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看了刺儿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抱拳行礼。
“世子爷稍等,属下这就……”
就什么?影七那句“去通传”还卡在喉咙里,谢沉已步履不停地越过他,径直推门而入。
“沈娘子……”
影七苦着脸看刺儿。
刺儿也无奈。
“走吧,又不是捉奸在床,他还能吃人不成?”
影七:“……”
可这是二爷精心准备的约会啊,在自家地盘上被人堵了个正着,三个人要怎么约?
今晚,要出大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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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生堂的后堂比前堂幽深得多。
绕过药柜,穿过一道挂着帘的小门,便是一间不大的茶室。
谢云烬换了一身新制的锦袍,正拎着茶壶往青瓷碗里注水,听到脚步一抬头,就看到谢沉同刺儿一道出现。
娘的。
他低咒一声,扬起眉梢笑开。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茶刚泡好,兄长快快入座。”
他没事儿人一般。
谢沉也不多言语,往屋子里一扫。
茶室陈设简单,并无贵重摆件,但几上摆着几样谢云烬从前不爱吃的小食……杏仁酥、山楂丸、金橘蜜饯、糖炒栗子……一样一样看过去,竟还有一只小口白瓷瓶,斜斜插着两支半开的春杏……
显然,他为会面费过些心思。
谢沉择了主位坐下,广袖拂过案角,从容得好像回自己家。
“过来坐。”
他在叫刺儿。
刺儿硬着头皮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入座。
“世子爷。”
她垂首敛衽,低低地唤了一声,一副恪守侍婢礼数的样子,轻声解释,“婢子今日在永宁门撞见通缉要犯赵崇礼,他认出婢子是世子院的人……二爷特意差人传我过来,细说见闻。”
这话说得聪明。
既撇了私会的嫌疑,又抬出了正当事由。
但没有人会相信,包括她自己。
果然,谢沉抬头看来:“既是世子院的人,为何不说与我知?”
这……
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就不友好了。
刺儿咬咬下唇,正绞尽脑汁,就听得谢云烬冷笑一声,“兄长,过了。”
他将茶壶搁回桌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唇角挑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意。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问谢沉为何要不请自来……
毕竟兄弟多年,他清楚谢沉的性子,既然敢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那便是已经将济生堂上下查清了。
“兄长再是不悦,也不用为难一个小姑娘。影七,拿酒来,我陪兄长喝上一杯。”
影七如蒙大赦,应声出去端酒进来。
谢沉没有回应,就那么沉静地坐着,看谢云烬端壶斟酒,推到他的对面。
“尝尝,老孙头亲手酿的粮食酒,别处可吃不到……”
谢沉看着他噙笑的眼睛。
“赵崇礼怎么回事?”
谢云烬一笑,抬头示意刺儿。
“来,说给你家世子听听?”
刺儿站在一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毕竟她是谢沉的下人,不好听命于谢云烬。
屋里久久沉默。
半晌,谢沉才慢慢开口,还是那平淡亲和的语气,没有半分喜怒一般。
“坐下说。”
“是。”刺儿这才屈膝落座,特意选了谢沉下手的矮凳,先替二人添满了茶,才将今日偶遇赵崇礼被三名汉子追杀的事全盘托出。
末了,又补上一句。
“那三人不像寻常泼皮,婢子起初疑心是二爷手下绣衣郎行事,现下想来倒是不像。”
“不是。”
谢云烬直接否认,抬眼看向她,语气比方才正经了许多,“影五今早回了话,赵崇礼在逃亡前两日,以架阁库文吏的身份调了一车报废旧械,说是送去太平桥南的铁匠铺回炉,影五带人追到那家铺子,铺主一口咬定从未见过这批货,也不曾见过赵老实本人。”
他顿了顿,扫了谢沉一眼。
“不过,我们在甲仗司的旧档里翻出些东西,这些年常有军械经由甜水巷的工坊私下转运,都是用的甲仗司的批文。”
铁器和军械,朝廷管制极严。
各卫所淘汰下来的旧兵器,须经甲仗司核验造册,熔毁后回炉,绝不许私自流转,有人能调出一整车的旧械无人过问,说明这条线上有内鬼,且位置不低。
谢沉缄默不言。
一袭白衣纹丝不动,宛若出神。
但刺儿知道,他在认真听。
谢云烬以手蘸了茶水,在桌面画出一个符号,形状如鸟爪一般,与哑女姜萝所画一样。
“这是西厥商帮的暗记,近日在洛城鬼市上查获不少……我怀疑赵崇礼调走的那批报废旧械,也是从甜水巷工坊出城的。”
谢沉终于开口,“甜水巷南临漕渠,若要走水路不引人注目,须有京兆府签发的关凭。”
“所以这条路走不通。”谢云烬接道,“除非他们有旁人不知的地下密道。”
谢沉静静抿了一口清茶。
沉默中,刺儿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各停一瞬,语声温吞地开口。
“婢子心里有个粗浅的猜测,拿不准,不知该不该说……”
谢云烬道:“但说无妨。”
他扬了扬下巴,一脸散漫促狭的笑,非得把水搅浑了才舒坦,“世子又不是外人,你不必拘束。”
世子不是外人?
他就是内人了吗?
谢二挑事的样子,真的欠揍。
刺儿觑一眼谢沉的脸色,斟酌着道:“婢子以为,赵崇礼根本没想逃命。”
谢沉和谢云烬同时看向她。
刺儿轻轻点头,眉眼故作怯意,“他若一心逃命,何必挑闹市摆摊?又何必冒那么大风险,主动拦着一个王府的下人搭话?”
谢云烬一笑:“有道理,继续说……”
刺儿稍稍停顿,思考一阵又道,“婢子疑心,赵崇礼是和上头的人闹掰了……他手里有把柄捏着,他的主子不想让他活,绣衣司他又不敢信,所以才想借婢子的手,把消息递进王府。只是不知,他要送消息给府中哪一位,又藏了何等要紧的物证?”
谢云烬眉梢轻轻一挑,侧头看向谢沉,似笑非笑:“会不会是世子?”
谢沉不理他,转头问刺儿,“他认识你?”
刺儿抿了抿嘴,摇摇头,“不像。”
她之前在选婢署和甜水巷,撞见过那个使逐风刀的蒙面人。
若那人就是赵崇礼,那赵崇礼应该认得她的脸,更清楚她的来历,何须试探?
“婢子以为……赵崇礼不一定是画皮案的凶手……虽然他的身手够得上,但他犯了事之后的行径,不像一个连环凶徒该有的反应。”
谢云烬把玩着茶盖,慢悠悠道:“凶手另有其人,赵崇礼只是个替死鬼?”
“婢子还有一个想法。”刺儿左右看看,又小声道:“赵崇礼既然在甜水巷附近出没,那我便单独去甜水巷,引他现身……”
谢云烬脸一黑,“你疯了?赵崇礼现在是亡命之徒,说不定还有同伙。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怎会是一个人?”刺儿不闪不避地看着谢云烬,又望一眼谢沉。
“有世子爷和二爷暗中护着,甜水巷再凶险,也不过是捉鳖的瓮子。”
“我不许。”谢云烬语气生硬的说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赵崇礼能在海捕令下摆摊,说明他有恃无恐。那人被逼到绝路,什么狠事做不出,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谁来得及救你?”
刺儿看他一眼,“二爷想想,赵崇礼为何不去绣衣司投案?为何选我送信?说明他手里有东西,需要我这么一个人,他想递信进王府,就不会轻易伤我性命。”
她抬起眼。
眼底映着油灯的光,亮得灼人。
“二位爷要给他这个机会。”
“赵崇礼身上牵扯的罪名,足够他铤而走险。”谢云烬的声音硬邦邦的,全是燥意,“万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了你的狗命?我可不想替你收尸!”
你才狗命!
刺儿在心里骂他谢家十八代祖宗。
面上没有半分异样,只温声反问。
“那二爷有没有想过,若此番不能引他出来,下一个被凶徒盯上的纯阴女子,万一就是我呢?”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谢沉缓缓开口:“此计可行。”
谢云烬猛地转头看他,喉间压着怒气,但忍住了没有发作。
“我有条件。”谢沉抬眸看来,全无情绪,“甜水巷的布控由我接手,绣衣司不得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