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雨,渐渐大了起来。
油纸伞撑不住,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湿了刺儿半边肩头。
阿桃小跑着跟在后头,一手勉力撑着伞,一手护着两串油纸包好的糖葫芦,小声讷讷,“小娘子,这雨把天都下黑了,咱们不如抄近路回去,能少走半条街呢。”
刺儿应声好,脚下一转,便拐进了巷口。
这么快?
阿桃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跟将上去。
甜水巷是洛京出了名的旧街巷子,当年,卫家的制香工坊就在巷子那头,往来客商不断,极是热闹,后来卫家出了事,工坊封了,商户们也陆陆续续搬走,这条老巷,便一日日地败落下去。
昔日衣冠不再,留下来的,除了无处可去的寻常百姓,便是一些下九流的贫民,买不起好房子,只能在此栖身。
“这巷子瞧着阴气森森的,怪瘆人。”阿桃往刺儿身侧挨了挨,小声道。
“仔细脚下。”刺儿头也没回。
话音才落,阿桃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溅起的泥水湿了裙摆,才重新站定。
“噫,小娘子当真神了,这都能料到?”
刺儿脚步顿住,示意阿桃止步。
“怎么了?”阿桃正要开口发问,刺儿忽地回身捂住她的嘴,把人按在墙根。
阿桃瞪大眼睛,与刺儿眼对眼。
一声极弱的呻吟从前头飘来,断断续续,大半都被雨声吞了去……
有人作案?
她不停眨巴眼,用眼神发问。
刺儿慢慢松开她捂住的嘴,小声道:“你待在此处,莫要出声。”
阿桃点头,将糖葫芦揣入怀里,便要把伞递给刺儿。
刺儿指了指前头,没接伞,贴着墙根往前挪。
那是一处低矮的土坯房,窗纸破了好几个洞,用旧麻纸糊了,被雨水浸得发潮,与其他巷里的民居并无两样……
刺儿背抵在墙上。
静息片刻,才探头过去,借着窗纸破洞里漏出的灯火,看向屋内……
这是什么邪异的献祭现场?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被绳子捆着四肢,双臂用一条木棍撑了开来,腰肢受力后被迫弯折,整个人翘起来,好似刑架上的祭品一般,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响,泪水、鼻涕一股脑地往下淌,极是恐惧。
刺儿微微吸一口气,回头朝阿桃招招手。
阿桃伞柄一抬,也朝她比划了一个询问的手势。
刺儿指了指矮屋,手掌下压。
阿桃点点头,表示明白,立刻矮下身子,猫着腰从墙角那堆杂物里,抽出一条厚实的长条木,掂了掂重量,再捡起一块碎砖,轻手轻脚递到刺儿手中。
整个过程她都很轻,很稳健,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刺儿接过砖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摆手。
阿桃退后两步,重新隐入暗处。
刺儿深吸一口气,手腕蓄力,朝着屋内那盏油灯狠狠掷去。
“啪——”
青砖破窗而入,正撞在灯盏之上。
火苗扑腾两下,灭了,屋内刹那一片漆黑。
“谁?”那人被惊扰,没有点灯,就着黑暗提刀走向门口。
刺儿后背贴紧墙壁,将长条硬木横握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凝神以待。
吱呀!
门开了。
一道黑影立在门口。
头上戴着的兜帽遮去大半面容,看不清五官,但肉眼可见的身形瘦长,不是很年轻的体态……
他在门前驻足片刻,铮的一声抽出佩刀,朝刺儿藏身的方向走来……
被发现了?
刺儿心头一凛。
没有惧怕,而是见到逐风刀的震惊。
军器局专造,绣衣缇骑的佩刀,为何在此人手上?
刺儿屏住呼吸,计算着彼此的距离,思忖要如何才能应对救人……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阿桃。
她推倒了那堆木板,杂物倾倒的声音隔着雨雾传来,那人果然被吸引,脚步往往一顿,便朝阿桃“逃跑”的方向疾步而去……
刺儿知道这是阿桃在为她争取时间,她没有犹豫,身形一闪,便掠入矮屋,凭着记忆摸向那女子的位置……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女子肌肤冰冷,身体软绵绵的,只剩一点微弱的鼻息。
刺儿在她耳边安抚着,用短刀割断绳索,轻轻将人放平,“能走吗?”
那女子似是明白自己的处境,喉头哽咽着点点头,身子仍然在颤抖。
刺儿握了握女子的手,想要扶她起来,可她双腿根本使不上力,试了两次,也无法站立。
刺儿朝窗户望一眼,把心一横,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好好活下来。”
她转身要走,那女子却一把抓住她的袖口,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
“很快会有人来救你,放心,我也不走。”
刺儿抽回手,转身飞奔而去。
阿桃已被那兜帽老怪逼到了墙角。
她双手横举木板挡在身前,看着是一个娇小怯懦的少女,但身形却灵活,一招一式皆有章法,与人打得有来有回。
“你是谢云烬的人?”
那人故意压着嗓子,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阿桃啐了一口,“呸,你也配提二爷的名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她举起木板,闷头朝那人面门捅去。
那人身形一顿,单手攥住木板的另一头。
他臂力惊人,阿桃个子小,重心低,没有硬抗,借力踹向那人的腰侧。她力道不如对方,但变招极快,下手狠辣刁钻,那人显然没有料到一个小姑娘会有这么好的身手,眼看小巷里的住户已有了动静,渐渐失了耐心。
“回头再收拾你!”
那人冷哼一声,突然将刀锋一转,朝刺儿走去。
阿桃这才看到刺儿静悄悄回来,手上抄着一根梗木,要帮着她与人拼命。
她大惊,“小娘子当心!”
说着身形一矮,木板劈向那人的膝弯。
那人好似背后有眼睛,抬腿避开,忽地回头,反手一刀劈向阿桃的肩膀。
阿桃大骇,连连退了三步,后背撞在了矮墙上。
“小娘子,快跑……我来拖住她!”
刺儿没有跑。
她虚晃一招,引得那人抬刀格挡,再猛地矮身收势,用手上硬木对准那人的胸口,用力一戳——
咔嚓一声!
刺儿只觉手中一轻,那长长的硬木条竟被逐风刀生生削去了半截,留下一个尖利的断口。
“多谢!”刺儿低头看一眼,低低一个冷笑,忽地旋身错步,闪过那人劈来的一刀,顺势将尖头倒转,狠狠扎向那人裆部。
“受死吧!”
青砖上积了水,很是湿滑,那人受惊之下脚步一乱,刀锋便慢了半拍。
刺儿抓住这个机会,从侧方将尖头捅向那人腰眼……
唔!那人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这一下扎得极狠,直接刺穿了皮肉,他低头看一眼冒血的腰腹,再抬头,死死盯着刺儿的脸。
刺儿也看着他,目光清亮,“我们见过,选婢署那夜的人,是不是你?”
那人没有答话,嘴巴微微一抿,慢慢踩着雨水朝她走来,周身杀气大炽……
刺儿将断木一丢,用力拔出匕首,矮身弓步,便要攻他下盘……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
“老大,那边好像有动静?”
“过去看看!”
来人的声音穿透雨雾,阿桃惊喜地大叫一声。
“小娘子,是绣衣司的人……陆缉事!”
那人听到阿桃的喊声,身躯微微一僵,转头朝马蹄声处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收刀入鞘,捂着受伤的腰身掠上墙头,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雨夜里。
阿桃追了几步,折返回来:“小娘子没事吧?”
刺儿摇头:“我没事,你呢?”
阿桃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胛,龇了龇牙。
“没伤到,但是挨了揍,好痛……也不知这人是什么来路,手劲真大,用的还是逐风刀……”
刺儿看她一眼,“可认出来是谁了?”
阿桃再次摇摇头,“没看清脸,但他的刀法……路子很正,像是正经练过的,影三影七我都交过手,都不及此人沉稳……”
“你是影几?”刺儿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