你想试试行不行?”
阿桃腾地一下红了小脸,顾不得手上有地瓜皮,用力推她一把。
“就会打趣我……坏死了,人家这不是替您着急嘛。”
刺儿一本正经地安抚她,“急什么……他不行,还有二爷呀。”
“……”
“二爷应当行的,不信你去问问?”
“小娘子!”阿桃又羞又气地呸了两声,扭过身来捂她的嘴,“您这张破嘴,越发无法无天了……”
刺儿极力忍住笑,歪着头看她,“这么说来,你是不喜欢二爷?行!咱有骟刀,要他不行也容易,骟了便是……”
阿桃嘎的一声,笑出了鸭子叫。
这是她长这么大,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小娘子您饶了我吧……笑死了……我不行了……对,是我不行……”
两个人都笑趴在草垫上。
布帘就是这时被人挑开的。
几个丫头不请自入,闯进来便东张西望——
“你两个好清闲呀,茶房里的活都做完了?”
刺儿和阿桃对视一眼,站起身来打量她们。
打头的丫头叫芸香,是世子院洒扫上的二等婢。
她穿得比旁人都要齐整些,腕上还戴着一只银镯子,阿桃打听来的消息是,她娘老子是庄子上的,塞了钱给刘嬷嬷才送进了世子院当差。
芸香身侧的那个,就更熟悉了。
——翠薇。
选婢署的老熟人。
采选时没能安排到谢沉身边,她不肯死心,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跟芸香搭上了,两个人好得亲姐妹一般,三天两头往世子院钻。
“刺儿妹妹,好久不见?在世子院当差,可还习惯?”
翠薇一开口,那声音便甜得发腻。
刺儿懒得搭理她,只对阿桃笑道:“看见没?想削脑袋的来了。”
阿桃本来气鼓鼓的,一想到方才笑话,同刺儿对视一眼,憋笑憋得腮颊抽动,抱着肚子笑得弯下腰来……
她俩目中无人,死死憋笑的样子,看得芸香和翠薇几个一头雾水,又气又怒。
“笑什么笑?有何可笑的?”芸香大步走到刺儿跟前,抬高下巴,“你就是沈刺儿吧?刘嬷嬷说了,让你去把后院地窖口的棚屋打扫出来,给春肥腾出方……”
棚屋?
那不是洒扫的活吗?
阿桃揉了揉笑酸的脸颊,伸手挡在刺儿跟前,跟芸香眼瞪着眼,“欺负人是吧?刺儿是世子的丫头,不是你的丫头。”
芸香:“欺你如何?”
芸香看着刺儿那张生得天怒人怨的小俏脸,语气更是酸得要发癫,“要觉着委屈了,那便去世子爷跟前哭啊,看爷疼不疼你……”
“好家伙,不要脸了是吧?”
阿桃银牙一咬,伸手便撸袖管要干架。
“阿桃。”刺儿拉住她,面色阴晴不定地看了她们一眼,“当真是刘嬷嬷吩咐的?”
芸香一时语塞,翠薇便抢出头来,“芸香姐姐,人家刺儿妹妹可是骟匠家的大娘子,有一身本事呢……干那点杂活,不是杀鸡用牛刀么,小瞧人家!”
芸香哦声,翻个白眼。
“难怪呢!那得多腌臜的差事,才衬得上金贵的骟匠娘子呢。”
两个人一唱一合,刺儿没什么反应,阿桃已是咬牙切齿,跳起脚来指着翠薇的脸:“世子院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你算哪根葱啊,信不信揍你……”
“你敢!”
翠薇坤着脖子顶了过来。
刺儿轻轻捏了捏阿桃紧攥的拳头,“我去便是,阿桃,你替我把茶具收好。”
几个丫头对视一眼。
“刺儿妹妹,洒扫要干净些,可莫要偷懒啊。”
一阵窃笑声钻入耳朵。
刺儿只当没有听见,脚步越来越快……
-
那间棚屋,比刺儿想象的还要埋汰。
里头的东西放得太久,又脏又潮,灰尘比脸都厚。
刺儿捂着鼻子咳嗽两声,没多耽搁便干了起来。
一直干到日头偏西,规整出了模样,她才直起腰身,揉了揉酸疼的胳膊……
“哐当!”
门板忽地被人合上了。
刺儿几步冲过去,用力一推。
“谁?谁在外面?”
“刘嬷嬷说了,这棚屋里东西贵重,怕小偷惦记……刺儿妹妹既然在这儿收拾,就劳烦守上一宿吧。”
是芸香的声音。
她用力拉上锁头,尖酸刻薄又得意。
“莫怕,明儿一早,我就来放你出去。”
刺儿拍拍门,“芸香!你敢私设禁闭?”
芸香回道:“哎呀,你可别乱扣帽子,我锁门是为了防贼呢。”
接着便是几道讥笑声。
其中夹杂着翠薇的幸灾乐祸。
“芸香姐姐,万一她夜里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芸香冷冷一哼,“一个下贱东西,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家的姑娘,皮糙肉厚的,冻一宿死不了。”
刺儿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听着她们说话,也听着她们远去,微微阖眼,笑容慢慢浮上脸面……
当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她正想着借棚屋这一日的粗活,给世子演一出苦肉计呢,这群人便撞了上来。
蠢得如此直接,她不利用就浪费了。
刺儿转过身,把棚屋里的东西重新打量一遍,走到墙角,抄起一把破斧子。
锈是锈了点,好在还有刃口。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没什么表情地走到门前,二话不说,抡起斧头便劈门。
砰!
砰!
木屑飞溅下来。
刺儿眼皮都没眨一下。
也亏得从前在卫家,母亲把她和姐姐当男儿来教养,从不拘于闺阁里的脂粉刺绣,而是如男儿一般骑马射箭,学拳脚功夫……
那些年吃的苦,此刻总算有了回报。
不消片刻,那扇本就破败的木门,应声而裂。
刺儿抬脚狠狠一踹。
门板轰声倒地,她将斧头扔在背后,拍了拍袖口的灰,头都没回地往刘嬷嬷的住处走去……
-
刘嬷嬷是世子院的管事,住处在西侧的值事小院。
刺儿到的时候,窗户半开,里头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嬷嬷,棚屋我都收拾好了,利利整整的,保准您满意。”
芸香的声音,隔着墙也听得出讨好。
奈何刘嬷嬷不太看得上她,语气冷淡,“回头月钱上给你添点,但世子那头,我老婆子可说不上话,没法替你美言……”
“嬷嬷能这般护我,便足够了……要是往后能侍候世子,那也是嬷嬷今日抬举,芸香少不得嬷嬷的好。”
刺儿听着墙角,唇角压都压不住的想笑。
原来芸香也想爬世子的床?
难怪会那样针对她。
刺儿微微笑了一下,贴着墙根绕到屋后,等待着……
芸香很快离开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刘嬷嬷也锁上门走了。
机会来了。
她拨开后窗的插销,悄无声息地翻身入屋……
这一瞬间做贼般的刺激感,让她突然有些了悟,难免谢云烬喜欢翻窗……
她晃了晃头,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条案,床铺,枕下,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又拉开柜门,翻开盖在上面的衣裳,才在底部发现一个带锁的小木匣。
刺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截铁丝……
那是方才在棚屋打扫时捡到的,正好派上用场。
咔嗒!
汗都急出来了,锁头才被铁丝拨开。
刺儿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慢慢打开匣子。
一层绒布覆在上面,看得出来,刘嬷嬷很珍视它。
揭开布,刺儿便看见两轴金线——
金黄的色泽,比寻常丝线更细更韧,静静放在那里,便是名贵模样。
这不是寻常的绣线。
刺儿仔细检查一下,看到断口处针脚压过的痕迹,还看到缠线的木轴底座上,盖有一个火漆。
“永兴三年贡。”
贡品,金线……
莫非它就是画皮案凶手绣图用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