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壶烈酒的余韵缠了一夜。
天光破开窗纸时,刺儿倚在榻上醒转,眼尾还坠着挥之不去的慵倦。
阿桃端着脸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眼。
“小娘子可算醒了。青棠姐姐一早便差人来说,世子进了宫,不用去请安,只管歇息便是。”
刺儿揉着发胀的额角坐起身,“时辰不早了?”
“卯时过半啦,知微居都收拾妥当了,咱们今儿就能搬进去住。”
刺儿嗯了一声,披衣下床,坐到铜镜前坐下。
阿桃笑嘻嘻拿起梳子,“今儿我替小娘子绾发。”
木齿穿过长发,每梳一下,阿桃便叹一下。
“小娘子生得美,就跟富贵窝子里长起来的一般,天生就该人伺候……”
刺儿在镜子里撩她,“嫁给我?”
阿桃红了脸,呸她使坏,又正色道:“小娘子眼下可不一样了,月例翻了三倍,知微居也添了人手,不少人私下里嚼呢,说世子是要抬举您……”
刺儿嘴角浅浅一弯。
“我?抬不动。”
谢沉这人,做事向来周全,该给的体面一样不会少,该划的界限也明明白白。
“我们没什么行李,收拾收拾,就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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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搬新居,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
两人入府时日不长,就几件衣裳,两箱零碎。
知微居在世子院东侧,离主院远远的,很清静,与寻常院落并无差别,但又有一个别处没有的优势……
靠着后角门。
出去就有一条巷子,进出十分便利。
“这院子偏静自在,再合心意不过了。”阿左看看,右看看,表情很是雀跃,“里里外外都是青棠姐姐布置的,说小娘子安心住下,缺什么,找她要,想吃什么,只管吩咐灶上做。”
刺儿抬头看着门楣。
扁额上的字,清瘦冷硬。
八个字,与静澜居对应。
“观心见微,守静知宁”。
一看便出自谢沉。
刺儿迈入内室。
屋里收拾得利落,青布帐子是新做的,褥子厚实,摸上去软乎乎的,新置的铜镜上,妆匣,里头还有一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和首饰。
阿桃很是热烈地赞美了一番。
“小娘子,世子爷对您可真好,这屋子得是主子才住得上的吧。”
刺儿眯起手,手抚上簇新的帐子。
“屋子再光鲜,睡不好,也是枉然。”
一语成谶。
这天夜里她睡得并不踏实。
这里比耳房安逸了太多,但就是见鬼的东想西想,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顶着一肚子睡眠不足的郁气,快天亮时才睡过去,迷迷糊糊间,便听到阿桃的声音。
“小娘子,青棠姐姐送新衣裳过来啦。”
刺儿这才想起今日的差事。
青棠领着两名小婢进来,手里捧着托盘,行事一如既往。
“世子爷有心,为小娘子添置了新衣。今日东园设宴,来往皆是贵客,婢子斗胆提一句,小娘子务必要端庄得体些,莫辜负咱爷的心意。”
青棠放下东西便走了。
柜子上齐齐整整叠着几身新衣裳,色调以素白为主,料子柔软顺滑,都是上好的,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着,就是颜色嘛太孝了些,穿上去就能直接跪灵堂了。
谢沉要把她打扮成什么?
一朵风雨中的倔强小白菊?
“阿桃。”
刺儿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片刻,不满地将碎发拢到耳后。
“帮我把头发梳简单些,再把盒子里那支木簪子拿来……”
阿桃啊的一声,满脸不解地看着青棠送来的那些首饰:“小娘子,这些你都不戴吗?这支白玉簪子莹润得很,很衬你……要不要试试?”
“不试。”
“那新衣裳呢?一件件摸着软软的,上身往翠薇她们跟前一走,不得气死她们……”
刺儿抿嘴一笑,“我又不是为她们活的。”
阿桃哦声,丧气地道:“好吧。”
娘子总有娘子的理由,她不是太明白,但二爷交代了,听她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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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园水榭,临水设席。
刺儿端着茶盘入内,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有打扮出刻意邀宠的模样令人想入非非,而是体面大方,不招摇,分寸拿捏刚好。
客人不多,却都是京中勋贵。
一位是兵部尚书之子方昀,世子未婚妻方芜的兄长,约莫二十出头,眉目爽朗,举止间带着将门子弟的利落。
一位是翰林院编修赵谦,三十来岁,气质儒雅,生了一双笑眼,看谁都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当视线落到第三人身上时,刺儿心底不由一沉。
是苏衡。
眉眼新添了几分官场历练的沉稳,但眼睛里的澄澈未变……还是那一蓑烟雨里浸润出来的清隽温润,与京中权贵公子的精明世故,全然不同。
算起来,两人已有五年未见。
乍见故人,恍如隔世。
苏衡的父亲苏勉与她的父亲柳少淮是同窗至交。后来一个科举入仕,一个为爱入赘苏家。虽道路不同,却情谊未减。
年少时,她随父亲回菱川祭祖,恰逢苏衡在外祖家读书,两家住得近,时常走动。后来苏衡入京备考,更是长住在卫家京中的宅子里,与她同窗共读。他是温厚有礼的哥哥,会给她带街市的糖画,会在她被先生责罚时偷偷替抄。
后来卫家没了,苏伯伯也曾四下奔走,想要查明真相。
可案子被上头压死,查不出,也碰不得。再后来,苏伯伯被贬并州,举家离开京城,一走数年。
这些事是从谢云烬那里打听来的。
但他没说,多年后苏衡回京入职都察院,做了佥都御史。
“奉茶。”谢沉语声平静,拉回刺儿的思绪。
“是。”她垂眸行礼,依次奉上茶盏。
轮到苏衡时,他伸手来接,两人指尖一瞬相触。苏衡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笑意温和:“多谢。”
刺儿还礼,“大人慢用。”
赵谦瞥了一眼,笑着打趣:“苏兄这是见了佳人,挪不开眼了?”
满座哄笑,他们只当刺儿是个奉茶丫头。
苏衡也不恼,摇摇头:“赵兄惯会拿我取笑。”
刺儿将一碟杏仁酥放在谢沉手边,低声道:“世子,茶齐了。”
谢沉嗯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沈氏是菱川人。”
苏衡微微侧目,随即笑道:“如此说来,与在下也算是半个同乡。”
刺儿心底哼笑。
看来今日,名为待客,实为照妖。
她就是那个妖。
苏衡是谢沉的至交好友。
当年,卫吟昭有机会追着谢沉满京城地献宝,正因她是苏衡的世妹,近水楼台……
如今谢沉把故人请到面前,又特意叫她侍候在侧,是何居心不言而喻。
刺儿面对苏衡,很难不带戒心。
“婢子打小住在城南柳叶巷,就是个骟匠家的丫头,市井粗人,不敢攀大人的同乡之谊。”
“柳叶巷?”苏衡眼中一亮,“在下年少时在菱川外祖家寄居数年,常去柳叶巷舅父家的染坊帮忙,小娘子可还记得,巷口有棵老槐树?”
“树是有一棵的。”刺儿想了想,露出几分回忆的神情,“就是三年前遭了雷劈,枯了,现在苏大人回去,估摸着瞧不见了。”
苏衡一脸惋惜,“可惜了,那树生得极好,枝叶茂盛,孩童们喜爱在树下玩耍,还有一位卖糖画的老翁支摊,他的糖画极好,尤其蝴蝶,栩栩如生……”
糖画蝴蝶,是卫吟昭儿时最爱。
苏衡当真无心,还是试探?
刺儿看他一眼,神色黯了黯,“我爹病重后,家里日子过得紧,我便少有闲暇出门玩耍,没见过苏大人说的这些热闹,倒是记得巷口有一个修鞋的瞎子师傅,补一双鞋要五个铜板……”
苏衡点点头,“说来有些日子没回菱川了,故乡难回啊。”
这一叹,水榭便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谢沉面不改色地品茶,方昀打个哈哈,转了话头,说起京中新开的那家淮扬菜馆和唱曲的姑娘,赵谦也笑着附和了几句,气氛这才活络起来。
几个人品茶闲谈。
刺儿提起茶壶又添了一回水,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惊叫夹杂着哭喊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横冲直撞进了东苑。
“外头怎会如此吵闹?”
方昀放下茶盏,皱眉询问。
赵谦和苏衡也不约而同地望出去。
谢沉没有动。
刺儿看见,他端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盏壁叩了两下……
护卫厉声喝止,却没有拦下来人。
一道嘶哑凄厉的女声穿透花木,清清楚楚飘进水榭。
“佛前灯……照影来……画皮冤鬼索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