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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儿心下一动。
与苏衡对视一眼，她笑了笑，慎重地双手接过书来，轻声道谢：“多谢苏大人厚赐，婢子回去一定细细品读。”
苏衡微微点头，又深深看她。
“小娘子万事珍重，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可去都察院后街苏宅，寻郑管家递话。”
说完他回了一礼，便大步离去。
阿桃看了看刺儿奇怪的表情，又好奇地凑近看那本书，“苏大人可真是讲究人，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哈，送东西都送得这么风雅，不像那些俗人，就知道送钗啊镯啊金啊银啊……”
刺儿将书收进袖中，“走吧。”
阿桃笑嘻嘻地哦一声，跟上她的脚步，嘴里絮叨个不停：“小娘子长得好看，就是招人喜欢，方才苏大人看您那眼神，温柔得快要淌出蜜来了……”
“不可胡说。”刺儿打断她，正色道：“他是清正御史，我是世子院侍婢。这话传出去，是要害死人的。”
阿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吭声。
刺儿感受着袖中那本书的分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怅然，就像被过往的风在心底挠了一下，情不自禁想起那些旧时光里的情分来。
可惜……
哪怕苏衡冒了风险去报恩寺帮她，不惜得罪柳侧妃，她仍不敢与他相认。
她赌不起。
也心软不起……
“阿桃。”她唤了一声。
阿桃嗳声：“小娘子有何吩咐？”
刺儿低声吩咐，“替我传话给二爷，今夜我要见他。”
-
回到王府，刺儿先去了栖霞院。
柳汀月正歪在罗汉榻上，拿着一把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扇面打到了鼻尖也没有察觉。
刺儿被人引进去请安时，她才回过神，懒懒抬起眼皮。
“买回来了？”
“是，娘娘。”
刺儿行了一礼，将糕点端出来，摆在柳汀月手边的小几上，“刚出锅还温着，奴婢一路小跑回来的，娘娘快尝尝…”
柳汀月拈起一块，自己不吃，却递到她面前，“你也尝尝。”
这是不信任她？
呵！好强的警惕性，可是她怎么会傻到在桂花糕里下毒呢？
刺儿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眉开眼笑。
“又甜又糯，桂花香得冲鼻子，好好吃呀，难怪那铺子生意好，婢子再去晚些去，便要卖光了。”
柳汀月这才拿起来尝了一小口，点了点头：“是那个味道。”
她只用一点便放下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眉眼不动的问她：“今日出门采买，一路可还顺当？”
刺儿道：“托娘娘的福，顺着呢。”
柳汀月睨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外头那么热闹，可有遇到什么趣事？”
刺儿心头微微一沉。
果不其然，柳汀月派人跟着她。
幸好她没有露出破绽。
刺儿随口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旁的倒也没什么，就有个货郎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人追得掀了担子就跑，怪吓人的……”
“没了？”
“后来买了糕，在铺子门口碰上了苏御史。”
“他找你做什么？”
“回娘娘的话，苏御史问了婢子的伤情，又说了两句客气话，便离去了。”
“哦？”柳汀月挑眉，扇子停了，“没给东西么？”
刺儿轻轻笑了笑，答得从容：“送了婢子一本《菱川风物志》，还赔了礼。”
哼！柳汀月冷笑一声，纨扇啪地搁在几上，“他跟你赔的什么礼？”
刺儿从袖中取出那本书，双手捧到柳汀月面前，“不是给婢子赔礼，是给娘娘……苏御史说了，他那日在报恩寺言行欠妥，冲撞了娘娘，心中一直愧疚不安。他与婢子算是半个同乡，便托婢子代他向娘娘赔个不是，这才以书相赠。”
柳汀月接过书，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
普通书籍，是坊间常见的刻印本子，里头画的都是菱川的山川风物，市井人情，没什么出奇之处。
她合上书页，递还刺儿。
“本侧妃也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人，懒得与他一介腐儒计较。报恩寺的事过去了，往后你只管好好当差，本侧妃记着你的好。”
刺儿接过书收入怀中，忙道：“娘娘言重了。婢子不过动动嘴皮子，当不得娘娘记挂。”
柳汀月抬了抬眉，笑容带着几分玩味。
“府里那么多人，就你敢说。本侧妃倒有些想不明白，你这丫头图什么？图世子爷多看几眼？还是想从我这儿讨个出身？”
刺儿像被说中了什么心事一般，脸上流露出一丝窘迫和期待，“娘娘问起，婢子便斗胆说了，子爷的青睐自然是要的……婢子贪心，还想着，往后王府里采买牲口，挑骡马的差事乙，能不能赏给婢子去办？这里头的门道，婢子熟，保准能挑最壮实最听话的，绝不叫那些贩子糊弄了去。”
柳汀月闻言一愣。
意外地审视着她的表情，看他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随即笑出了声。
“这有什么难的，我准了你便是。”
刺儿当即欢天喜地的千恩万谢。
柳汀月端起茶盏来，又抿了一口，放慢语气，“这几日本侧妃也细细想过，你那天出的主意倒是个好的。不过……王爷跟前，总得寻个体面的由头才好开口。”
刺儿听出来了。
柳汀月想利用她，却不肯信她。
她笑了笑，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婢子替娘娘想过了……王爷如今最头疼的，便是世子爷与二爷的关系，他二人明争暗斗，娘娘不妨从中多添一把火，让他们斗得再热闹几分。”
柳汀月眼神一闪，“与我有何好处？”
刺儿道：“他们闹得越狠，王爷就越烦他们，底中唯有婉宁郡主乖巧省心，娘娘又在身边相伴……到那时候，娘娘说什么，王爷不应？”
“说得轻巧。”
柳汀月冷冷一哼，看她一眼，轻轻摇动纨扇，“莫说王爷不好糊弄，便是那二位小爷，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这把火要如何添，才不会烧到我栖霞院来？”
刺儿狡黠地眨眨眼：“在我们菱川，要让两头牛顶架，只消在中间吊一把草，它们自然就红了眼。”
她说着，恭敬地行了一礼，“婢子愿意替娘娘当这把草。”
柳汀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私下里，她早已差人摸了刺儿的底，知晓她和谢云烬有些不清不白的牵扯，也知晓谢云烬和谢沉为她闹了一出。若刺儿藏着掖着，她反倒要疑心，如今刺儿大大方方说出来，倒显出几分真心投靠来。
一个婢女，能有多大的心思？
无非是想攀高枝、寻靠山罢了。
柳汀月看她的眼神，渐渐松快下来。
“不着急，有你出力的时候。上巳节快到了，王府要办赏花宴，洛京有头有脸的诰命千金都会来。到时候，本侧妃就让她们瞧瞧，我王府的丫头，有多得力。”
刺儿心头一紧。
画皮案的风波还没过去，女儿又被周家退了婚，柳汀月不闭门避祸，反倒要大张旗鼓地宴客？
她试探着问：“娘娘，这节骨眼上办赏花宴，会不会太过招眼了？万一有人拿案子说嘴……”
柳汀月冷笑一声：“怕什么？就让那些嚼舌根的好好看看，九锡王府的门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撼动的。本侧妃不仅要办，还要大办，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
刺儿连忙收敛神色，乖巧应声：“婢子明白了。”
柳汀月瞥她一眼，被触了霉头一般，没说下去的兴趣了，摆了摆手。
“你退下吧，本侧妃乏了。”
刺儿应是，慢慢走出栖霞院，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
今日的事情，她得好好捋一捋……
赵崇礼出现得蹊跷，那三个追兵也身份不明，柳汀月突然要办的赏花宴，更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她必须尽快见到谢云烬，与他商议应对之计。
说曹操，曹操就到。
刺儿一回去，阿桃便传来消息：“小娘子，二爷那头回了话，让小娘子晚些去济生堂，他会在那里等您。”
济生堂？
想是孙大夫又新配了解药吧？
绯毒又到发作的时候了。
刺儿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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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日格外难捱。
好不容易等到夜色深浓，各处院子都安静下来，刺儿领着阿桃悄悄去角门，便碰上青棠。
她只好捂着胸口，蹙着眉头说白日里受了惊吓，心口闷，想出去抓两副安神的药。
青棠看她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只叮嘱她早去早回。
刺儿这才长松了一口气，出门直奔济生堂。
济生堂在绣衣司衙署的后街，前堂卖药问诊，后堂便是殓房。入夜后，前堂早落了锁。
阿桃上前叩门。
手刚敲下去，门便开了一条缝。
影七的脑袋探出来，笑盈盈地刚要说话，就见鬼一般愣住了。
“沈娘子你……”
刺儿狐疑的看他一眼，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济生堂对面的大榕树下，立着一个人。
白衣，玉冠，广袖垂落如流云。
不是谢沉又是谁？
他不知何时来的，夜色淬了眉眼，清峻，又威压。
刺儿深吸了一口气。
微微一笑，屈膝行礼，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身体的虚弱。
“世子爷，您……怎会在这里？”
谢沉一言不发地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看向呆呆的影七。
“进去吧，莫叫二弟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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