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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5 世系偶尔会不诚实(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95 世系偶尔会不诚实(中)

这是罗彬瀚初次造访一间当世的,正在被使用中的鳞兽小屋。不同于他在丘地边缘检查过的那间废弃的、内里几乎是徒有四壁的灰色小屋,这间绿屋子的内部陈设很丰富,繁杂到了眼花缭乱的程度,但同时也明显经过了一番精心的考量与排布。

只要看见过这样的一间屋子,就不能再把屋子的主人看作是仅凭本能筑巢的蚂蚁或河狸了。这里有许多嵌在墙里或堆叠起来的方形台架,犹如是拼接版本的多宝格,非常巧妙地在四个墙角都形成了阶梯,可以踩着台架一路够到屋顶,去调整和更换悬挂在网罩中的发光岩灯。台架内部收纳的主要是虫脂片,按着各种不同的颜色、厚度和尺寸竖向排列着;那种井然有序的风格正如一个藏书家打理自己的书柜。

除了书柜,屋子里还有许多零碎的、奇形怪状的小工具,通常搁在最底部或最边角的位置上,不知都是做什么用途。有些方形的罐子被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高处,其罐体的规格和纹样叫罗彬瀚想起“月季花”送给自己的那只装虫肉糜的小罐子,他便认定这种带有弯曲花纹的罐子都是储存食品用的。还有些柜子里放的物品不向外界展示,被一层六边形甲片缀出来的绿色布帘盖住了。一块同样质地的甲布也被挂在小屋窗户的顶部,用一根老藤条束着,或许是为了充当窗帘。不过,从那藤条枯干僵死的程度看,这道隔绝内外的窗帘很少被主人放下来,反正能进入丛林深处的视线与光线都很稀少。

小屋中的其他设备,罗彬瀚暂时都不认得。不过他可以看得出屋子里缺少了什么:没有灶火,这很自然,因为鳞兽们没有要吃熟食的习惯,在丛林里生火也过于危险;同样没有洗浴用的盆桶,身体清洁通常是靠暴晒后的沙砾来完成,反正它们也不会出汗。鳞兽们用极度薄弱的散热能力换来了日常清洁上的便利,以及对干净水源的最低需求。

屋子里还有第三类缺少的事物,那就是罗彬瀚认知中的桌椅。鳞兽们没有发展出一种需要挺直背脊、用臀部承担体重的休息方式,也就没有高脚的椅子。对于一只足够讲究而不愿意直接趴在地上的鳞兽,就像艾蒲安兑达,使用的是一种适合鳞兽体型的椭圆形长垫。

这种椭圆垫子也是用虫脂混合物做的;周边有凹凸交错的数圈槽线,可以把相同规格的垫子槽对槽地垒起来,拼成一个更厚更高而不易拆散的实心椭圆台。台子也可以再行拆分或混拼,根据大小形状的不同而成为鳞兽们的工作台、餐桌、卧榻与坐垫。

在艾蒲安兑达小屋的墙角,就有这样一张绿白交错条纹的椭圆台子。罗彬瀚亲眼看见屋主人走到台子旁边,用尾巴插进台侧一个预留的缝隙,掀起台面最顶部的一层垫子。艾蒲安兑达甚至没有直接用这张日常接触尘埃与杂物的垫子,而是将它像防尘盖板般摆到一边,又接连掀起了中间三块垫子,把它们拖到靠近窗边的明亮位置铺好。三个椭圆垫子,两绿一白,被摆出一种近似风扇叶片的构形,与当年丘地织工们喜欢采用的那种头尾相接的劳动圈子完全不同了。

假如有三只鳞兽按垫子的形状趴下来,三颗脑袋会凑在一起挨得很近,显出亲密私语般的情状。不过今天的会客显然不是这样计划的。艾蒲安兑达和阿斯都蹲坐在椭圆垫子的后半段区域,把垫子的前半截空了出来,彼此间也就拉开了距离。罗彬瀚估计这是一种表现庄重的社交礼仪,鳞兽版本的“体面人的屁股只能占据椅面的三分之二”,他也只好客随主便。

其实,罗彬瀚并不觉得这张垫子给他增添了任何额外的舒适,因为他被关在一具浑身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玩偶装里,就算垫着最柔软的褥子也不会比沙砾强多少。不过一种风俗能够出现并延续总有它的道理,而他确实观察到如今世道下的鳞兽们比过去更加爱干净、讲卫生了。它们会用一种结构类似气垫梳,但齿是薄片状的工具细细地清理自己,刮除鳞片表面和缝隙里的泥灰。这种清洁程序对背部的要求很马虎,因为那里鳞片最厚实;对四只脚也非常敷衍,因为它们不爱穿鞋套,弄脏爪子就是日常不可避免的;可是对脸部和腹部的要求却非常严格,尤其是针对腹鳞。

这也叫罗彬瀚觉得有些迷惑:在他错过的三千季时间里,腹鳞的重要性似乎诡异地提升了,俨然成为鳞兽文化中的敏感概念。不但要保持清洁、避免损伤,还要尽量用布料遮盖,才能被认为是一个有理智和体面的社会成员。难道这是某种性征方面的避讳吗?他暂时还没有搞清楚。不管怎么样,他在三千季以后所见到的鳞兽,除了最开始那只年龄很小的幼崽,剩下的全都穿上了甲布服装,并且都把腹部给盖住了。

所有鳞兽当中,阿斯穿得最简朴,但也遮盖住了自己的腹鳞。艾蒲安兑达的服饰则要考究许多,布料颜色和质地都是挑选过的,跟它的鳞片很相似;有四个固定在腿根部的搭扣,其形制上残留着昔年丘地鳞兽们流行的“飞鼠衫”的痕迹,但腹部的位置却用一排挂钩紧紧扣住了,让领口和下摆得以收窄,腹鳞也被两头合拢的布料盖住。如果说昔年丘地鳞兽们穿的只能算是披挂,它这一件的精细程度则可以被称作是衬衫了。

为了入乡随俗,罗彬瀚也有一件属于自己的鳞兽服装。那原本是阿斯的罩袍。因着体型差异,阿斯专门给他做了点修改:它把袍子拆开,从头至尾扯掉了一条大约二十公分宽的布幅,再沿着断处把甲片一个个拼好;这样扯断过又重新拼出来的布匹接缝并不牢固,它就继续用某种粘胶抹在接缝上,又用石磙子轻轻地碾,最后则是用摩擦发烫的岩石往上头按压。等它把这一套神妙的手艺做完,那条接缝就几乎看不出来了,袍子也变得比较适合他的体型了。

在开始谈话前,罗彬瀚注意到的最后一件事,是作为主人的艾蒲安兑达没有给访客们端来茶水点心。鳞兽们似乎没有形成一种自己的会饮或餐叙文化,这本该是个遗憾,不过想到它们在用什么样的调味料和食材,罗彬瀚又转而认为这是自己的幸运了。

艾蒲安兑达坐在那张白色的垫子上,等着面前的访客们率先提问。它的视线大部分时间落在罗彬瀚与阿斯中间,有时会移到罗彬瀚脸上,似乎对他这具化身的某些容貌特征产生了兴趣。但它的注视不会保持很久,每次只是略微看看就马上转开眼睛——罗彬瀚已经知道这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在遵守鳞兽们的社交礼仪。只有蓄意挑衅者才会一直盯着对方的脸不放。要是两只鳞兽纹丝不动地对视了超过十秒钟,那就等于是在发起一场生死决斗。

这些知识是罗彬瀚在最近几天里从米菲那儿陆续学到的。他的鳞兽语水平已经有了相当的长进,但想跟一只特别讲究仪范的鳞兽进行一次毫无冒犯的社交恐怕还很难。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和阿斯事先约定了一套方法:他假装自己是个从极偏远的西北聚居地里来的探险者,只会说一种本巢中使用的土语;这种土语在迷丘地只有阿斯听得懂,所以也只能由它担任谈话的中介,来协助他完成一次重要的调查研究。如此一来,罗彬瀚就不用和艾蒲安兑达进行直接对话了。

艾蒲安兑达完全接受了他们的说法。它甚至没有问阿斯是何时学会了一门如此冷僻的土语,让罗彬瀚又一次见识到阿斯在隐士群体中的信誉。谈话就这样顺利地开始了,让他反而有点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他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对阿斯低语:“我能问问它为什么住到这里来吗?”

阿斯点了一下头——它已经完全掌握了罗彬瀚所习惯的那套身体语言——接着就把他的意思转达给了艾蒲安兑达。

不过它的转达没有重复他的原话,而是说:“艾蒲安兑达,我的同伴想了解迷丘的奥秘,特别是它吸引人的地方。你能谈谈是什么原因驱使你走上了隐修之路吗?”

“我恐怕不能让客人充分领略此地的美妙,”艾蒲安兑达回答说,“阿斯,你应该猜得出,我住到这里来是迫于无奈的。”

“我并不知情。”阿斯说,“我从未问过,也不会妄加猜测。如果你不愿说,我绝不多加追问。”

“我没什么可隐瞒的。”艾蒲安兑达十分干脆地说,“我若是不住到这里来,许多事情就没法写了。我的书稿会被毁掉,我的性命也难保全,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继续我的工作。”

“我想你以前是记录员。”

“你也可以这么说。但我的职位名称是修谱师。”

“这么说,你是连巢地里负责记录家族世系的人。”

“是的。而我写了法利-弥纽是恩拉贺的亲生子。”

它说这话时有种分外凛然的姿态。罗彬瀚转头看了看阿斯,想知道它是否熟悉艾蒲安兑达刚才提及的那两个名字。

“一个弥纽。”阿斯问,“那是个游队长官吗?”

“唉,”艾蒲安兑达说,“那是依里-屋浮之卵的后代,是覆轮与迷丘合章后的第七巢。这一巢渊源古老,但你或许不认得。法利-弥纽是那个巢穴的首席御师,在覆轮的议事会上也有一席。”

“我明白了。”阿斯说,“那么你与他结仇将是十分危险的。”

“是的,不过他管不到迷丘来。我在这里就安全了。”

“你愿意仔细说说这件事的原委吗?”

艾蒲安兑达看起里并非勉为其难,而是十分乐意。它迫不及待要把这桩陈年旧案公布给任何感兴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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