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的手指掐进掌心。
谢云烬感觉到了,手掌微微用力,揽住她的肩膀,下颌贴在她的额头上,安抚一般,又热又轻,呼吸和心跳几乎融合为了一体……
然后就听到囚室里传来柳汀月咯咯的笑声,尖利刺耳。
“王爷还记得妾身爱吃什么。”
谢平章慢慢直起身来,垂眼看着她。
“记得,吃吧。”
柳汀月的眼泪一下滚落出来。
囚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柳汀月记得刚嫁入谢家那一夜,是她第一次与他单独待在一间屋子里,那时的她是柳家不受宠的庶女,他是府意气风发的安远侯世子,她给他奉茶,手抖得差点洒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问她,怕什么?
她说不怕。
他说,不怕就好,跟着我,没什么好怕的。
那时她信了,全心全意地讨好这个男人。
后来才知道,跟着他什么都得怕,最该怕的人就是他。
柳汀月想着想着便笑,眼泪却停不下来,表情变得越发古怪。
“当年那句承诺,原是骗我的……妾身却当了一辈子的真。”
谢平章垂着眼皮,拿起那壶酒,倒了一杯。
酒液清润,是温过的,他很少有这样贴心的时候。
“喝了吧,体体面面地走,省得婉宁跟着你丢人。”
半是威胁半是哄,这么温柔的声音,竟是要逼她去死的……
柳汀月咯咯笑着,垂眼望着那杯酒,手指微微发抖。
“王爷亲自来送妾身,妾身好大的脸面……不领这份恩情,是不是也不行?”
谢平章垂着眼,“别逼本王动手,留个体面。”
体面。
他这辈子活的就是这两个字了。
不管底下有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只要脸面好看,牺牲什么都无妨,兄弟、骨肉,恩义、良心,统统可以拿来当垫脚石,当遮羞布,最后他还是干干净净的九锡王。
柳汀月没碰酒,而是端起了那碗白米饭,一口一口塞入嘴里,夹着红烧肉,鱼和豆腐,速度快得好似多少天没吃过饭一般,狼吞虎咽。
她是饿的。
在牢里这些日子,没吃过一顿好的。
便是死,也该做个饱死鬼,省得下辈子投胎,又生成那样低贱穷酸的命。
谢平章一直看着她吃,没有催促。
囚室里,只有咀嚼的声音。
良久,柳汀月才吃完,碗底的米一粒不剩,比狗舔的还干净,那吃相全无半分体面,好似故意在打谢平章的脸面一般。
毕竟这是跟了九锡王二十多年的女人,临到头来,所求不过一碗米饭,十足心酸。
谢平章喉头微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还要吗?我让人送来。”
柳汀月没有回答他的话,用油得发亮的袖子抹了一下嘴巴,抬起头来。
“王爷还记得吗?妾身嫁进王府那年,才十五岁。”
她没看谢平章是什么反应,自说自话,“嫡母说妾身是赔钱货,不给嫁妆,几件旧衣裳两床薄棉被便打发了,后来逢年过节,也不许妾身回门……这些妾身都不在乎……这门亲事是妾身千辛万苦求来的……只要王爷肯对妾身好,哪怕是吃糠咽菜,妾身也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虚飘飘的,好似在说故事一般。
“后来王爷步步高升,从侯爷到公爷,从公爷到王爷,再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锡王……后宅里的姬妾也越来越多,妾身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抬进来,围绕在王爷身边……妾身嫉妒,不甘,又恨又盼,年年岁岁的数着日子过来……熬呀熬呀,好不容易才从低贱的侍妾熬到侧妃,熬到掌家……妾身欣喜若狂,以为苦尽甘来,替王爷管着家,替王爷生儿育女……”
她眼泪滚滚而落,几乎泣不成声。
“王爷,您瞧瞧妾身这一辈子,活得像什么?还不如您跟前一条狗呢,摇着尾巴讨了您二十年欢心,老了,不中用了,你便想一刀宰了干净……”
谢平章沉默很久,忽地一叹,“汀月,你错了。”
他唤的是柳汀月的名字,不是柳氏,不是侧妃,这个称呼,柳汀月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落入耳朵里,做梦似的,酸楚又心寒……
她怔怔抬头,痴痴地望着他。
谢平章道:“这条路,一开始便是你自己选的,不该埋怨本王。”
他平静地闭了闭眼,沉浸在回忆里一般,喃喃喟叹,“当年你来找本王,说你知道卫家的秘密,说你知道龙骨图谶的下落,你说,只要本王给你一个名分,你就能替本王把东西弄到手。”
他又看她一眼,“本王给了你名分,你替本王做的事,你情我愿,都是你点头应下的,本王从来没有逼过你。”
柳汀月愣了愣,忽然凄厉地笑起来,笑得嘴唇都在发抖。
她想到了卫明珂,她的大嫂。
想到卫家满门上下待她如同亲人的那些好年华。
也想到了当初自以为是的自己,以为攀上谢平章这棵大树,便能脱胎换骨,享尽荣华富贵的天真。
“是,王爷没有逼过妾身,是妾身心甘情愿作践自己……因为妾身想往上爬,想做人上人,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下……可妾身没想到……十五岁便托付了终身的男人,会亲手赐给妾身一杯毒酒……”
谢平章沉默片刻,“汀月,你扪心自问,本王待你如何?若非你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步步紧逼,本王何至于此?”
柳汀月笑容僵硬在脸上,红着眼死死盯着他,“您说是妾身步步紧逼,难道不是您为了保全自己,先将画皮案的脏水,泼在妾身身上的吗?”
有些事,柳汀月起初是想不明白的。
明明她是谢平章最信任的人,二人坐在同一条船上,共了二十多年风风雨雨,没有情分,也有羁绊,为何他会突然生了嫌隙,突然与她离心离德,说翻脸就翻脸……
后来在刑部大牢的日子,她才渐渐想明白。
是刺儿……
是卫吟昭。
一开始就是她在暗中布局,挑拨二人的关系,一步步地推着她走到这样的地步。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事到如今,不管是为了当年欠卫家那一条条人命,还是为了谢婉宁,她都不可能再拆穿刺儿的身份……
她认了。
只能埋怨。
也只剩埋怨。
埋怨她跟了半生的男人,不顾夫妻情分,要亲赐她一死。
“王爷,你好狠的心!”
谢平章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柳氏,本王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画皮案发,本王让你把尾巴收拾干净,你收拾了吗?你留了高氏的命,让她跑到王府来闹事,你留了崔氏的命,让她在选婢署留下那些要命的名册……还有谢三,本王何等信任你们?你们却在背地里私通生女,整整十六年,你们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在本王的府邸里眉来眼去……将本王置于何地……”
说到最后,他情绪激动不已,攥着拳,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你们两个,一个在本王枕边,一个在本王身边,演了这么多年……本王这一生,最恨有人把本王当傻子!你们倒好,十六年啊,柳氏,你死不足惜!”
柳汀月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原来……王爷……早知此事?”
“不,本王要早知此事,岂能任你们活到今日?”
谢平章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又微微一滞,吐出一口恶气,“难怪从婉宁出生,你便总说,婉宁长得像我……本王受你蒙蔽,竟不知那是心虚……你和谢三,这一对狗男女,骗得本王好苦!”
柳汀月双手掩面胡乱地擦拭着,眼泪糊了一脸。
旁的事情可以辩解,但通奸生女,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果。
从事情败露的那天,她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只是没料到,送她上路的,会是他。
“王爷,这二十年,妾身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您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刻,真心待过妾身?”
谢平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当年幼子夭折,你素衣素裙跪在本王面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强颜欢笑地伺候……”
他顿了顿,“那时本王,是真心想要好好待你。”
柳汀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那后来呢?”
谢平章慢慢负起双手,转头看向墙上的摇曳不定的烛影,“后来本王发现,真心没有用,真心换不来权势,换不来地位,换不来这大靖的江山……本王和你一样,也免不了要踩着人往上爬,你踩了别人,别人也会踩你,而真心,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柳汀月凄然一笑,痛哭失声。
谢平章慢慢蹲下身来,拉着她的手,定定相望。
“本王不是薄情的人,你肯安安分分地走,本王该给你的体面都会给你……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选,你心里有数。”
柳汀月哭得浑身发颤,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想克制眼泪痛骂他一顿,可话到嘴边,才发现气力早已耗尽。
骂了又如何?
她的婉宁还在他手里……
“王爷,您说得对……妾身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走,该如何走。”
她慢慢端起那杯酒,送到唇边。
酒液被捧在颤抖的双手里,晃动不停,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王爷……妾身还想求您最后一件事。”
“说。”
她将酒杯放下,喉头梗塞着,一字字如呜咽一般,“婉宁什么都不知情,妾身求您,看着她唤了你十六年父亲的份上……别让她知晓真相……让她安安稳稳地……嫁个好人家,别让她……别让她跟妾身一样。”
谢平章沉默了一瞬。
承德殿发生的事,不可能不透出风声,谢婉宁早晚会知道。
但此时此刻,他没有拒绝的必要。
“本王答应你。”
柳汀月哭着哭着便笑了起来。
她慢慢爬过去,对着谢平章端端正正地跪下去,双手交叠,额头触地,眼泪一颗一颗落在干草上。
“多谢王爷。”
上一次她这般朝他磕头,还是行侧妃之礼。
而此刻这一跪,便是从此夫妻缘尽,阴阳两隔,此生不再相见了……
柳汀月闭上眼睛,一把拿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砰!她慢慢软倒下去,酒杯从她手里滑落下来,滚在干草上,停在了谢平章的脚边。
她僵硬地侧躲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着,就那样死死地盯着谢平章,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带到下辈子去。
谢平章低头看着她。
她的身子弓起,黑血从嘴角涌出来,手指在干草上抓了两下,徒劳地挣扎几下,便没了声息。
“汀月。”谢平章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反应。
已经听不见了。
谢平章慢慢弯下腰来,掌心覆在她脸上,合上那双眼睛。
二十年,他从侯府世子走到今日权倾朝野的监国王爷,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聚散离合,如同走马灯似的,一盏一盏地过去……
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
可此刻,看着柳汀月渐渐冰冷的尸体,他没有感觉到痛快,也没有泄愤后的释然,只是觉得这间囚室冰冷森寒,说不出的闷堵,那一口浊气始终腻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默默转身,走出囚室。
蒋凛等在甬道里,连忙上前,拱手道:“王爷。”
“柳氏殁了。”烛火照在谢平章的脸上,蒋凛看见他眼眶通红一片。
但只一瞬,转眼便恢复了平常。
“让人收拾一下,厚葬。”
“属下明白。”
谢平章沿着甬道大步往外走。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他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因此,也没有看到藏在暗处那间空置的囚室里,相依而立的两个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