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皆惊。
阁内骤然一静。
今儿不是来赏花儿的么?
堂堂王府侧妃,居然在这样的宴会上让一个丫头当众骟猫,也太不体面了。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有人拿帕子掩住了嘴。
方芜目光落在刺儿身上,神色不变,不言不语,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刺儿看着这阵势,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柳汀月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她放下戒心……
若她是沈刺儿,骟匠之女,做这种事自然得心应手,若她不敢做、不会做……那必定原形毕露,即使不是卫吟昭,也是个蒙混欺主的大罪……
刺儿看着那两只猫,在众人的目光打量下,走过去,轻轻摸了摸。
“侧妃娘娘,若想猫儿不闹,也不用动刀,婢子有别的法子……”
柳汀月笑容微敛:“怎么?区区小事,还要推三阻四,莫非平日说的,都是假话?”
刺儿故作紧张的样子,躬了躬身,“婢子不敢推诿,只是不知……娘娘想让婢子何时动手?”
柳汀月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拿帕子按在嘴角,不冷不热地道:“就今日吧……难得诸位夫人贵女齐聚,正好解个闷子。”
这等市井屠牲的粗活,有什么闷子可解?
所以,刺儿便是闷子本身。
刺儿微微颔首,在笼子前蹲下,伸手进去,轻轻抚了抚白猫的屁股,猫儿性子很好,不仅没有挠她,还回过头来,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公的。”
她说完又去摸那只玳瑁。
“这只也是公的。”
柳汀月问:“如何?”
刺儿直起身道:“娘娘,这两只公猫,少说也有一岁半了……公猫骟得晚,性子已经定了,骟了也未必能老实。”
柳侧妃挑了挑眉:“你是不敢,还是不会?”
刺儿笑了下,“只要娘娘不怕污秽,婢子自然使得。不过,我得要一些骟匠用的物件,刀子,酒药,白布,药粉这些,可都得备着……”
玫月闻声,凑到柳侧妃的耳边低语:“娘娘,这小蹄子该不会使坏吧?万一她把猫弄死了如何是好……那可是婉宁郡主的心肝宝贝……”
柳侧妃抬手止住她的话。
“那就让本侧妃开开眼。”
-
临漪榭外的空地上,临时摆出一张方桌。
桌上铺了块粗布,放着刺儿要的东西,柳叶刀、高粱烧、金创药、蚕丝线一溜儿排开。
谢沉便是这时候来的——
他来得悄无声息,从湖边那排垂枝桃后散步过来,一袭白衣,清隽如玉,没有带随从,连寒光、青眼都不曾随行。
席间几位夫人正说着话,瞥见那道身影,话头便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那不是世子爷吗?”
“哟,我是不是眼花了?”
谢沉仿若看不见那些因他而起的眼神,缓步上前与众位贵妇颔首见了个礼,便择了一个空位落座。
这个角度,恰好能将刺儿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他也是来看丫头骟猫的?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微妙起来。
不时有人将目光投向刺儿、方芜和谢沉之间,私下里猜测着,却不敢多说半句。
柳汀月摸不准他的来意,暗自捏了把汗,笑着开口,,“世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妾身还以为你不爱凑这些热闹。”
谢沉道:“路过。”
不冷不热,不给脸面。
柳汀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顺着话头把场面圆过去:“那正好,妾身听说你院里这丫头有一手骟猫的手艺,趁今儿个人多,想让她露一手,咱们也长长见识。”
谢沉淡淡嗯了一声:“她手巧。”
席间又是一静。
谢沉的未婚妻在座,他居然当着未婚妻的面夸另一个女子手巧,这本身就足够微妙了,更妙的是方芜的反应——
她居然没有反应。
端坐不动,波澜不兴,好似满座的人里,只有她一个是局外人。
柳汀月笑着试探道:“妾身这般使唤世子院里的人,世子爷不会见怪吧?”
谢沉面无表情,“她自愿,便无妨。”
——这话更妙了。
摆明了是替刺儿撑腰来的啊?
众人暗自惴测,世子对这个丫头,看来比外头传的还要宠溺几分……
这头各自打着肚皮官司,那头刺儿已经拿起刀。
“阿桃——”
阿桃听到她唤,紧张地走到身侧,“小娘子,您吩咐……”
刺儿道:“按住猫儿。”
阿桃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上前,将那只白色的狮子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按在铺了粗布的木板上。
猫儿似乎察觉到危险,拼命挣扎几下,扭头哈气,另一只笼子里的玳瑁也不安的来回走动,喵呜不停……
众夫人面面相觑,有人拿帕子掩住了口鼻,有人别过脸去不敢看。
刺儿一言不发地摸了摸猫儿的脑袋,又用手指挠它的下巴。
说来也怪,方才还拼命挣扎的猫儿,竟慢慢地安静了下来,眯起眼睛,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小丫头倒是有两下子。”
“真是奇了!方才还哈气咬人呢,这会儿就治得服服帖帖的……”
“我家的猫儿要是有这么听话就好了……”
周遭有了议论声,方芜端着茶盏,瞥一眼谢沉的脸色,嘴角极淡地抿了一下。
“乖,忍忍就过去了——”
刺儿没有理会旁人的声音,顺着猫儿的脊背轻抚着,哄着,手指停在某个位置,突然下刀,再探手过去,一挤一捻,两颗小东西便滚在了掌心……
速度很快。
快得几乎没有血溅出来……
众人齐齐啊了一声。
她淡然地将那小东西丢入酒碗里,再拿丝线扎住猫儿的伤口,撒上金创药。
“好了。”
众人还没有看清楚,她已经结束了。
七嘴八舌的夸赞声,不绝于耳……
只有谢沉沉默着,从落座开始,他只看刺儿,神态疏离又专一,好似一道无声的屏障,把那些鄙夷的目光挡了回去……
在他面前,没有人再说刺儿粗鄙,上不得台面,每个人的话都那么好听,争着抢着夸她手艺好,办事利索。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便是朱门里的生存之道。
刺儿把白猫放回笼子,又走向那只玳瑁。
拎出来安抚片刻,示意阿桃按住。
这回更快。
手起刀落,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众人还在目瞪口呆,她已把玳瑁处理干净,放回笼子里了。
“娘娘,猫儿没事了,这两日别喂太饱,伤口不可沾水,养三五日便好了。”
四周鸦雀无声。
柳汀月看看那两只安安静静趴在笼子里的猫儿,再看刺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原以为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没想到当真有这好手艺,怕是那些老师傅都比不上你吧?”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贬。
刺儿也不客气,笑着回道:“回娘娘,不过是熟能生巧……婢子从前跟着我爹,骟过的牲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得意。
一个真正的手艺人,说起自己的本事时,就是这样,实打实的底气。
这是装不出来的。
柳汀月看了她片刻,没了戏谑之意,“行了,你暂且退下吧,回头让管事的给你添一份赏钱。”
刺儿道了谢,在水盆里净了手,再抬起头,谢沉已经不在了。
他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没有说什么,没有做什么,却实实在在为刺儿撑了腰。
刺儿领了玫月递来的赏钱,照常在席间照顾茶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旁人看她从容不迫,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中衣已然湿透。
因为今日的从容,来得极是不易。
刚出石狱的那个月,她伤势未愈,手腕拿筷子都要抖,谢云烬却逼她日日练刀,硬生生让她把骟匠的手艺练成了本能……
“你爹是骟匠,你也是骟匠。你要让旁人信,自己先得信。”
这是谢云烬说过的话。
当时她觉得谢云烬很疯,拿她当牲口一样练。
这一刻,却极是感谢他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