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烬正靠在廊柱上等她。
“问出什么了?”
刺儿把那张画了符号的纸递过去:“姜萝不肯说她为什么去甜水巷,对凶手的样貌也讳莫如深,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谢云烬接过纸,对着日光细看。
那鸟爪符在光照下线条分明,有些古怪,却不像临时起意乱画的,他看半晌,沉着眉噫了一声。
“这东西在哪里见过,很是眼熟。”
刺儿抬眼看他:“想想?”
他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将纸折好,递给身后的影七,“拿去济生堂,找孙大夫。”
影七应声去了。
刺儿叹息,抱臂靠在他身边,懒懒道:“除了知道自己也是凶手的目标,来这一趟没有什么收获……”
谢云烬垂眸看着她,轻轻一笑,像在盘算什么,片刻后,那张冷白俊秀的面庞,微微一扬,“想要有收获还不简单。”
“嗯?”刺儿不解的仰着头,显出几分认真模样:“你有办法?”
“走。”谢云烬扬眉一笑。
“去哪儿?”
“带你查案去。”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慵懒随性,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见刺儿步子落后,又不满的折回来,拽住她的手腕。
“快些,出都出来了,别辜负了这满城春色和世子成全。”
刺儿沉默着他他一眼,没有反驳。
到了绣衣司后门,谢云烬才松开她的手。
影五牵着两匹骏马等在那里,一匹乌骓,一匹银鬃,鞍辔华贵,高大剽悍,一看便知这东西价格不菲。
光天化日的,骑这种马招摇过市,合适么?
刺儿刚要出声询问,便见谢云烬俯下身来,靠得太近,她下意识退后,不料那厮浑不讲理,扣住她的腰身,便大笑着将她一把捞起来,稳稳地丢到了乌骓马背上。
“坐好了。”
那马儿察觉到背上的陌生人,焦躁的踢了踢蹄子,带着刺儿颠簸一下,气愤地回头瞪他。
谢云烬低笑一声,“怎么?以前没骑过马啊?”
刺儿眼角微微挑起,“何止骑过马,我还骑过一匹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呢。”
谢云烬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也翻身上了那匹乌骓,坐在刺儿身后,双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握住缰绳,很自然的共骑姿态。
刺儿讶异:“你干什么?不是还有一匹马么”
谢云烬:“爷就喜欢骑你这匹。”
刺儿:……
牵着马不知所措的影五:……
“沈娘子,这是我的马。”
刺儿整个人几乎落在了他的怀里,后背紧贴他的胸膛,都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谢云烬,你不要太过分啊!”
“不过分。”谢云烬附到她耳边:“爷就想问问,那野狗你骑得可还痛快?”
刺儿无言地翻个白眼,没回头,只微微侧了侧下巴,嗓音恰好够他听见,“有什么痛不痛快的?野狗不听话,骟了便是。”
“哈哈哈哈哈——坐稳了!”
谢云烬双腿一夹马腹,乌骓便猛地蹿了出去,刺儿身子受力后仰,后脑勺不偏不倚磕在他肩窝上。
“谢云烬!”
她气恨地叫骂一声,还没来得及坐直,那乌骓马已经撒开四蹄跑了起来。
凉风迎面灌上,她的碎发全往后扑,扫在谢云烬的下颌上,唇上,鼻梁上……
他不管。
肆意打马穿行长街,潇洒得风一样。
乌骓却越跑越快,几乎看不清路边街景……
待眼前开朗,马儿停下,刺儿恍然看到路边的牌匾,才发现竟然到了京畿甲仗司大门外。
谢云烬翻身下马,朝刺儿伸出手。
“二爷的马,可还行?”
刺儿不理会他,转身自己从马上跃下,拍了拍袖口,语气平淡。
“不怎么样。”
“不行?”谢云烬挑了挑眉,声音压下来,“那你耳朵红什么?”
说完也不等她答,面不改色地往甲仗司大门走去,随手把缰绳丢给门房。
“绣衣司查案,开门通行。”
甲仗司守卫拦了一下,谢云烬掏出令牌,守卫就缩了回去,赶紧让人去通知谢沉。
甲仗司是军械局的下辖,负责兵甲的仓储、维护、核验及申领档案的保管,因此,甲仗司也归谢沉的都督府管理,谢云烬不知会一声,便这么不明不白的到兄长地盘上查案,着实有些不讲武德。
可绣衣司办案,向来不讲武德。
影五慢了片刻到达,见状有些兴奋,拴好马绳过来,小声问:“二爷,咱们今日是查档的,还是来抢档的?”
谢云烬头也没回:“查。”
“哦。”
一行人被领到档案房里。
影五跟在谢云烬后面,不时打量他几眼,“二爷,既然是来查的,不是来抢的,那怎么不让管事的点盏灯,黑灯瞎火地查什么?”
“查的就是黑灯瞎火。”谢云烬慢慢翻查着,在一排樟木架子前停下,伸手一抹,指尖沾上了厚厚一层。
“你看,这排架子上的灰,比旁处厚,说明什么?”
影五正色道:“说明这里没人打扫。”
“蠢货!”谢云烬屈指弹在他脑门上,手肘撞上木架,积灰扑簌簌地掉下来。
“这排架子被人动过手脚,这地方的灰,是有人特意拂上去的。”
影五捂着脑门,呸了两声嘴里的灰,眼睛一瞪:“这是什么?军器局,逐风刀,申领?二爷,原来您来查这个呀。”
谢云烬嗯声,从架子上抽出一只函匣。
那匣子上封条褪色了,看上去有些年份。
谢云烬打开,不急不缓地抽出里面的档案。
影五和刺儿都看着他。
谢云烬的手指修长,一页一页的翻,那动作看着有些赏心悦目。
“看这个。”
他手指停下,点在某一行。
二人探头过去看。
那是一份申领单,上面写着:“永兴元年,军器局造,逐风刀,第七批,编号甲午至庚戌,共计三十七柄。申领人:赵崇礼。”
刺儿问:“赵崇礼,这是何人?”
影五也有些纳闷:“二爷,这刀申领,为何没有签收回执?”
正常的军械申领,刀从库房出去,要有人签字画押,确认实物已收,但这份档案里,申领单齐全,回执栏却空着。
“要么是这批刀压根没到赵崇礼手上,有人冒领,要么是他领了,但故意不签回执,好让刀去向不明。”
谢云烬把散页摊在旁边的条案上,借着气窗漏进来的天光再细看片刻,突然扭头。
“影五,甜水巷那人,刀法如何?”
“招式利落,功底极深,比我更阴,更毒……”
影五说了半句便停下,没有继续,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如人家厉害。
谢云烬抬眉一笑,屈指敲了敲案面:“这个赵老实,在绣衣司也是排得上号的高手。”
“赵老实?”影五愣了一下,猛地一拍脑门,“对,架阁南库那个赵老实不就叫赵崇礼吗?诨名喊惯了,倒把人家本名给忘了。”
谢云烬看他:“此人素来低调,任上多年无功无过,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文吏,但拳脚功夫了得,当年武试,弓马刀枪俱为甲等。”
甲等。
那可就不是一般的武人了。
刺儿思忖片刻,疑惑道:“明明是个高人,却不显山露水,是存心藏拙,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出头?”
“不必揣测。”谢云烬哼声,把那个函匣递给影五,吩咐道:“影五,即刻拿人,把赵崇礼带回绣衣司问话。”
“是。”影五拱手应答。
三人大步出了甲仗司,沿途的守卫纷纷侧目,谢云烬扬长而出,径直去牵马。
影五抱着木盒有些犹豫。
“二爷,咱们把甲仗司的旧档带走,要不要先跟世子通个气?”
“通什么气?”谢云烬头也没回,“我要是在甲仗司查到内鬼,他第一个该谢我。”
“要是查不出来呢?”
“要是查不出来,那就当我没查过。”
这不就是耍赖吗?影五在后面小声嘀咕,不曾想谢云烬耳力极好,回头扫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属下说二爷谋算周全,英明盖世!”
“还不快滚!”
影五脖子一缩,牵着他的马翻身而上,办差去了。
刺儿看着他走远,回头看了一眼谢云烬:“二爷不跟着去?”
“事事要我亲为,要他们何用?”
谢云烬懒洋洋的笑了一声,没有上马,而是牵着马缰绳,偏头睨她一眼,“走。”
二人一马,直往长街上走。
今儿是个大晴日,日光薄薄的一层倾泻下来,晒得人脸微微发烫,大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锅里熬着琥珀色的糖浆,卖花的竹篮里,杏花新桃满满一篮,几个妇人围在一个布料摊前挑选料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价还价,还有几个下力的脚夫躺在树荫底下打盹,用草帽盖着脸,模样极是惬意……
整条长街上的人都懒洋洋的,光阴都好似被拖慢了几分……
谢云烬牵着马儿边走边看,路过一个竹编摊子时,还拿起一只巴掌大的竹编蚂蚱,在指尖转了转才放下……
刺儿不知道他要买什么,跟在他身后,步子渐渐从从容变成了跟从,再变得不耐烦。
“二爷,咱们这是在逛庙会?”
“庙会哪有这光景好?”谢云烬拿起一只陶哨,站在长街中间吹了一下,眉眼被阳光染成一片暖色,“你瞧这日头、这风、这满街的花香,不比知微居那牢笼强?”
莫名其妙,还诗情画意了起来。
“二爷若没有正经事,我便回去了。”
刺儿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娇声娇气地学他:“我也不想辜负世子爷的成全呢?”
谢云烬勾勾唇,摸出几枚铜板丢在摊上,拿了陶哨丢给她,见她一副又急又气又不便发作的模样,扬眉一笑。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