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倒没真以为谢云烬会带她去什么正经馆子吃喝,但来春风楼还是有些意外……
春风楼是洛京最大的勾栏。
男人的消金窝。
红绡纱灯,丝竹声渗,咿咿呀呀的缠绵小调,脂粉的香味,隔着老远也能往口鼻里钻。
“在这儿吃饭?”她疑惑的问:“是你吃,还是我吃?”
“上去便是。”谢云烬大步走在前面,语气慢吞吞的,“画皮案第一桩命案的死者,董氏曳香,就是春风楼的头牌。”
刺儿轻唔一声,按捺惊疑跟了上去。
门口有一个龟奴,看到谢云烬气度不似寻常客,腰便弯了下去,脸上笑纹一层叠一层地堆出来。
“二位公子,里头请,里头请。”
二人踏步入内。
龟奴的目光在刺儿脸上打了两个转,又落到谢云烬身上,笑得更腻歪了些,“二位爷是听曲还是……我们春风楼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包管二位爷满意的……”
来春风楼前,刺儿被谢云烬带去成衣铺,耽搁了半盏茶的工夫,选了身石青色男袍。
刺儿在女子里算得高挑,换上男装,头发高高一束,露出光洁的额头,褪去女子柔媚,添了一股子少年人的清俊,与谢云烬并肩而立,活脱脱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小公子。
龟奴脑子里已转了许多旖旎心思,谢云烬瞄一眼刺儿,却只是暧昧的一笑。
“家中幼弟怕生,找个清静雅间,听段书便好。”
龟奴脸上浮出一抹失望。
谢云烬随手丢给他一块碎银,将刺儿往身侧带了带,龟奴当即换了脸色,点头哈腰。
“明白,明白。”
那龟奴只当是哪家的小少爷跟兄长出来见世面,满脸堆笑地引着二人往里走。
“二位公子来得正好,咱们春风楼近日新排了一出《朱门玉香传》,南城那位黄老先生亲自登台……”
“哦?话本讲些什么由头?”
“讲两处朱门骨肉,同惦着一位出身微末的女子,兄弟争风,美婢骑墙,啧啧,那叫一个精彩,绝!”
刺儿脚步一顿,差点绊在门槛上。
谢云烬扶住她胳膊,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嘴角笑意又邪又坏。
“慢点,莫要激动……”
上了三楼,门内是一溜儿回廊,灯影昏昏。
雅间临栏而设,珠帘半卷,往下一望便能看见底下大堂。
大堂中央搭着一方高台,台上摆了条案。四面散座上坐了不少客人,谈天说笑的,搂着姑娘喝酒猜拳的,嘈杂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
跑堂的麻利上了茶,“二位爷,可还要点别的?”
谢云烬又点了几道热菜,问刺儿,她什么也不要,谢云烬扬扬眉,示意跑堂去办。
不多时,几位年轻俏美的女子托着漆盘进来,除了谢云烬要的酒菜,另送几份时令果脯,盈盈地摆放。
“二位公子头一回来春风楼罢?这点心是厨房新做的,给二位尝个鲜。”
说话那个生得最美,嘴角抿着一点笑,声音软绵绵的,手指不经意地搭上去,指尖离谢云烬的袖口不过寸许。
“这位爷瞧着面生,可要奴家再替您温一壶酒来?”
谢云烬抬高眼皮。
“不必,放下就好。”
女子察觉他的不悦,轻轻一笑,也不再纠缠,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二位爷慢用,有吩咐只管摇铃。”
姑娘们一走,珠帘落下,刺儿总算舒了一口气。
“可算开眼了。”
她拈起一颗蜜枣塞入口中,“歌舞酒肉样样勾人,满屋子的花花绿绿……我瞧着都腿软,哪个男子熬得住这般诱惑?”
谢云烬冷冷一瞥,“我,你家二爷。”
刺儿白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说正事。
“曳香死的那晚,就在这儿?”
“嗯。”谢云烬正色了几分,“她死前半个时辰,还在楼下唱了一支曲子,唱完上楼,让小厮抬了两桶水进去,便没有再出来。那天楼里宾客,少说也有二三百人,竟没有一个人听见她房里有异响。”
刺儿若有所思,“要么是她认识凶手,才会轻易放人进屋,没闹出声响,要么凶手早就藏在里面,但要躲过所有人的视线也不容易。”
谢云烬拿起一粒花生米,丢入嘴里,说得散漫,“这春风楼背后的东家姓常,原是京中一家老字号的盐商,跟朝堂没多少牵扯,我让人查过他的底,干净得很。”
刺儿问:“那二爷今日带我来,是为了什么?”
谢云烬抬眼:“不是说了吃饭?”
刺儿面无表情地瞪他:“……”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谢云烬笑着说,目光投向大堂高台。
说书先生已经上台了。
他约莫五十出头,身形瘦长,摇着一把洒金纸扇,自有一股子清客老先生的派头。
往台上一站,他先清了清嗓子,将扇子一展,抑扬顿挫地开了腔。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接着说《朱门玉香传》——”
刺儿低头抿了一口茶。
“话上一回,表的是那钱塘刘氏一门双璧。嫡长子刘玉衡年方弱冠便掌三万水师,文可安邦、武能定国,多少世家千金、勋贵之女递帖示好,尽数婉拒。人人皆道,皆道这位郎君怕不是瑶台仙客谪降,尘俗情爱不入心怀——谁承想,偏生瞧上个府中一个名叫玉香的粗使丫头。”
台下登时起了哄声。
说书先生手上洒金纸扇,啪地一合,往条案上拍了一记。
“怪只怪那玉香丫头生得一双秋水含烟的眼,袅袅婷婷立在月下,三分柔媚七分妖,像从画上走下来的狐仙成精,一把勾魂腰,迷得公子晕头转向。”
“更奇的是,刘家那位庶出的二郎——在缉事府里掌着刑名勾当的那位——竟也对玉香动了凡心,二公子三番五次登门造访,夜半借事留宿长兄院落,也是痴缠不休。可怜一双嫡庶兄弟,为一介婢女争得面红耳赤,几近阋墙——”
“两男争一女?”
堂下哈哈大笑。
有人起哄,“俗了俗了!”
“老黄莫非江郎才尽?”
说书先生捻着胡须,不慌不忙地摇开扇子:“列位且听我往下说——这位婢女,可不寻常。”
台下哄笑。
“莫不是她生得三头六臂?还是床上手段了得?”
大堂上笑声阵阵,二楼雅间里,谢云烬斜靠椅背,悠闲地晃着酒杯,低低笑了一声,“啧。”
刺儿将茶盏用力一顿。
“虎狼之词。”
谢云烬无声地比个口型,“妖精。”
他眼底全是促狭。
刺儿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你早就知情,专程带我来听的?”
谢云烬低低笑了一声,将茶盏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亲昵又随意,仿佛两人真是一对好兄弟。
“听着得趣就好。”
得什么趣?
那书说的哪是什么钱塘刘氏?
分明是换了壳子的九锡王府。
勾栏瓦舍里的闲客最爱听什么?无非是高门大院里的香艳秘闻,越神秘越勾人,越能引来听众。
那说书先生卖足了关子,在堂客的催促声中,慢悠悠地摇开扇子,续讲下去,无不是一些搅弄风云的过时段子,言辞露骨,情节荒诞,但配上影射九锡王府的外壳,竟叫听客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声。
正热闹,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
不急不缓,步幅规整,靴底踩在木阶上,自带一种感压感。
刺儿下意识侧耳,从珠帘缝隙里往外扫了一眼——
“糟了!谢沉来了。”
谢云烬端着酒杯纹丝不动,“来便来,你慌什么?”
“卫吟昭自是不怕,但沈刺儿必然怕。二爷想想,沈刺儿如何能穿成这样,坐在青楼里,还听着一帮闲汉编排什么两男争一女的香艳段子而面不改色?”刺儿沉声道:“做戏要做全套!沈刺儿见谢沉就得心虚,就得怕他疑心我跟你有勾连,联手算计他。”
谢云烬扬眉:“逛个窑子,多大点事?”
“谢、云、烬。”
“好了好了。”他放下酒杯,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他的做派,“那你想怎样?让我躲是不可能的。”
刺儿飞快地扫了一圈雅间。
雅间常备矮榻,供客人小憩,榻底离地约莫两尺,可用侧边垂下的帷幔遮掩……
“我躲给他看。”
她声音未落,已矮下身子往里钻
谢云烬看得发笑:“这是要演哪门子奸夫淫妇的戏码?”
“闭嘴。”刺儿在榻底闷闷出声,“等一会儿,看我怎么勾他。”
谢云烬无声地笑了一下。
说什么做戏,她其实就是害怕。
她怕谢沉看见她与自己厮混的样子,却从不怕在他面前丢脸,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踢他、瞪他、骂他,同他一起听闲汉们编排的荤话,而谢沉一出现,她就慌张得像一只惊乱的雀儿。
这一刻的沈刺儿,像极了当年的卫吟昭。
皮囊身份再怎么变,谢沉于她,终归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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