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千季以前,罗彬瀚一度计划过要做一次远途旅行,搞清楚整片荒野的边界与大致地形,探查更遥远处是否还有别的事物。
由于种种顾虑,那次旅行始终未能启程。而到了三千季以后,事情却完全倒转了过来。再不需要他走南闯北,花费几十个循环季去四处探访,找出那些身处巢穴却愿意和外人交流,同时还学识丰富、饱经世事的智者了;因为这些鳞兽中的精华已经主动地长途跋涉,纷纷住到他这块风水宝地里来。只要找个既可靠又有人缘的向导,他就可以在一天之内遍访天下贤士了。
米菲并不十分看重这些隐士,认为它们没有多少价值。它们都是老年期的鳞兽,虽然不像罗彬瀚的物种那样随着衰老而严重失能,但毕竟不能和壮年相比,而且已失去了生育能力,无法供给米菲源源不断的幼儿学徒。
它的这些观点自有道理,但罗彬瀚认为还是有失偏颇。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高等生命体,米菲太容易获取情报,也太容易学会知识,因此不懂得跟另一个独立心智用语言交谈的乐趣。这几天里罗彬瀚跟阿斯谈过,也跟“月季花”谈过,还趁着夜晚偷偷去观察过那个南方鳞兽的营地。他已经逐渐认识到,搬到丘地来生活对如今世道里的鳞兽们而言并非一桩值得艳羡的美事。丘地是鳞兽们眼中的首阳、终南或者罗浮,而非桃花源与乌托邦。它在文化概念上固然有迷人之处,现实里却不那么浪漫;没有多少可用的生活物资,也很难得到亲友的探望,生活将充满了孤独和清苦。
什么样的鳞兽会住进来呢?但凡一个性情和蔼、能力平庸、毫无独特之处的老头或老太,留在自己所属的连巢地里,跟同族们一起生活,当个育厅员或启蒙教师都会是更好的选择。要在荒凉寂寞的丘地里过晚年生活,首先得对自己某方面的本事颇有信心,认定能够靠富有效率的劳动养活自己,或是能用知识与技术从别的隐士那儿换取物资。除了能力,还得有足够的动力,例如,对古老传说的向往,对世俗纷扰的厌烦,对一个不会被同族们监督举报的隐秘研究地点的迫切而可疑的需求。
罗彬瀚还没能真正见到这些鳞兽种群中的另类分子,但凭着这个先决条件,他已经确信其中会有些对他很有用,至少会很有趣的家伙。他也向阿斯补充了自己的这些想法,希望能通过有限次数的拜访尽可能全面地了解丘地内的隐士群体,以及外部的整个世界。他希望见见不同特长、不同出身、不同个性的隐士,同时它最好还是发愿隐士,或者至少能受得住惊吓,守得住秘密。
阿斯问他哪一种需求更优先。罗彬瀚想了想说:“前一种。”他完全有办法让没有发过愿的隐士也为他保守秘密。
阿斯一如既往地听取了他的要求。而作为回答,它首先把罗彬瀚领去了一只叫作艾蒲安兑达的隐士家里。
在路上,阿斯先向他描述起这位博学之士:艾蒲安兑达出身自北方的覆轮巢穴,曾经是一名大型连巢地里的记录员,正是不久前“月季花”向罗彬瀚介绍过的那种职业。如果罗彬瀚的理解没错,这是鳞兽中的缮写士、纪事家、采风者、历史学家或图书管理员,取决于它们具体负责记录什么方面的内容。在社会地位上,做这种职业的鳞兽似乎什么等级的都有,从高贵的领袖家族成员到低贱得近乎于奴隶,全都可能以记录员的身份面貌出现。它们唯一的共性仅仅是识字较多且善书写。
艾蒲安兑达,虽然从来没有向其他隐士细说过自己的来历,大抵可以猜测它昔日出身于一个地位不低的学者家庭。这一点是从它那个考究的名字看出来的。它叫“艾蒲安兑达”,其意思并非说它是“像艾蒲安一样的”,而是说它是“达里-艾蒲安兑”,是“第二个艾蒲安兑”、“像艾蒲安兑一样的”——像这样过分考究得令人头晕的迂回讲法,是一些历史悠久的学者家庭爱使用的命名方式。倘若艾蒲安兑达来自身份低微或缺乏文化素养的家庭,它大概率只会被粗略地叫作“艾蒲安兑”。
这个名字的故事叫罗彬瀚听了两三遍才搞懂,也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名字的主人自然成了他同意去访问的第一位隐士。艾蒲安兑达没有发过愿,住的地方也就不会刻意靠近湖泊,但隐士们大多倾向于住在丘地深处,彼此间的距离往往并不远。罗彬翰不过跟着他的向导走过两条略微隐蔽些的小路,就看见了那座前记录员居住的屋子。
这件屋子的外观并不比丘地外围那间灰房子精致多少,但它是用染成暗绿色的虫脂板搭的,在丛林里就变得非常隐蔽。屋子不远处却有一片明显是费力修整过的露天平地,还专门铺上了大片石板。那种石板青惨而平滑的质地,罗彬瀚觉得非常眼熟。
他驻足停下观看。阿斯便向他解释,说那是艾蒲安兑达用来制作写字片的晒台。由于缺乏先进的加温设备,丘地里的隐士大多是用原始方法来造写字片:先将私人养殖获取的新鲜虫脂混合软化剂后挤捏成团,用沉重的石质滚轴反复压平成薄片,再拿到露天的石板上晾晒固形。这样做出来的写字片虽不如高温压片机造出来的质量好,用于日常的书写是足够了。
罗彬瀚对它们的这套工序很感兴趣。他知道米菲以前是怎么做的,却从没见过丘地鳞兽们自己“造纸”。“造纸术”的先进程度多少也关系到他的任务,毕竟书写载体越廉价易得,被用来胡写乱编的概率就越高——写一首同时有三个韵的诗显然不是什么正经记录员会干的事。他不指望能在这间暗绿色的鳞兽小屋里就立刻找到答案。
“你们都往虫脂里加了什么?”他问阿斯。这时他已经能够用鳞兽的语言说出相对复杂的句子了。在阿斯面前,他也用不着像面对“月季花”时那样偶尔装傻。
阿斯正要回答他的时候,小屋的门打开了。有着一身暗褐色鳞片的艾蒲安兑达从里头走了出来。
通过某种极不寻常的方式,罗彬瀚这几天里已经粗略学会了时下鳞兽们流行的语言;然而对于鳞兽们内部的审美,更精确地说,通过外表来分辨这些爬行者们的美丑、雌雄、老少的能力,他却没有长进多少。对于一只幼崽或亚成体,他可以从其稚嫩的体态判断出来,但是老年期的鳞兽倘若保养得宜,他就分辨不出来了。在雌雄问题上,他倒是知道阿斯是只雄性鳞兽,因为米菲已经直接告诉他了;至于“月季花”,根据它那花哨艳丽的帆状皮褶,他姑且也认为它是雄性,这基本是在照搬辨别鸳鸯或孔雀的经验。
在艾蒲安兑达身上就没有多少可供他瞎猜的线索了。它应该是只北方血统的鳞兽,这点阿斯已告诉他,也不难从体态特征上看出来。但它的鳞片打理得很好,没有明显的磨损脱落,虽没有光洁到闪闪发光,却也不显得黯淡。它的尾巴倒先透露出了岁月的痕迹,本应粗壮的根部位置比正常情况下消瘦许多,从甲衣外露出来的脊背弧度也不如阿斯那样平滑流畅,隐约还能看见骨架轮廓在缺乏脂肪的皮肤下疙疙瘩瘩地突起。
这些情况并不影响艾蒲安兑达轻捷优雅的步履。它的四只脚仿佛是按着某种韵律移动的,尾巴压得比同类更低,摆动的幅度微小,弧度却更柔和,隐隐然显示出一种端方肃穆的风度来。它隔着大约十步远的距离站定,向他和阿斯低一低头,轻抬一下尾梢。阿斯则是低着头,把尾巴轻轻从一侧摆到另一侧。
罗彬瀚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初步掌握了口头的语言,但在肢体的语言上却要生疏得多。对于自己应该模仿哪一边的礼仪,他没有把握,此时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直接像个不懂事的外乡人一样装傻充愣。
果然,艾蒲安兑达没有理他,而是直接和阿斯攀谈。它们的寒暄客套极尽简洁,说起正题也开门见山。
“阿斯,”艾蒲安兑达说,它的声音比外形给人的印象要低沉许多,“你有什么事?”
“我有一位伙伴想请教你,艾蒲安兑达。”
艾蒲安兑达把它面前两个访客都看了看。
“这是你的新伙伴吗?”
“是的。”
“他想问我什么?”
“你以前的工作的事,或者还有你家乡的事。”
艾蒲安兑达又看了一眼陌生的访客。这一眼叫罗彬瀚认为它是不太情愿的。他不觉得意外,米菲已经告诉过他这些住进丘地的鳞兽都非常回避外客。
然而,它的回答是:“好吧。我愿意帮助你。”
这个“你”是对阿斯说的。由此也验证了米菲的另一个说法:阿斯虽然生性并不热情亲切,但在整个隐士群体中却很有影响。凡是它提出的请求,隐士们轻易不会拒绝。
于是,他们就这样进到艾蒲安兑达那栋暗绿色的小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