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说下就下,乌云瞬间便压过了头顶,刺儿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后角门出去,在永宁门后街买了几包糖炒栗子,才拐进齐记香铺。
铺子门口挂着一个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两声。
前头的伙计忙着打包香膏香饼,没有注意到进门的刺儿。
刺儿收了油纸伞,立在门边,将伞上的水珠抖了抖,搁在门后的木桶里。
“小哥,郑婶子在不在?”
伙计抬眼一瞧,认出是她,朝后头努了努嘴。
“沈娘子来了,老板娘在后头呢。”
刺儿道了谢,拎着那糖炒栗子从柜台旁的侧门进去
郑氏在灶房里忙活,锅铲撞上铁锅,发出刺耳的啸声,她家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老大何槐十岁,带着七岁的妹妹何杏,蹲在檐下用竹筛子拣豆子。
刺儿笑着走过去,把油纸包打开。
“栗子,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快尝尝。”
小孩子最喜欢这些零嘴,何杏立刻丢下豆子凑过来,直说好香,何槐到底大些,还记着手上的活计。
“刺儿姐姐,娘说今儿要磨豆浆,做豆腐脑,我们要把豆子拣出来。”
郑氏不得空,闻声隔着木窗叫何杏:“杏儿,给你刺儿姐姐搬个凳子来。”
刺儿摸了摸杏儿的脑袋,“婶子,你忙着,不用管我。”
她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贸然跨入,温声笑道:“我路过后街,顺手带了点栗子过来,给孩子们尝尝。”
郑氏手上不停,笑着与她闲话,说起太后寿辰,朝廷施恩发米布的事,遗憾自家没个七十岁的老人。
刺儿应和片刻了几句,把几包栗子全部递给杏儿,又摸了摸槐哥儿的头,“婶子,我还给添丁带了小鱼干,想去看看它。”
郑氏堆起笑脸,随口便道:“在西屋呢,杏儿,带你姐姐去。”
何杏顿时欢天喜地的拉着刺儿,引路过去。
添丁听见门响,耳朵一竖,便扭头看了过来,看到刺儿出现,慢悠悠地跳下窗台,迈着轻巧的步子走过来,拿脑袋蹭她。
“添丁……”
刺儿拖长嗓子,腻歪着亲昵唤它,蹲下身,把包好的小鱼干拿出来,掰碎一条,放在掌心。
添丁低头嗅了嗅,叼起一块便咬了起来,尾巴尖轻轻晃动,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显是愉悦
“添丁呀,你又胖了。”
刺儿摸了摸它的背毛,瞅着它圆滚滚的肚子,啧啧两声。
“舅母给它喂得太好了。”苏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和带笑。
刺儿看过去,见他缓步走来,青袍下摆沾了湿痕,面容温润清俊。
她起身行了个礼,“苏大哥怎么得闲过来?太后寿辰,府衙里不是该忙得不可开交么?”
苏衡苦笑一声,在她对面坐下来,顺手接过添丁,搁在自己膝上,顺了顺毛。
“正是不得闲,才来舅父这里躲个清静,堂上今日为寿宴的事吵了一上午,闹得人头昏脑涨,我借故出来透透气。”
刺儿噗地笑出声来,又掰小鱼干喂添丁。
“我听郑婶说,你在整理折子,为几桩陈年旧案鸣冤?”
苏衡知道她是关心自己,没有隐瞒。
“是有此事,其中有两桩是卫家蒙冤后,不明不白死在大牢的,我搜集了证据,想借太后寿辰的机会,为他们洗刷沉冤。”
太后寿辰虽未大赦,但施恩减赋,也是为了彰显仁德。
苏衡有这种想法,当然没错,错只错在时机不对。
刺儿抬眸浅笑,“现下如何了?”
苏衡眉头微微一皱,“折子递上去,便没了下文……王简把折子压下了,说太后寿诞吉庆,不宜清算旧案,让我且缓一缓。”
刺儿看着苏衡清隽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王简此人为官圆滑,但尚有底线,并非全然奸佞……”
“我晓得的。”苏衡叹息一声。
刺儿宽慰他,“此事确实不可太急,王简既压了折子,想来也是有他的道理。”
苏衡无奈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个御史,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他拿起小鱼干捏起一点,本想喂给添丁吃,却不小心落在了小猫的脑袋上,又赶紧把碎屑拍掉,把它放到桌子上去。
“先父当年为查案奔走数年,一直到死,他耗尽心血写下的那些折子都压在中枢台省,没人愿意批阅核查……但他所作所为,是有价值的,把真相留存下来,沉冤才有昭雪之日。”
刺儿想到枉死的卫家人,心头忽地大恸,手心紧了紧膝上的裙子,喉头微微发哽。
“苏大哥,辛苦你,这些年一直不曾忘过……”
苏衡摇头,“昭昭,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比我难得多,你这么艰难尚且不曾放弃,我不过是写写文章,递递折子,这算得了什么?”
刺儿低头拍了拍胳膊上的猫毛。
“实不相瞒,眼下有一个机会,我想试一试……”
苏衡心下一骇,“什么?”
刺儿道,“寿宴那日,我想去刑部大牢,见一见谢三。”
苏衡微微一怔,“昭昭,此举太过凶险。”
刺儿朝他倾了倾身,目光坚定地压低声音,“母亲出事前,曾说会有人来接应我,我怀疑谢三就是此人,他一定知道,那些图谶去了哪里……”
苏衡眉头紧拧:“那太冒险了,谢三此人城府极深,你贸然前往相见,他未必肯说实话,一旦让人察觉,反倒对你不利。”
刺儿看着他从容一笑:“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贸然前去……实在不行,我还有一样东西,能让他开口。”
“什么?”
“谢婉宁。”
她顿了顿,“我之前想过,谢平章是在屠了卫家满门后,才一步步走上的权力巅峰,把持朝政……换句话说,当年他灭卫家,是替先帝办的差事……那六幅图谶,没有在他手里,便有可能在先帝手上……但细细推演……若是先帝手里有图谶,谢平章不可能不惦记,这六年来,他一直在暗中寻找另外六幅图谶的下落,怎会放过宫里?”
苏衡认真听着。
半晌,他缓缓点头,“你的猜测很有道理,谢三作为谢平章的副将,当年参与了卫家的行动,若那图谶不在谢平章手上,那他自己私藏的可能性极大,但刑部大牢守卫森严……”
刺儿朝她狡黠一笑,“谢云烬会有办法送我进去,到时宫中大宴群臣,九锡王的注意力也会被牵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她目光清亮,分明是早已想好了一切。
苏衡喉头微微一梗,“昭昭,那日我帮不上你的忙,你要记得,以保全自己为先……”
刺儿抿了抿唇角,莞尔道:“苏大哥放心,我心下有数……等了这么多年,眼下是离真相最近的时候,我不会轻易让自己涉险……”
苏衡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添丁伸了个懒腰,前爪使劲往前伸去,搭在刺儿的膝头上。
刺儿喜欢地呀了一声,一把将小猫搂起来亲了又亲,便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吆喝。
“杏儿!小妮子死哪儿去了,快来帮着老娘点卤……”
郑氏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刺儿和苏衡对视一眼,将添丁放到地上,笑道:“我去帮郑婶,苏大哥先陪添丁玩。”
苏衡颔首,看着她穿过小院往灶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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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热气腾腾,郑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肘弯,一手执勺,一手叉腰,威风凛凛的样子,好似一个上阵点兵的将军。
两个孩子一个在灶膛前烧火,一个搭着凳子看着锅里。
刺儿走过去,“郑婶,我来试试?”
郑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粗嗓子里满是亲热,“那怎么行,你是贵客,可别沾了油烟……杏儿啊,快引你刺儿姐姐去外头坐……”
刺儿笑了一下,不由分说挽起袖子上前。
“不碍事的,我就喜欢干灶上的活儿,婶子只当我是来偷师学艺的……”
郑氏听她说得亲近,也不再推辞,往旁边让了让,把锅前的位置腾出来,顺便把手里的勺子也递给了她。
“来,你年轻手稳,你来点。”
锅里的浆子已经烧开了,点卤便是至关紧要的一步,多不得,少不得,很是讲究火候和手上的分寸……
刺儿在郑氏的指挥下,用勺子将卤水沿着锅边慢慢的浇下去,再用勺背搅动,眼看着锅里的浆水渐渐凝成絮状的豆花,不由欢欣不已……
“嘿,成了,成了!”
何杏趴在灶台边看得入神,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几乎要贴到锅里。
“沈姐姐,你好厉害,一下就学会了。”
“是婶子教得好。”刺儿笑着将勺子递还给郑氏,“婶子,剩下的交给你了。”
郑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爽朗地笑着,舀了一碗豆腐脑出来,淋上酱汁和香油,再撒上一层葱花,塞到刺儿的手里。
“来,你先尝尝。”
刺儿不客气地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鲜嫩爽滑,比外头卖的好吃多了,婶子好手艺。”
何杏和何槐闻声,踮起脚围到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我也要,娘,我也要……”
郑氏一人舀了一勺,嘴里骂着:“小兔崽子,干活没见你们这么积极,吃比谁都快……槐哥儿,快去叫你表哥,要开饭了……”
苏槐不顾豆腐脑滚烫,呼呼吹着气,往嘴里塞了一口,才老老实实地跑出去叫人。
苏杏冲他做个鬼脸,捂了捂小嘴,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刺儿见状,忍俊不禁。
齐记香铺里的烟火,着实温暖人心。
吃饭的时候,刺儿才见到苏衡的舅父何永昌。
他刚从外头送香回来,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被雨淋了个透,似乎是饿得狠了,也没顾得上换衣裳,拿干布巾擦了把脸,便落到了桌前。
“可算赶回来了……唔好香,今日有口福了。”
郑氏给他盛了一大碗豆腐脑,又捡了一个大馒头搁在跟前。
“快趁热吃,驱驱寒气……”
何永昌道:“今年的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往年这时候,各家府上采买香料的早就来了,如今人人缩衣节食,家家户户都算计着银子花,连大户人家也不敢铺张……”
人活着,都要先解决温饱生计。
香料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年景好的时候,谁家都愿意买些香回来充一充体面,可到了银钱紧张的时候,头一个被砍的就是这笔开销。
苏衡放下筷子,“舅父不必担心,回头我让郑管家送些银子过来……”
那郑管家是舅母郑氏的本家堂兄,做事稳妥,他们都信得过。
但何永昌一听,就摇头拒绝了。
“你那点俸禄,自己留着花,舅父还没到用你贴补的地步……你舅母这些年也攒了点家底,我们能撑些日子。”
郑氏瞥他一眼,没好气地嗔了一声,才开口说苏衡,“你一个做官的人,外头要体面,上头要打点,还能剩下多少银钱……还没娶媳妇呢,将来成家立室,哪一样不要银子。”
苏衡笑道:“我一个人能有多大花销,先把眼下的难关过了。”
郑氏不悦地拍下筷子,“难关有我和你舅父顶着,哪里轮得到你?”
刺儿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一动,放下碗。
“何伯父,我凭记忆写了几个香方,用的都是寻常材料,配比上有些门道……您给掌掌眼,看这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