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离绣衣司近,沿着后巷走,拐两条街便到。
哑女被安顿在后衙的一个耳房。
刺儿跟着谢云烬过来时,影五正靠在走廊上啃一个麦饼,冷不丁一吓,麦饼掉地上了。
“二爷。”
谢云烬:“没吃饭啊。”
“吃了,又饿了……”影五尴尬的笑了笑,把麦饼捡起来往怀里一塞,这才恭敬的行礼。
“人在里头,女差在旁守着。”
谢云烬嗯一声,看了看刺儿,示意影七过去敲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女差。
里头一床一桌一凳,还有一个女差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陪着那哑女,看上去一脸无奈。
哑女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色蜡黄,颧骨瘦得凸出来,是那种长久没有吃过饱饭的模样,但五官秀挺,倒也瞧得出原本漂亮的底子。
谢云烬:“进去吧。”
刺儿微微一笑,慢慢走进去。
“身子好些了吗?”
她说得很轻很熟稔,好像是探病的友人一般,那哑女原本蜷在床角,盯着被面上的绣花发呆,听到她的声音,身子猛地一抖,整个人往墙上靠了靠,目光警惕地看着她。
刺儿没有靠得太近——
“你还认识我吗?”
她笑问,声音比平时更轻。
女子木然的看着她,眼珠直直的,没有反应。
女差见状,低声提醒她。
“这位是沈娘子,那夜在甜水巷救你的那个?记得么?”
哑女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眼睛亮了亮,又迅速收了回去,身子紧张地往被子里缩,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刺儿顺着她目光回头。
发现背后站着谢云烬和影七。
“你们吓到她了,先出去吧。”
影七侧头看了谢云烬一眼。
谢云烬问:“我很凶吗?”
影七摇摇头,又点点头。
谢云烬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两个女差也识趣地跟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只留下刺儿同那哑女在房间。
门一合上,哑女的呼吸明显平稳了几分。
刺儿看在眼里,轻声问:“你怕他们?”
女子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刺儿笑道,“不怪你怕,我从前也怕得要死。绣衣司的名声,洛京城谁不知道?但后来发现,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也分好人和坏人……脱了那身皮,跟巷口卖豆腐的老张老李也没什么两样,咱们要宽容大一些,不能一竿子打翻一槽的牲口,是不?”
哑女想笑。
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刺儿坐在杌子上,将女差方才放下的干净帕子,递过去,“你先把脸擦擦吧,擦完我们说说话。”
女子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没有擦干净,脸上的灰糊开来,越擦越花。
刺儿一笑,从她手上把帕子接过来,弯着腰替她擦,隔了一段距离,分寸得体、温柔有度,不会让她紧张,又亲昵得像是老友。
一边擦她一边问。
“你天生便不会说话吗?”
女子眼神有些躲闪,但僵硬地点了点头。
刺儿又问:“会写字吗?”
女子有些犹豫,片刻才再次点头。
刺儿莞尔,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炭笔和一张叠好的白纸,轻轻塞到她攥着被角的手里。
“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女子低头,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姜萝。”
“姜萝,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呢。”刺儿微微一笑,没有再绕弯子,“姜娘子,绣衣司正在追查画皮案,凶手已经害了好几条人命了,至今仍逍遥法外——”
姜萝手指猛地收紧,呼吸也急促了几分,眼神飘忽着不敢再与她对视。
刺儿察觉到她的紧张,捏捏她的手,“绣衣司想尽快抓住真凶,以免更多无辜女子送命,姜娘子,你不用紧张,好好想想那天夜里的事,凶手的模样还记得吗?”
姜萝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写起来。
“没看清。”
刺儿没有催,等她写完,又问:“他可有说什么?”
姜萝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
这次她写得比方才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好似在在回忆中费力地打捞着什么,久久,也只写出两个字。
“没有。”
炭笔顿住,她又看了刺儿一眼。
古怪的打量,看得刺儿后背发凉。
然后她低头继续写,“凑合。”
刺儿抬了抬眉:“他说,凑合?”
姜萝默然点头,不然再继续的样子。
刺儿心头微疑,但不敢不再逼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头,“我那天走得急,没来得及问你,你那天去甜水巷做什么呢,是住在那里的吗?”
姜萝低头看着写了字的纸,笔尖悬在那里,似乎想写什么,可炭笔尖在纸面上来回蹭了好几下,再抬眼看看刺儿,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刺儿静静地一笑。
“不想说便不说吧,换你来问我。姜娘子,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姜萝果然放松了许多。
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是谁?”
刺儿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瞬,“我叫沈刺儿,那天碰巧路过,我们有缘呢。”
姜萝又写:“为何救我?危险。”
刺儿想了想才开口:“若换作是我遇到危险,也会盼着有人相救。我不认识你,但上天恰好让我碰见,就不能袖手旁观。这世间女子活得已那么艰难,还要被凶徒盯上……旁人凉薄也罢,我们自己也不肯相助,那女子的路,便真的没有盼头了。”
姜萝认真看着她,认真听她。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双眼睛里有比声音更赤诚的东西出现,让她的防备松动了。
刺儿安静地与她对视。
“姜娘子,你是又想到什么了么?”
姜萝点点头,在纸上写出一个字。
“图。”
图?
刺儿心下惊跳莫名。
画皮案前几起,凶手无一例外对受害女子剥皮绣图,甜水巷那天晚上,要不是她和阿桃相救,姜萝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姜娘子,你看到什么图了?”她急问。
姜萝想了想,在纸上慢慢划动,画出一个奇怪的符号,弯钩上带着两个点,如同鸟爪一般。
刺儿微微一松。
她原以为姜萝看到的是凶手用来仿照刺绣的龙骨图,结果不是。
那这纹样又是什么?
她将姜萝画好的纸折叠起来收入袖中,又重新拿出一张新的,放到姜萝手边。
“那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姜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摇头。
刺儿嗯一声,眨眼:“你再想想?”
姜萝的手在纸上停顿很久,最后又写出了三个字:“不记得。”
显然她有不想说的秘密。
刺儿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揭穿,温声笑道:“姜娘子,你还有别的什么事想告诉我的吗?”
姜萝犹豫地摇摇头。
刺儿道:“那好吧,今日我便不打扰你了,你别害怕,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就写出来,找他们要,你现在可是重要人证,要什么他们都会照办的。”
姜萝点点头,却又在她起身时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口,眼巴巴的样子,分外可怜。
刺儿低头看着她的手:“怎么了?”
姜萝嘴唇动了动,好似在努力发出声音,但终是徒劳,只有气流从她的喉咙里挤出,带着一声极轻的气音。
刺儿问:“你想起什么了吗?”
姜萝松了手,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给刺儿看。
“你也是他要杀的人。”
刺儿心里一惊。
姜萝又写下一行字。
“那天夜里,他看见你时,对我说的。”
他看见她?刺儿瞳孔微缩。
那天晚上,她砸了油灯救的人,光线很暗,然后那凶手追出来,隔着雨幕与她对峙。
她没有听见什么。
原来他对姜萝说过这样的话……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日她在绣衣司衙门外当众议论画皮案的时候,凶手就在人群中?还是说,凶本就蛰伏在九锡王府里,暗中盯梢了她许久?
她慢慢蹲下来,平视姜萝的眼睛。
“姜娘子,难为你这般勇敢,对我坦诚相告……我今日承了你这份情。”
姜萝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刺儿道:“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杀得了你了,等案子结了,我让人给你寻个安稳去处,找到你的家人。……”
姜萝点点头,几乎要哭出来。
刺儿宽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我走了,你若是想起什么,让女差找陆缉事便是,我也会来。”
姜萝双手攥紧了被面,看着她离开,单薄的身子又一次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