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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7 寻宝游戏的记号石(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87 寻宝游戏的记号石(下)

那是个做工非常精细的虫脂人偶。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吉刻提可以依稀分辨出它身上细密的鳞片。

这个人偶似的物件,由于具体的用途不明,也就不知道该称之为娃娃还是偶像。不过,既然拿着它的是个成年人,吉刻提就认为它应当不是孩子的玩具,而是仿照某个北方人先祖样子做的微型偶像。她听说在北方和东方,有些人就会随身携带这种偶像来纪念自己的始祖,还会向其祷告和交谈。这个北方人刚才一直低着头,有可能正是在对这尊小小的偶像祈祷消除疾病,获得帮助。

她一直盯着那个虫脂小人看。北方人发觉了这点,竟把那个小人夹了起来,放到他腿边更靠近吉刻提的一侧,像是鼓励她走过去细看。不过,这个小物件距离它的主人还是太近了,吉刻提不敢真的凑过去,否则没准会被对方抓住。

她又缩短了一些距离,然后问:“你怎么了?”

北方人不回答,只是用一种呆滞、平静、稍带着点忧郁的表情望着她。这种表情仿佛是在高处的窗后眺望街景,看行人们来来去去;他观察到了外界的变化,却并没有听见任何与他相关的声响,更没有听懂她的提问。

“你需要帮忙吗?”吉刻提又说,“我可以替你捎信。”

对方还是不回答。吉刻提联想起这人在上次见面时的表现,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个聋子或哑巴。这样一来事情便太麻烦了,她已经有点不想继续介入。反正那个叫阿斯的发愿隐士就在迷丘地里,他应该管照好自己的新伙伴,不是吗?

她又开始倒退,准备后撤一段距离后再转身跑开,等明天再来继续她的寻宝之旅。就在这时,那北方人总算是开口了。

“你、”他磕磕绊绊、怪腔怪调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吉刻提简直怀疑这句问话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更古怪的是,对面那个人好像也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又反复地把这个问题念了三四遍,试图纠正某些发音或腔调。这下吉刻提知道自己确实听见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仍然遵循游队的旧传统,昂首挺胸地向外人通报自己的职位和姓名:“我是杜里-哈加的随军总厨吉刻提。”

“杜、杜里,”北方人费劲地念道,“杜里哈——”

“杜里-哈加。”吉刻提说,竭力保持她骄傲庄严的仪态,“那是我的恩——”

“杜里、哈加。你叫?”

“不,我是杜里-哈加的随军总厨。”

“的、随军、随军总——”

“随军总厨。”

那北方人仿佛大惑不解。“名字,”他吃力地嘀咕着说,“真长。”

“这不是我的名字!”吉刻提说。她意图表现军人风范的脖子因为恼火而不自觉地压低,后背则气急地高拱起来,“我的名字是吉刻提!”

北方人又不说话了,只是一动不动地沉思。他的脸孔虽然对着她,眼睛却好似根本没在瞧她,而是无意识地对着脸前的虚空。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恍然地,轻轻地说了一句:“哦!”

“你需要帮忙吗?”吉刻提又耐着性子问,不想再跟这个怪人胡搅蛮缠。

那北方人却自顾自地说:“你叫,吉、刻提。”

他可算是明白过来了。吉刻提甩了下自己的尾巴表示满意。这下她认定这个北方人是从某个非常偏僻的小型聚居地里出来的了。如今这样落后的聚居地已经不多,但终究还在蔸原的边角处有所残余。在那种地方,要是没有成年人认养,就压根得不到什么像样的教育,只能被留在育厅里自生自灭。像这样长大的人即便身体没有残缺,也难免变得呆呆笨笨,难以跟外头的人交流。或许正因如此,这个人年纪轻轻就只能做发愿隐士了。

想到这种情形,吉刻提的怜悯心便占据了上风,一时也就忽略了其他的情况。她没有想过这个人尽管反应缓慢,鳞片状态却非常好,不是一个从小就在育厅里忍饥挨饿的人所能拥有的。而他那理想的战士体态放在境况险恶的小型聚居地里,纵然是个智力上的痴呆,也绝不至于无人认养。

她第三次问:“你需要帮忙吗?”

这回,北方人终于听进了她的问题。他又双目飘忽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左右摇动自己的脑袋。吉刻提还在纳闷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就说:“不。”

看样子,他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处境发愁。他没有表现出寻求帮助的意图,这反倒叫吉刻提好奇起来,就问他:“你待在这儿做什么?”

这北方人又停住不动了,过了一阵子才回答说:“我在,想。”

“想什么?”

“未来。”

这真是个叫人同情的答案,吉刻提心想,发愿隐士能有什么未来呢?他们未来的每天都将会如同一天,是提前被埋进了迷丘地这个巨大的墓穴里。那个东方人阿斯已经不能离开迷丘了,将来这个北方人比安也是一样。他现在跑到迷丘地外边思考未来,是不是对自己准备做发愿隐士的事感到后悔了?

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去做发愿隐士?”

这回,她仿佛从对方目光里看出了惊异。同样是一阵沉思过后,北方人回答说:“我,必须,在这儿。”

“好吧。”吉刻提说。“那么你现在为什么又出来了?”

“为了,感受。”

“感受什么?”

“过去。”

吉刻提荡了一下尾巴。原来这还是个对历史故事感兴趣的北方人。她抬头看看天空,发现迷障后的光线已像是从极西边射来,而天也越来越黑了。她必须尽快返回营地以免让同伴担心,而食谱上的原料只好明天再去采集。

“好吧,”她说,“我不打扰你办事了。”

她保持着面朝对方的姿势后退了一段距离,见对方不再瞧着自己,这才转身跑开了。她一直跑到足够远的位置,然后回头去观察那个留在蔸原中的遥远影子。北方人依然坐在石碑旁。

吉刻提回到了营地。晚上趴在货箱里的时候,她心里老想着这件事,连睡觉时也梦见那石碑的废墟;它在傍晚的暗红色光线下若隐若现,一个白色的虚影趴在石碑前头。

第二天下午,吉刻提又去了石碑的古迹处,发现那北方人还在原地,甚至连姿势也完全没变。她不免怀疑他是不是直接在石碑前不吃不喝地过了一整夜,那可是够受罪的。

她慢慢地走过去,接近到和上次谈话时差不多的距离,发现对方看上去倒是一点也不疲惫。鳞片还是那么有光泽,目光里一点饥渴的意思也没有。

“你一直待在这儿吗?”她忍不住问。

北方人说:“不。”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

“你晚上住在哪儿呢?”

北方人用前脚指了一下迷丘的方向。这个人特别爱用前脚,却从来都不使用尾巴来表达意思。吉刻提不禁怀疑那条被他坐在身下的尾巴其实没有知觉。不过,她同时也注意到,北方人说话似乎变得比昨天稍微利索了一些,反应思考的时间也更短了。

“你为什么总这样坐着?”她问道,同时留意着他回答时的样子。

果不其然,这人的目光只飘忽了片刻,接着就回答说:“习惯。”

他的声音还是含糊生硬,腔调还是别扭,但话语中已经有了一种信心。那是确信自己拥有和别人顺利交谈的能力。

吉刻提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无非是他饿不饿,坐着是否难受,何时会发愿之类的。北方人总是回答得既简单又粗略,他对自己发愿的具体日期则避而不答,只说那要看情况。

最后,吉刻提终于忍不住了。她固然对这个北方人有几分好奇心,但并不是专程为他跑这么远的。

“你能让一让吗?”她有些冒险地说,“我需要单独到这个石碑前头站一下。就一会儿。”

她担心对方会追问她理由,或者就是坚决不肯让出地盘——某些执着于旧习俗的家伙会认为,要成年人去给半人让位子是件极受侮辱的事,甚至会为此而动粗。对于这种观念,杜里-哈加只会付之一笑,而游民们就有可能当真,越是荒僻原始的小聚居地就越有可能信得深。

这北方人倒是什么也没有问。他听了她的话,像听见别的话时一样反应了片刻,然后便毫无征兆地把后腿往回一缩,直接双足立了起来。吉刻提给他吓得摔了一下尾巴,他却只是这么两只脚来回倒腾着走开了。那条断掉了似的尾巴拖在后头,在沙砾地上留下一道粗粗的划痕。

他用这个姿势一直往北走,不时扭回头看看,直到他和吉刻提距离石碑差不多一样远了,才停住脚步,坐下来看着她。他的前爪还抓着那个白色的人偶。

吉刻提迈着小步赶到石碑前。对于刚才那一幕,她的惊诧之情胜于恐惧,而且实际上还松了口气,因为按照对方那种双足腾挪的笨拙办法,即便是在近距离追逐里也不可能抓得住她。

她一踩到石碑前的土地,就照着老吉刻提教的办法走起来。先往东走十室道,再往北走八室道。她站在那个点位往迷丘一望,果真发现在两道高耸的藤墙夹角间露出一角残缺的塔尖。

吉刻提把那座塔的位置与周边的景物特点牢牢记在心里,知道自己今后再也不必从石碑出发去寻找了。她又返回到石碑旁边,告诉北方人她已经搞定了。

北方人又走回到石碑前。“寻宝?”他问,显然一直在观望她的行动。

“我在收集食材。”吉刻提说。她过于兴奋和期待,说完这句话便立刻向石塔奔去。等她在那座废弃石塔的阴影里找见了传说中的香枝,兴高采烈地回到营地以后,才想起来在北方人问出“寻宝”两个字的时候,他们两个实际上已经近得快要面对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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