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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儿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让京营十二卫布控，绣衣司不再插手，这不是意味着将谢云烬排除在外？
好狠的一招，谢阎王会同意才怪。
果然，谢云烬冷笑一声，“兄长这是信不过我？”
谢沉坦然点头：“赵崇礼是绣衣司的人。”
能调走一车军械而不被察觉，内鬼未必不在他身边。
“二弟该避嫌。”
谢云烬脸色变了变，冷笑道：“甜水巷的制香工坊，五年前被官府封存后，没有转卖，一直挂在京兆府名下。永兴二年，有一批木材从那里出库，用的是甲仗司的调拨单。”
这是又把锅甩了回来。
“要这么论，那兄长也得避嫌？”
二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刺儿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二爷是说……甜水巷查封的卫家工坊，一直是官府在使用？”
谢沉当即朝她看来，“你对卫家旧事，格外上心？”
刺儿垂下眼皮，做出一副羞惭的样子，“婢子多嘴了……只是往日听人提过几句，想着或许与眼下案子相关，一心想替世子爷分忧，竟不知天高地厚。”
谢沉道：“是吗？”
气氛突然微妙起来……
谢云烬轻咳一声，接过话来，“没错，制香工坊封存后，库房清空，便归入了京兆府名下，改作官用仓廪。后来的出入账目，都是京兆府签押，唯独永兴二年那批木材是甲仗司调用的……而且，就在出库的当晚，太平桥下有一户人家失了火……烧死了几个人，毁了半条街……”
他顿了顿，抬起眼诡谲一笑：“起火那户人家，男主人原是督造司的董承业，永兴二年获罪下狱，家眷没为官奴，永兴六年，他的幺女曳香死在春风楼的红帐里……恰好是画皮案头一个死者。”
“董承业所犯何罪？”刺儿问。
“私挪官木。”谢云烬敲了敲桌面，语气冷下来，“这人本分了大半辈子，在督造司管了十几年木料进出，从没出过纰漏，偏那年宫里修殿，二十根上好的金丝楠木经他的手入库，三个月后打开库门，变成了二十根榆木。”
刺儿皱眉，“一个督造司副丞，敢吞皇家金丝楠木？吃雷的胆子也不敢啊。”
谢云烬道：“还有更离奇的事……此番追查赵老实，我们顺藤摸瓜才发现，早前遇害的绣娘翠红，与他来往极密。”
翠红？
刺儿脑中闪过一条线，串在这些事情中间，但仅仅昙花一现，线索便又乱了起来……
又听谢云烬道，“翠红生前在甜水巷的工坊做过两年绣工，后来去了金绣阁，仍赁租在甜水巷里。初查她时，邻里忌惮画皮案，个个说没见过男人上门……此番换了由头，巷口一个老住户才说漏了嘴，原本翠红有个相好的，总是夜里来，还不走正门……”
刺儿问：“那相好的是赵老实？”
谢云烬点点头，“赵老实家中有一个瘫了七八年的老母，邻里都说他从不沾花惹草，唯独隔三差五往甜水巷跑，捎些零碎东西……翠红死后，不出半月，他老母也撒手人寰了，家里便独剩他一人。”
说起这个，便是见惯生死的谢云烬，也静了一瞬。
“赵老实武试甲等出身，刀马功夫都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去南境边军的头一年，媳妇怀胎六个月染了风寒，一尸两命，七年间，他在南境打过的仗少说十几场，刀伤箭伤落了一身，同营的弟兄，运气好的早升了游击、参将，再不济也是个千总……偏他回了京，被塞进架阁库做了个文吏，一坐就是这么多年，俸禄微薄，老母药石不断……”
火苗跳了一下。
刺儿忽然觉得后背发寒——
曳香、翠红、赵老实，还有更多看似无关却命运交织的人，他们都被串在一起，成了权势碾轧下的死棋。
她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
但此刻又不能下定论。
“二爷，世子爷的顾虑在理。”
刺儿思忖片刻后，认真分析起来。
“赵崇礼出自绣衣司，也熟悉绣衣司，由你的人出面不太合适……反倒是世子的京营，对他来说都是生面孔，行事便宜。”
她在帮着谢沉说话？
谢云烬皱了皱眉，不满她的吃里扒外，但又找不到理由反驳。
“好，京营布控我同意。”
话音未落，他又转向谢沉，“但我也有一个条件……行动计划必须提前知会我。否则，免谈。”
谢沉颔首，“可行。”
“一言为定。”
谢云烬端起碗中残茶，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碗底朝下一搁，重重的。
“明日，甜水巷见。”
门开了又合上，谢云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边。
茶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茶水的余温，和对面那道端坐如松的身影。
刺儿笑了笑，看那壶酒。
“可惜了，孙老的佳酿，白白浪费。”
让影七端来，结果兄弟俩谁也没喝。
酒还在壶中，在杯里。
刺儿以为谢沉会就此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然而，对面的人如一面平湖，不起半分波澜。
“回府吧。”
刺儿微微一怔，抬头望去。
他已站起身来，看不清喜怒。
可凭着多年前的了解，她认为谢沉的沉默并非对她今晚来见谢云烬一事的释怀，只是不屑于多说。
想了想，刺儿决定认真解释一下，毕竟她还要在世子院混下去呢，不能得罪了他。
“世子爷，婢子今夜——”
“夜深了。”他淡淡打断，走出门去，“有事明日再议。”
刺儿哦一声，跟在他身后。
从济生堂出来，夜风扑了一脸。
洛京二月的夜不算很冷，但跟着这么一个男人，她只觉后背凉飕飕的，下意识把抱紧了手臂……
不料，谢沉停下了。
看她一眼，解下外袍递过来。
他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暧昧的停眼神，只是简简单单，日行一善似的，让刺儿无法拒绝。
“多谢世子。”
刺儿微微一笑，接过时指尖碰到了他袖口下微凉的手腕，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一恍神，他已走在前面。
月光铺了一地，冷白冷白的。
这天晚上，谢沉把刺儿送到了知微居。
他没有进去，停在门外看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只黄铜哨子，递到她面前。
“明日小心。”
刺儿双手接过。
哨身发亮，很精巧的样子，上头系着一条乌黑的绳，绳结打得很结实。
她抿抿唇，露出喜欢的表情，低头将哨绳缠在腕间，才道谢。
“婢子不会让世子爷失望的。”
谢沉轻轻嗯一声，转身离去。
真是少言寡语，一如当年。
刺儿若有似无的笑了一下，看着那身白衣慢慢隐没在月色里……
久久，才推门入内，合上门扉，将后背抵着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松了一口气。
屋里静悄悄的。
阿挑可能已经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吹亮火折子点燃油灯，刚坐下来一扭头，就看到屋里坐了一个人。
谢云烬。
他懒洋洋的笑着，手里拿着苏衡送的那本《菱川风物志》，半阖着眼，似看非看，一张脸妖冶而危险。
狗东西！
直接登堂入室，真当谢沉是死的吗？
刺儿慢慢起身，磨着牙笑问：
“二爷怎么来了？”
谢云烬翻阅着书页，往椅背上一靠，不答反问：“伤好了？”
刺儿眉梢微微一挑。
那日报恩寺回来，他连世子院的门都没踏进一步，便是今夜相见，也选在了济世堂，这会儿突然跑来关心她了？
“托二爷的福，好得差不多了。”
“我看你……伤得不轻呀，没那么快好吧？”
刺儿冷下脸来，“二爷有话不妨直说？无需阴阳怪气。”
谢云烬扬起眼梢，静静看她，突然啧了一声，笑了起来。
“你瞧瞧你，对着谢沉便温顺乖巧，万般妥帖，到我这儿就亮爪子伤人……你是练过变脸，还是天生就会挑人下菜碟？怎么，就我惯着你是么？”
他说着又翻了翻手中的《菱川风物志》，书页哗啦地响，他漫不经心，又字字带刺。
“还有这个苏衡，不过街头偶遇，也能跟你聊得如此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