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
阿桃早早烧好两大锅水候着,见刺儿进门,赶紧将热水一桶一桶拎进来。
“小娘子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气,我特意掺了艾草和柚叶,能解湿腥、祛晦气。”
刺儿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下淤泥跟了一路,那腥臭的味道,着实要命。
褪下脏衣,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抬脚跨入浴桶。
舒服!温热的水抚慰着四肢,那一身寒意渐渐散去,连骨缝里残留的那股子痒意,好似也淡了几分。
那是绯毒蛰伏的征兆。
今日劳累过了,险些引来毒气躁动。
要是出头的不是谢云烬,而是谢沉会如何?
她皱了下眉头,“阿桃,再拎一桶冰水来。”
阿桃应声照做,等她把水兑得凉了些,又退到门外,不时往里瞅一眼,好似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
这一次,刺儿洗得格外久。
约莫大半个时辰,她才从里间出来。
“你方才想说什么?”
阿桃不由屏紧了呼吸……
小娘子,实在是……太美了。
刺儿擦着头皮,“嗯?怎么了?”
阿桃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后颈,有些不自在的说:“小娘子,要不我们去求求二爷吧,这世子院没什么好待的,咱们去烬风院当差算了?”
刺儿闻言看她一眼:“去烬风院?看二爷拔刀,还是等着挨刀?”
阿桃不服气地撇一下嘴巴,“才不会呢,二爷待小娘子是好的,我就没见她对旁人这样上心过,还有……便是看小娘子的眼神,也跟看旁人不一样……”
刺儿:“他看狗都深情。”
“呃……二爷虽然脾气不好,可他护短啊。今儿砍芸香那一刀娘子瞧见了没?看这往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那一刀砍的不是芸香。”刺儿闭着眼,绞着头发,说得慢悠悠的,“那一刀,打的是世子爷的脸,揭的是柳侧妃的短。我?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可二爷对您,总归是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刺儿道,“阿桃,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白受的恩。他今日替我砍人,明日就要我替他卖命。”
阿桃不说话了。
低头闷闷地绞着手指,过了片刻,又自己说服了自己。
“也是,二爷要是心悦娘子,又怎会让你到世子身边?唉,这往后日子可怎么熬?”
刺儿轻扯唇角,把布巾往旁边一放,在榻边坐下。
“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
“小娘子有所不知,刘嬷嬷是先王妃的陪嫁,世子也敬她三分,咱们把她得罪了,往后在世子院还不知要受多少窝囊气呢。今儿是翻藕塘,明儿又让咱掏粪坑,后儿呢?”
“刘嬷嬷不足为虑。”刺儿道:“有人会替我们收拾。”
“啊?谁……”
“等着看吧。”刺儿没有多说。
阿桃歪着脑袋想了想,帮她绞干头发,又轻手轻脚地倒来一杯热茶。
“这王府里的事,要是跟话本子那样简单就好了。”
“傻话。”
-
同一时刻,世子院书房。
青眼脚步匆匆地进来,拱了拱手,立在案前回话。
“世子爷,属下查明白了,指使芸香刁难沈娘子的人,是刘嬷嬷……想来,是为了上次棚屋那档子事,她因被柳侧妃责罚,这才生了记恨。”
谢沉放下手中的卷宗。
青眼继续道:“还有一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截金线,双手呈上。
“属下在刘嬷嬷屋里搜出了这个。”
“金线?”谢沉拿起那截金线,对着天光看了看,“怎会在她屋里?”
青眼道:“永兴三年,西厥使臣入京朝贡,贡品清单中的金线三十轴,全数赏赐给了九锡王府,那刘嬷嬷在世子院当差,平素却与栖霞院来往密切……这金线,不知是侧妃赏赐,还是那老泼货自己偷的。”
谢沉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嬷嬷亲近柳侧妃的事,他早知。
但念在她是先王妃的陪嫁,又拿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去构陷生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多一个安插在柳侧妃身侧的耳目。
谢沉看着那金线,眼底渐沉。
“人呢?”
“已押在廊下。”
“杖责二十,连同金线,一并送绣衣司查办。”
青眼一愣:“世子爷,送去绣衣司,会不会节外生枝?”
谢沉扫他一眼,神色淡淡的,只四个字。
“秉公处理。”
青服是了解主子脾性的,但今儿这事,他同寒光一样,很不服气,说起话来,也便逾了本分:“属下斗胆,多嘴一句……世子爷,您还是太宽厚了,二爷今日在院里动刀,分明就没安好心。他明知沈刺儿是世子院里的人,还这般大张旗鼓地替她出头,岂不是存心让世子爷难堪?”
说罢看了看世子爷的脸色,自知没有改变决定的可能,还是忍不住为他激愤。
“他都闹成这样了,我们还把刘嬷嬷押去绣衣司,这让外人看了,不得说世子院的门户,还得二爷来清理么,世子爷体面何存?”
谢沉:“我的体面,大不过案件。”
他将金线往前一推,抬眼道:“这是画皮案所用的绣线,不是私怨。”
青眼怔了怔,醒悟过来,“属下愚钝,差点坏了大事,这便去办。”
谢沉点点头,声音没有起伏,“顺带传话给柳侧妃,管好手下人,别把手伸得太长。”
青眼拱手领命。
他跟随谢沉多年,深知这位世子的脾气,看似冷淡疏离,不留情面,其实守礼持正,不会被人情裹挟,也绝不会因私废公。既然刘嬷嬷手里攥着这种东西,又与侧妃走得甚近,那里头的干系,就须得交由绣衣司来彻查,才符合规矩……
他前脚一走,青棠后脚便端了茶进来。
见世子神色郁郁,她心里不由一叹。
原以为世子要了沈刺儿,是动了心思,往后人也能活得欢喜一些。
不料,这沈刺儿是个惹祸精,才来没几天,风波便是一桩接一桩,世子非但没有得到欢喜快活,反而比从前更冷漠了几分,连带他们这些人,当差也得小心翼翼。
青棠迟疑一下,劝道:“爷,为一个新来的婢女重罚先王妃旧人,难免会让府中老仆寒心,私下里闲话……世子寡情。”
谢沉慢慢抬头,“姑息恶奴,才是愧对先母。”
青棠:“可她与二爷和柳侧妃都有牵扯,这样的人,世子爷留在身边,就不怕……”
谢沉:“我心里有数。”
青棠不敢再多嘴,躬身默默退下。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谢沉在背后吩咐。
“明日让沈刺儿来书房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