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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酒话连篇

作者:姒锦字数:3.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54:37
第28章 酒话连篇

王府,栖霞院。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目秀丽,风韵犹存,但到她这个年纪,再好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那些经年倦色。

柳汀月看着自己,从镜子里问大丫头玫月。

“王爷今夜……歇在何处?”

玫月被她盯得心虚,拿了一把篦子走近,一边替她篦头,一边小声说:“回娘娘,王爷宿在承德殿西阁,说是有紧急公务,谁也不得打扰。”

柳汀月伸手抚了抚眼尾的细纹。

“是怕我打扰吧。”

身为侧妃,连王爷的面儿都见不上。有时她会想,是不是自己老了,不中看了,才会惹他嫌弃,可转念再想,他又何曾正眼看过她呢?

从嫁入府里,都是她一头热。

她拿卫家秘密换来的,不过是一个侧妃名头,和这满院子的空落。

“谢家的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柳汀月眼睛半闭,声音懒洋洋的,“老的薄情寡义,吃干抹净不认账。小的为了护一个野丫头,竟连先王妃的体面都不要了。”

玫月手一抖,篦子刮过头皮,扯断了两根发丝。

她慌忙跪下:“娘娘恕罪。”

“起来。”柳汀月不耐地摆摆手,从镜中瞥她一眼,“刘嬷嬷那边,可有消息?”

“回娘娘,刘嬷嬷被世子爷杖责后,抬去了绣衣司,绣衣司再提她过堂,站都站不稳……”玫月压低声音,“娘娘可要想法子处置了她?她知道太多栖霞院的事,万一……”

柳汀月扫她一眼,“她能知道什么?翻来覆去也就那点子鸡毛蒜皮,再说,谢老二正愁没借口拿捏我呢,巴不得我往里撞。”

玫月噤声。

想了想又道:“那刺儿……”

柳汀月冷冷道:“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贱坯子,竟有这般手段,勾得两位爷同时为她出头。她当九锡王府是什么地方?当谢家的儿子是什么人?由得她这般恣意骑墙。”

玫月低下头。

柳汀月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由想起李夫人那日的话——

莫非,她真是卫吟昭?

不,不可能。

且不说两张脸全然不同,就说卫家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养得何等清高矜贵,怎会去做那低三下四、讨好男子的勾当?

她至今仍记得嫂嫂卫明珂的嘴脸,捧着一本《卫氏家训》便傲气凛人……

“女子当自立自强,不附庸于夫权。”

多清高啊。

多可笑啊。

女子自立说得容易。

卫家女不会懂,她要千辛万苦才能成为谢平章的侍妾,她要忍辱负重才能诞下一个儿子,还是个福薄的,一场高热便要了命……到头来使尽手段,也只落得一个闺女,谈什么自立?不做附庸要如何活下去?

想到女儿婉宁,她心头一软,又涌上一股无名火。

“不成器的丫头,整日就知道逗猫弄狗,也不知随了谁。”

她说着将串珠往妆台一甩,满脸郁气。

“娘娘,仔细气坏了身子。”蔡嬷嬷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玫月手里接过篦子,一面篦发一面低声道:“老奴倒有个主意。”

柳汀月看她,“说。”

蔡嬷嬷压低声音,“与其费心思查她是不是卫家的,不如先试试她,是不是沈家的?”

柳汀月抬眼,“怎么说?”

蔡嬷嬷道:“骟匠这活儿,可不是光动动嘴皮子就能糊弄过去的,这种行当,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装不出来,一试便知深浅。”

“如何试?”柳汀月淡声问。

蔡嬷嬷凑近了些,说得阴险,“婉宁郡主不是快过生辰了么?王爷从南边弄来了两只狮子猫,昨儿刚到的,原说要请骟匠来去势,娘娘不如让沈刺儿来做……”

她顿了顿,观察着柳汀月的脸色。

“她若是沈刺儿,骟个猫儿,还不是手拿把掐,不算为难她。她若不是……嚯!也都不用娘娘动手,世子爷自会收拾这冒牌货。”

柳汀月转过身。

看着她,冷冷一笑。

“嬷嬷是越活越回去了。”

说罢,她一把夺过篦子,对着镜子挑了眉,没好气地说,“世子刚把人收到知微居,我就让她去给猫去势,传出去像什么话?旁人会说本侧妃容不下世子的人,故意刁难。”

蔡嬷嬷一听慌了神。

“娘娘恕罪,老奴脑子笨,没想明白个中关节……”

柳汀月瞥她一眼,“先把那两只猫儿挪到栖霞院来养着,养出个模样来,待郡主生辰,才好派上用场。”

-

“二爷。”绣衣司衙门内,影七可怜巴巴地看着谢云烬将自己藏在床底下的两壶酒塞到怀里,一脸死样。

“大晚上的,您要上哪儿野去?”

谢云烬眯起眼看他,“舍不得酒,还是舍不得你家爷??”

酒。

影七心里默念,嘴上说:“担心二爷。”

谢云烬黑眸微睐,轻哼一声,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凉茶,仰头全灌了进去,才一抹嘴。

“我还会丢了不成?走了,我桌上的卷宗你别动,有人问,就说我出城办案去了。”

-

他这办案,一办就办到了世子院。

耳房里,他将酒杯斟满,推给刺儿一杯。

“庆贺一下。”

不待刺儿开口,他自己先仰头干了。

刺儿没动,看着那酒液顺着他下巴滑入衣领,受不了那野劲,翻了下眼皮。

“庆贺什么?”

谢云烬挑了挑眉,目光幽幽。

“庆贺你搬进知微居,成了世子爷的房里人。”

房里人,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值得喝一杯。”

刺儿把酒推回去,“要歇了,不喝。”

谢云烬啧声,“刚得世子爷宠幸,这就端起架子来?”

刺儿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酒很烈,辛辣感直冲喉头,呛得她鸡皮疙瘩一阵阵地冒,低咳起来。

谢云烬低笑,“王府里头,不会喝酒可不成。”

刺儿把酒杯搁在桌上。

“刘嬷嬷审得如何?”

“嘴硬。”谢云烬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一口咬定金线是柳氏赏给她绣佛经的,追问金线有无外流,可与旁人牵扯,一概装傻充愣,半个字不肯多吐。”

“她那独子在柳氏手上攥着,便是打死她,也不敢攀咬。”

谢云烬唇角轻扬,“柳氏是个老毒物了,即使当真是画皮案的黑手,也不会傻到把秘密告诉刘嬷嬷这种软骨头。”

刺儿嗯声,“单凭一截金线,也扳不倒她。”

谢云烬晃了晃酒杯,“无妨,谢沉给的二十杖,足够柳氏好好思量了。你这罪,也算没白受。”

刺儿垂眼慢慢抿酒。

谢云烬忽然前倾身子,逼近几分:“你可知这知微居的来历?”

刺儿抬眼,不答。

谢云烬道:“是专门拨给世子内眷的居所,今年采选前还特意扩容过,本以为会住进一院子美娇娘,如今倒好,独独便宜了你一人。”

刺儿笑了笑,没接话,就着酒杯慢慢地饮。

谢云烬玩味道:“我那兄长,行事向来恪守礼法,难搞得很……还得是你……果真没让我失望。”

“二爷不要高兴太早。”刺儿想起谢沉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淡淡摇头,“世子此举,未必是情意,一看便知另有所图。”

“没自信?”

“有点……不多。”

谢云烬挑了挑眉,眸色更深了几分,“你此前托我寻访的人,已有下落,接下来,你如何行事?”

“坐等风起。”

刺儿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酒水一路烧到心窝,她脸颊飞起两团红霞,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总归……不会让二爷白忙活一场,等着看吧,很快,世子院就会热闹起来了……不,不是世子院,是整个九锡王府。”

谢云烬哼声,笑容松快了些,“我倒要看看,你能搅起多大风浪。”

屋内静了片刻。

刺儿忽然问:“画皮案……与谢沉有无牵扯?”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为何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刺儿平静的笑:“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云烬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才开口。

“谢沉啊……他想做个好人。”

“听起来倒是难得。”刺儿轻笑。

“可惜生在谢家。”谢云烬晃动酒盏,语气满是嘲弄,“身为九锡王嫡子,从出生就陷在泥潭里……谢平章的儿子,做不成好人。”

“那你呢?”刺儿看向他,“同样身在泥坑里,又算什么?”

“我自然不是好人,也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好人。”谢云烬语声转冷,“九锡王府不需要好人,只要能杀人的刀,能咬人的狗,能踩着尸骨往上爬的梯子,容不下干干净净的好人。”

刺儿微微一笑。

九锡王权倾朝野,以辅政之名代天子行政,可他终究不是皇帝……

谢平章要名正言顺,要椅子坐得稳当,就必须要拿到《龙骨图谶》,拿到传国玉玺。那是正统的象征,是天命所归的凭证。因此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血流成河,背上千古骂名,也绝不会收手……

而谢平章教出来的两个儿子,当然不会是心慈手软的好东西。

刺儿就着酒意,歪头睨他一眼,“那二爷是狗还是刀?”

“我是你爹……”

“二爷醉了。”刺儿没有生气,声音也带了几分醺懒,“我爹是赘婿,活着时没那么体面,死得也早,二爷还是莫要乱认亲戚。”

谢云烬眯起眼看她,“那我入赘给你……往后你爹的牌位边上,给我留个位置。”

刺儿懒洋洋地莞尔,摊开手,“伺候酒疯子,得加钱。”

“钱算什么?”谢云烬低笑一声,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戏谑地挑了挑眉。

“爷的命都可以给你……要么?”

刺儿任他攥着,静静地看着他。

“我又不开当铺,拿你命干什么?下酒都嫌臊。”

“嘴这么毒……”谢云烬目光落在她唇上,低头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停了很久,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下巴,松开了手。

“谢沉可不会像我这么惯着你。”

他慢慢的撑着桌面站起身,离开时,漫不经心地向后摆了摆手。

“等你好消息。”

刺儿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壶酒。

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辣。

还是辣。

辣过之后,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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