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盏茶后。
二十余名婢女陆陆续续到了前堂,垂手立在阶下,大气都不敢出。
雨已经停了,刺儿同阿桃也从耳房过来了,她默默站在最前排,同其他人一样低着眉眼,等着绣衣郎盘问。
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台阶上的柳汀月裙摆下露出的绣鞋。
蜀锦的面料,鞋尖上镶着一颗硕大的珍珠……
她说一句,那珍珠便微微动一下。
那模样,同它主子一样倨傲。
“这洛京城里八字纯阴的女子,一抓一大把,又不是只有九锡王府才有,绣衣司这般兴师动众,莫不是以为,我们这些内宅女子好欺负?”
陆绍站在阶下三尺处,闻声拱手,“侧妃娘娘言重,卑职等只是奉命行事。”
柳汀月冷哼一声,端起手边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王府采选的章程,是王爷定下来的,陆缉事若觉不妥,大可去寻王爷分说。”
陆绍抬了抬眼,抖了抖半湿的青乌衣,把逐风刀握得更紧。
“回娘娘知,凶徒专挑纯阴命格的女子下手,作案诡秘,绝非寻常仇杀。如今洛京城有姑娘的人家,人人自危,谁也不好说,下一个受害者,会不会就出现在这王府的院子里?”
这话足够威慑。
阶下婢女,徐徐骚动起来。
从前听说画皮鬼专杀阴女剥皮,私下里婢女们也有议论,却只当坊间流言,这会儿亲耳听到绣衣司证实,恐惧便截然不同了。
她们都是凶徒的目标。
下一个死的可能是旁人,也可能是自己。
是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个。
刺儿静默着,将周围人的反应收入眼里,心中微微一哂。
谢云烬这一手,玩得真阴。
借查案敲打柳汀月,闹得王府不得安宁。
又把这件事摆上了台面。
王府选了一群纯阴女子入府,她们既是诱饵,也是靶子。
而她,沈刺儿,一个九阴聚煞的纯阴水命,更是靶子里的靶子。
看着阶下的骚动,柳汀月脸上不好看。
“都给我消停些!九锡王府的门槛,什么妖邪厉鬼敢轻易踏入?”
她怒其不争地扫过众婢,又冷哼一声,不冷不热地问陆绍。
“陆缉事今日入府,当着本侧妃的面耍官威,是准备在九锡王府升堂问案么?”
陆绍:“卑职不敢。”
他躬身行了一礼,又道:“绣衣司缉拿凶顽,勘刑断案,是卑职分内职守,核查涉案之人,也是为王府安危着想。”
柳汀月重重搁下茶盏。
咚的一声。
“你是想说,凶手藏在王府后院?陆缉事,你是在怀疑本侧妃,还是怀疑王爷?”
陆绍并没有被她刻意展现的威仪压住,不卑不亢地抱拳拱手。
“侧妃娘娘容禀,卑职清查底档,核验人籍,只为早日破案,以安定洛京民心……若因卑职疏漏,致凶徒隐匿府中,伤及王府贵人……”
他抬眼,目光冷冽。
“届时王爷怪罪下来,卑职担不起,娘娘只怕也担不起吧?”
柳汀月恨得牙痒。
这个陆绍,果然是谢二养的好狗。
盯着块骨头便不放,非得折她颜面才肯罢休。
柳汀月暗自咬了咬牙,忽然笑了,声音凉阴阴的,“蔡嬷嬷,去,把今岁采选的底档取来,给陆缉事过目。”
蔡嬷嬷应了一声。
便见陆绍上前半步,抱拳又是一礼。
“娘娘,画皮案发生在永兴六年,但绣衣司对凶犯的寻访跨度却不止一年,据眼下掌握的线索,此案或与王府往年采选有关。”
柳汀月阴恻恻看着他,“所以,你欲何为?”
陆绍道:“卑职要永兴元年至永兴六年的底档,逐年比对,方算周全。”
周遭霎时一静。
柳汀月不开口,陆绍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柳汀月似笑非笑,陆绍腰背挺直。
半晌,柳汀月失笑,倚回靠背上,慢声开口:“你叫陆绍?”
“是。”
“本侧妃记得你。”
“娘娘抬爱。”
“我记的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柳汀月笑了一声,语声慵懒随意,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倨傲,“永兴三年,太平桥流民闹事,你率部弹压,杀戮无数……王爷斥你手段狠辣,险些将你革职…我记得,那时你不过区区百户,为何数年光景,竟成了绣衣司都缉事,步步高升了呢。”
陆绍道:“卑职愚钝,只知尽忠职守。”
柳汀月笑了笑,“谢二公子啊,就是同本侧妃过不去,非得把府里搅得鸡犬不宁……也把你们这些刀,磨得一把比一把快。”
陆绍没接她的茬,抱了抱拳,继续说正事,“卑职是为查案而来,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油盐不进!柳汀月哼声,端起茶盏又放下。
“蔡嬷嬷,依言去办。”
“喏。”
蔡嬷嬷连忙领着两个仆妇下去了。
不多时,几个人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过来,落在台阶下。
“永兴元年至今,凡经选婢署录入王府的婢女,八字、籍贯、来龙去脉全在这里头了。”蔡嬷嬷给柳汀月使了个眼色,又拍了拍箱盖。
“陆缉事请便。”
陆绍走过去,将箱盖打开。
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册子,线装的、订册的,新旧不一,码得整整齐齐。
他随手抽出一册翻看。
正经台阁体,通篇无一字涂改,好似被人提前整理过一般。
他合上册子,恭敬地朝柳汀月抱拳行礼。
“侧妃娘娘,卑职可否将底档带回绣衣司?”
柳汀月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缉事,你把王府当什么了?南市草街?这是王府内档,岂能由你带出府?”
她一连三重反问,见陆绍没有让步的意思,轻轻咳了一下,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垂着眼皮道:“你要查,便在这儿查,本侧妃给你备好茶水,你慢慢看,只要不怕王爷回来瞧见发火,看上十天十夜也成……”
“那便叨扰娘娘了。”
陆绍不客气地应下。
话锋一转,又补充道:“卑职还需盘问在册婢女,按规矩,请娘娘暂避一二。”
柳汀月远远望着他,冷笑一声。
“玫月。”她懒懒递过手,让玫月扶了自己起来,才又顺着视线朝陆绍打量过去。
“陆缉事问完了,将笔录誊抄一份,送到本侧妃院中。”
说完,她用力拂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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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忙碌起来。
条案搬进来,簿册码上去,一群仆役手脚麻利地将笔墨纸砚摆好,绣衣司派出了好几个绣衣郎,一一核查底档,盘问婢女。
负责记录的经历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
轮到刺儿时,他目光在名单上多留了片刻,才叫出她的名字。
“沈刺儿。”
刺儿缓步上前,屈膝行礼:“见过周经历,见过陆缉事。”
周经历抬眼看看她,又低头核对八字,侧头对陆绍低低说了句什么。
陆绍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刺儿。
“小娘子这命,寻常人怕是压不住。”
刺儿面上露出惧色,故作紧张地道:“婢子粗鄙,不懂什么命格吉凶,好两天为好……只是,选婢署造册时已录过八字了,不知二人大人还要核对什么?”
“核对完了。”陆绍看她一眼,公事公办的样子。
“小娘子近日少出府,切莫卷入是非。”
“多谢陆缉事提点。”刺儿屈膝退下。
-
刺儿是同阿桃一起返回耳房的。
在府里低压的气氛下,两个人路上都没有说话。
回到房间,阿桃把门关上,才拍着心口长出一口气。
“可把人吓坏了!这事儿闹的……画皮鬼竟是专找咱们这样八字的人,怪不得绿蔻死得那样惨……”
刺儿看她一眼:“你不是纯阴水命吧?”
阿桃心里咯噔一声。
小娘子怎会知晓?
她尴尬地笑,“娘子这话何解?不是相同命格,我如何能选得进选婢署?”
刺儿:“因为你我都是二爷的人啊?”
阿桃愣了愣,忽地恍悟一般,小声低笑,“嘻嘻,在世子院当差久了,我都快忘了这事了。”
她摸住刺儿的手,朝她眨了个眼。
“我的八字是假的,小娘子,也是吧?”
刺儿轻声道:“我是真的。”
“啊!”阿桃面色一变,拉住她的手紧了紧。
“你不是二爷编造的假八字?不能吧?”
“八字作假不错,但我原本,也是纯阴水命……”
阿桃的笑容僵在脸上。
-
次日清晨。
阿桃一大早便出去了。
刺儿起身梳妆时,她已从灶上端了饭回来。
“小娘子快来坐。”
她把椅子拉开,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陆缉事查了一天,我看要白忙活一场,那些底档从柳侧妃手里拿出来,哪能是真的……”
刺儿接过碗筷,没有接话。
这事儿并不意外。
柳汀月有的是手段,怎么会不动手脚,老老实实地由着绣衣司来查?
陆绍查不出什么,是肯定的,但绣衣司这么大张旗鼓地一闹,也不是没有作用。
至少,打了柳汀月的脸。
“还有呢。”阿桃声音压得更低,“听说王府昨晚回府,把世子爷叫去承德殿,狠狠训了一通。”
刺儿筷子一顿,“为了什么?”
阿桃摇摇头,“世子爷的事,底下人哪敢打听?只偷偷听到寒光大哥跟青棠姐姐抱怨什么,什么卷宗不卷宗的……旁的就不晓得了。”
卷宗?
刺儿脑子里飞快闪过架阁库的事情。
谢沉那天抽走的,是卫家卷宗。
显然,是谢平章知道了。
-
那天之后,刺儿没有见过谢沉。
青棠传话来说,世子爷公务繁忙,让她不必去书房伺候。
刺儿惦记着那份卫家的卷宗,很是发愁。
要怎么才能找个借口接近谢沉,看到那些卷宗呢?
她正想着法子,机会便送上门来了。
又是芸香。
这丫头还当真皮厚。
上次挨了刘嬷嬷一顿胖揍,居然还敢凑到刺儿跟前来。
“刘嬷嬷吩咐下来了,园子里的藕塘要翻新,晌午后,让你过去干活。”
她走进茶房里,看着刷洗的刺儿,便阴阳怪气。
“这次可是拿了管事牌子的,你推脱不得。”
阿桃看到她就来气,拿着扫帚从廊下冲过来,拦在刺儿身前。
“芸香姐姐,上回的教训还不够么?刺儿是替世子奉茶的,不是你们洒扫上的粗使丫头,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芸香抱着胳膊,斜眼嗤笑,“一个浑身屎臭的骟匠丫头,也配替世子奉茶?要我说,踏踏实实替主子干点粗活,兴许还能在院里多留几日,多看几眼世子爷……”
“小蹄子!”
阿桃骂着,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刺儿按住她,“种藕而已,又不是种脑袋,有什么好怕的?”
她语气平平,看了芸香一眼,“只是我手脚粗笨,万一折了种芽,刘嬷嬷怪罪下来,姐姐又得挨罚了,不知姐姐的脸,还受不受得住打的?”
芸香的脸色变了变,呸声一啐,扭头走了。
阿桃冲她背影做了个鬼脸,回头又急又气地拉刺儿。
“走,咱们找青棠姐姐说理去……这小贱人,就爱使坏,还能由得她了?”
“无妨。”刺儿拍了拍她的手,遥遥望向谢沉书房的方向,朝阿桃使个眼色,低低一笑。
“我比她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