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正浓,阮媚枕却觉通体生寒。
她已躲避多年,尽量避开每一位元魔殿子弟,生恐内心伤疤被血淋淋地剥开。
可她还是未能避过。
此刻元魔殿的九位来人,看向她的目光犹如一柄柄利剑,扎得她满身窟窿,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做错了什么?
她倾心的那个男人,为了赢得另一个女人的信任,当众斩了她一条胳膊犹不罢休,一口一个“贱婢”的势要令她当场横死。
她痛彻心扉却只能落荒而逃。
逃了那么多年,终究还是被这些曾经的观望者瞧见,再一次当众羞辱她。
“元魔殿……”
阮媚枕心在惨笑,一想到自己尚未具备与对方抗衡的实力,更是痛苦到几欲死去。
赵长锋眉头紧皱。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哀伤无助之意,如有实质地从旁边的阮媚枕身上传来。
他一次次见证且亲身经历过那幕人间惨案,深知那是阮媚枕的心魔执念源头,亦是一生不可挣脱的悲凉过往。
元魔殿高高在上,乃北辰魔国的根基栋梁,受魔国所有人敬仰。
只看沈烟蓉、秦晖之类城卫军,对待元魔殿来人的谦卑态度,那种无尽渴望的眼神,他便能想象元魔殿在那些人心中有着不可撼动的神圣地位。
被他唤起两次生机的施岳,如死狗般躺在沙地上,至死也未能抓到近在咫尺的铜铃。
阮媚枕又被无情讥笑嘲讽着。
向林的影像则是在第二鼎之中,阻碍着执能的孕育,阻挡他去获取强大的力量。
地底深处,众多的灵兽,那口“地阴寒泉”,对方也欲悉数侵占。
就因为他们乃元魔殿出身?
诸多杂念缭绕身心,杀戮念头不可遏制地迸发,赵长锋脖颈处的青筋如被惊醒的小蛇,“突突”地微跳着。
“阁下如何称呼?”
赵长锋看向童翊。
那人淡然道:“童翊。”
“这样吧。”
赵长锋杀机汹涌,脸色却异常沉静,道:“那个人!”
“我与他厮杀一场,活下来的若是他,地阴寒泉包括内中灵兽便全部归你们。”
他以指头点在笑得最肆无忌惮的向林身上。
向林的笑声并未消停,反倒愈发放肆:“为何是我?”
赵长锋扭头望向施岳的尸身,认真说道:“这个散修是我的人。”
话落,他又指了指满脸惊愕的阮媚枕,再道:“她也是我的人。”
向林不再说话,只是哈哈狂笑。
身为首领的童翊这时不再嬉笑,而是好奇地盯着赵长锋,问道:“为了一个散修,一个断了条胳膊的残疾女人,值得吗?”
阮媚枕心神一颤,下意识地看了眼空荡的袖筒,咬着晶泽嘴唇沉默。
“我觉得值。”
赵长锋微笑,强压着即将喷薄的杀念,询问道:“可敢?”
正愁以何种理由抢夺“地阴寒泉”的童翊,根本没去征求向林的意见,点头道:“行,你俩给我分出个生死。”
向林咧着嘴,笑着发声:“连残疾都收的宗派,也敢挑衅我元魔殿?”
一口一个“残疾”,既侮辱了阮媚枕,也侮辱了所有残缺魔宗弟子。
团团森白寒雾骤现。
向林瞬间成了一头不断释放阴寒异力的人形魔怪,有丝丝缕缕扭曲不定的寒光,魔怪触须般蔓延开来。
在他身上,传出与“地阴寒泉”相近的气息。
阴寒刺骨,冻魂裂体,扼杀鲜活生机。
正是玄阴经。
“童师兄,杀了这小子,我算不算有功?”
向林侧头冲着童翊笑,浑然不在意赵长锋作何打算,显然并没有将赵长锋当回事。
童翊点头:“允你与我一同修炼。”
“好!”
得到承诺的向林不再犹豫,先张口吐出一道白莹寒气,随后一脚踩地凌空而起。
继陈浩明后,他成了第二个在塔木镇街道上,欲要腾空格杀赵长锋的人。
“咚!咚咚!咚咚咚!”
赵长锋心脏剧烈泵动,气血如电般灌注周身经络血管,肌体“蓬”地一声耀出深红魔光。
血神刀入手,一种血脉连接的奇特感受瞬间滋生,灵力气血逸入其中,宛如进入到了自己的血肉筋膜。
它是最适合“血影功”的器物,乃残缺魔宗专为修炼此道者量身打造的,能大幅提升“血影功”的威能。
“呼!”
向林吐出的那道白莹寒气,忽然汇聚早先散逸开来的那些阴寒异力,凝做一条仿佛流淌在九幽黄泉的混浊溪河。
向林人在半空,像是执掌黄泉溪河的一尊冥狱邪神,双眸骤现幽白。
一把白纸扇被他抓住手上,冲着溪河轻轻扇动。
本就趋于真实的那条溪河,传来勾动心魂的潺潺流水声,隐见条条异物如鱼儿般在其中欢快游动。
流水象征着生机,异物也迸发着生命气息,本该是万物向荣的迹象。
可整个虚空却透着一种反常的死寂。
烈日光辉穿不透溪河,关注者久久凝望心神还会深陷沉沦,魂魄仿佛被悄然扯入。
“别看那条阴河!”
秦晖沉喝一声。
许多城卫军猛地一震,恍若大梦初醒,再不敢多看溪河中的异物究竟是游鱼,还是九幽深处的邪物。
赵长锋持刀而上。
他髋膝踝三关节联动,以合乎运动科学的方式展现爆发力,将血肉筋骨中的潜能拧为一股劲。
他亦轰然腾空。
“哗!”
一道狭长血光耀出,如赤红幽电随着刀势斩击那条阴河,有“执能”蕴藏其中,充斥着撕裂扭曲之意。
异物丛生的那条混浊溪河,竟被一刀劈成两半,令人深陷沉沦的阴气如森白柳絮飘飞。
像是一盏盏鬼火灯笼虚空晃悠。
“咦?”
向林微微眯眼,略有些意外赵长锋展现的战力,笑道:“敢拿我开刀,果然还是有些门道的。”
话罢,他便扇动那把名为“忘川”的白纸扇。
扇面上更多纤细的溪河一一浮现,似当真与九幽黄泉有所勾连,冷冻魂魄的幽白寒气迅速弥漫,将他整个躯身淹没。
半空中,已不见向林的踪影,只有一团巨型寒雾飘荡。
“哗哗”的水声随之响起。
“装神弄鬼,给我死!”
一刀破裂阴河的赵长锋,落地后再次跺地凌空,血神刀随冲天的身势第二次劈向半空。
灵力,气血,执能,同时灌入血神刀。
血神刀魔光大盛!
“开!”
三道黑红血影如被囚困了千万年的凶戾魔魂,终于摆脱了魔刀禁锢,前仆后继地冲向那团水流潺潺的巨型寒雾。
“小心,小心那些血影!”
有城卫军的人,因对元魔殿有着发乎本心的崇拜,忍不住出言提醒。
他们不少同僚被赵长锋搭救,本应站在赵长锋这边,奈何向林乃元魔殿弟子,这使得他们天然亲近向林。
元魔殿,毕竟是北辰魔国的魔道圣地,也是他们的毕生向往。
就连沈烟蓉、秦晖两人,同样因向林的元魔殿出身,差点忍不住出言提醒。
“蓬!蓬!蓬!”
大型寒雾中连炸三声巨响,仿若白昼突起的惊雷,令人耳膜隐隐作痛。
森白寒气四处溅射,显露踪影的向林脚踏白纸扇虚空屹立,竟是借助器物长久悬停。
他那烫金边的黑袍染血,血珠子洒落在脚下的白纸扇面,令扇子平添了一抹凄美鲜艳。
向林悚然动容。
“还没死?”
赵长锋胸腔鼓胀着,气血全力勃发,在即将落地前又是一刀劈来。
又是两道黑红血影乍现,嗜血魔神般直扑向林,逼得向林再难虚空装潇洒,一把抄起白纸扇将其挡在胸口。
“蓬!蓬!”
又是两声惊雷炸起,那把镌刻着九幽黄泉秘纹的扇子,顿时被炸得四分五裂。
向林就此由虚空坠落。
赵长锋第三次蹬地而起,他瞧准了向林后继无力,又是一刀劈砍下来。
“喀嚓!”
尚在半空的向林,犹如先前那条阴河般,被赵长锋一刀劈成了两半。
脏腑,血肉,肠子,连同两半尸体“哗啦啦”垂落大地,死状比施岳更为凄惨。
器物毁,阴河裂,人身灭。
向林死得不能再死了。
行凶完毕的赵长锋,看也不看向林的满地残肢,只是远远望着童翊,质问道:“说话可算话?”
童翊目露异色,却轻轻点头:“算话。”
“那就好。”
赵长锋咧着嘴,灿然一笑后,提着血神刀直奔储藏了众多灵兽的那处秘地,力求以最快速度恢复战力。
童翊一直看着他,直至他踪影不见。
七位元魔殿弟子,或是看着向林的残肢碎肉,或是望着赵长锋离去的方向,早已停止了对阮媚枕的嘲笑。
阮媚枕呆愣片刻,忽然朝赵长锋追去,心情可谓五味杂陈。
“元魔殿,那可是元魔殿啊!”
池景辰与几个残缺魔宗的门人,缩在阳光洒落的屋舍,同样目送着赵长锋远去,道:“为了一个散修?为了缺胳膊的阮师姐?至于吗?”
几个同门皆沉默不言。
此战过后,所有人坚信赵长锋和阮媚枕必然走到了一起,否则赵长锋断然不可能冒那么大风险去杀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