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蒲安兑达在给外人的初印象里并非那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个性类型。然而不知是否受了职业的影响,它本想解释的是一桩发生在今世的丑闻,一开口说的却是:
“在屋浮加入刻脊人的巢穴时……”
它突然停下了,不悦地发出一声喷气,那如同是鳞兽们的皱眉与叹息。
“我开始得太远了,应该从依里-屋浮——不,应该从恩拉贺开始,但你们需要知道恩拉贺坐上首席御师的职位并非毫无代价,他是对着自己的巢穴承诺过的……”
它又停住了,对着两名访客中间的空气沉思默想。趁着这个空当,阿斯询问地望了望罗彬瀚。罗彬瀚则低声回答:“我们不赶时间。叫它从头到尾地说吧。”
于是阿斯对主人说:“就从屋浮开始吧,艾蒲安兑达。我的伙伴对你们所记载的整个世系都很好奇。”
艾蒲安兑达的尾巴轻颤了两下。这回即便是罗彬瀚也能瞧出它的满意。它对罗彬瀚投来的目光仿佛都变得更友善了。
“既然客人感兴趣,”它说,“那么我就先从屋浮的世系说起,它是恩拉贺所属巢穴的迷丘那一系的源头。屋浮离开迷丘加入刻脊人时,根据当时双方的盟约,刻脊人为迷丘人单独建造一个巢穴,并且鼓励两巢中的人在狂乱季时结为伴侣,以便日后进行合章——当时的人仅称“合巢”而非“合章”,因为谱系还没有建立;巢穴没有自己的专属章印,但巢穴间合并的情况已经普遍,这可以从混血巢穴的记录里看出来——屋浮与亿伽之卵中生出了勒纽,勒纽之卵生出了达里-屋浮。达里-屋浮是新巢穴中第一个迁居地表者。他的后裔中有两系离开了刻脊;勃厉往南,随后梯甘向北。这两人分别是迷丘一系在宝领和覆轮的始祖。梯甘与千德之卵生出千熄,千熄生出拿艾,拿艾之卵的后裔生出依里-屋浮。依里-屋浮衍生了覆轮与迷丘合章后的第四巢至第八巢,这就是恩拉贺的祖先。”
它停了下来,没有一点喘息的迹象,从容地瞧着访客们。“两位有什么想详细了解的吗?”它问。
罗彬瀚侧目去观察阿斯。他想知道作为一只鳞兽,阿斯是不是比他更容易理解刚才的内容。
“非常清晰。”阿斯说,“你的学识与记性叫人惊叹,艾蒲安兑达。”
“只是一点小技巧。我的家族专门为此训练过。”
“我和我的同伴没有这类技巧和训练,要记住这整个世系并不容易。你能说得更通俗形象一些吗?”
“好吧,也许你们可以看看恩拉贺这一支的谱系图,这会比说出来更直观。”
“你在屋子里放了所有的谱系图?”
“不,我只誊录了从迷丘到恩拉贺这一支的。别的谱系图都留存在我家族的书库里。它们留在那里也很安全。”
艾蒲安兑达从它的长毯上站起来,走去墙边那些多宝格似的方柜前。它口中念着,用尾巴点数方柜的格数,从中不断取出一张张写字片。趁它在专心办这件事的时候,罗彬瀚也用尾巴点了一下阿斯。
“所以你们现在都开始记自己的亲生父母了?”他低声说,“我还以为你们不在乎这个呢。”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确实不重要。”阿斯回答道,“子女的地位通常是由恩主决定的,血系能起到的作用很小。”
“那为何还要把家谱记得这么详细?”
“那是游队和卿族的需要。他们必须从特定的血系育厅中选拔成员。”
“那你的祖先是谁?”
“我不知道。”阿斯说,“我想我的卵来自公共育厅,否则篱其卡是无法把它带来迷丘的。”
罗彬瀚还想再问下去,但艾蒲安兑达已经回来了。它用尾巴卷着一大叠写字片,把这堆“纸”拖到坐垫旁边的空地上,然后按照次序逐一摆放,如同在完成一副形状奇特的拼图。当它把最后一张卡片摆对位置上,整个“家谱图”看上去像是个用像素块画出来的扇形。
之前,罗彬瀚已经见过“月季花”书写它的食谱原料,发觉鳞兽书写它们的文字时不是按照一种单纯的上下左右的顺序进行,而是围绕着某个中心点往四周拓张。这和当初丘地鳞兽们那套简单的符号系统很不一样,想必是三千季以来发展出的新事物。
在艾蒲安兑达拼凑出来的“恩拉贺家谱”上,他看出来许多和“月季花”相似的书写习惯。构成整个家谱的每张卡片上都有细密的棋盘状网格,在网格之间他看到了大量的圆点、横竖线、朝向不同的尖角、交叉线和少量的弧线。这比起当初丘地鳞兽们单纯的打点法也要复杂得多了。而且,根据整张家谱残缺的形状,以及边缘处那些未尽的刻痕,他猜测真正完整的家谱实际上是圆形或方形的,那缺损的大部分内容都留在了艾蒲安兑达的家族书库里。
在这个残缺图形原本的中心点上,一个带尖角的名字被矿粉颜料涂成了深黑色。罗彬瀚不认识那个符号,但能猜出那就是“屋浮”,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认识的前养殖员。对于这个名字,他没有太多私人的感想。事情已经过去了,任何他能够质问的对象都化为了尘土。他的目光只是在那名字上略一停留,接着就顺着名字周遭的连线移开了。
看得出来“屋浮”有许多后裔。虽然他仍然读不懂鳞兽的文字,从连线的数量可以猜测出名字的数量。这众多的名字,大多数都只是非常局促地缩在一个小单元格里,而且刻痕里也没有涂抹颜料,非常微小而不起眼;偶尔却会出现一些名字写得特别醒目,不仅占的格子特别多,还以不同色的颜料加以涂饰。罗彬瀚问阿斯那些颜色是什么意思,阿斯似乎也不知道,只得又问艾蒲安兑达。
“那是分支点。”艾蒲安兑达解释说,“表示这个名字下分出了其他的支系,而且不在我们的家谱上。”
“为什么不在呢?”罗彬瀚问。阿斯转达了问题。
“有人脱离了我们的连巢地,”艾蒲安兑达说,她走到一个深蓝色的名字面前点了点,“这是勃厉,屋浮后代中的南迁者。在他之后的谱系我们便无法时时追溯,只能每隔一段时期从宝领人那里誊录。他们对于北迁者梯甘的谱系也是一样。”
她又往下走到一个深红色的名字旁边。“这是拿艾之女米摩,北迁者梯甘与次席御师千德的后代。米摩生育众多但没有担任职务,子嗣大多落入公共育厅,但后来依里-屋浮追认她为祖先。经当时的谱系师确认,这一系得以回归梯甘。米摩的后代血系不够清晰,我们没有把它列入正谱,只有两个不同的私谱版本,解释从她到依里-屋浮之间的血系。”
“你们怎么确认依里-屋浮是米摩之卵的后代?”阿斯突然问。
这个问题并不是罗彬瀚提的。他意外地发现是阿斯自身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这又不免令他想到阿斯刚才对自己身世的解释。
艾蒲安兑达并没留意提问者的区别。它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成果里了。
“私人卵记,”它盯着地上的家谱回答,“出身卿族的第一代鳞丁或佣民会有这个习惯。她们或他们的固定伴侣只能在公共育厅里产卵,但会在自己的卵壳上加一个专属的标记。只要再给育厅员一笔额外答谢,它们会把有卵记的部分贴在破壳新生儿身上,直到新生儿能自己记事为止。如果后代中谁重新拥有了职务,它们可以凭借这个记号去要求重新追认,回归到它们先祖卿族的世系里。”
“无论多少代都可以?”
“哦,不,通常是三代以内。具体要看各个巢穴的规定。我想你知道的,这涉及到血系育厅的选拔资格问题。超过三代的血系就太过可疑了。”
“其实我不太清楚。”阿斯说,“育厅里的事我没有经历过。”
艾蒲安兑达抬头瞧了他一眼,尾巴略往下压了压,像是在表达歉意。
“血系对你我这样的人根本无关紧要,阿斯。”它说,“亲生父母的意义远不及好的天赋和好的恩主,这是我从事谱系研究后的最终意见。”
这是罗彬瀚第一次听见鳞兽对它们的家庭制度发表看法。他尽量使自己不露出任何古怪的态度。在他来得及仔细琢磨以前,艾蒲安兑达又显然是意有所指地说:
“——前提是,如果你不准备干任何坏事的话。”
“能有什么坏事?”阿斯问,“许多人的亲生父母也是他们的恩主,那似乎只会使他们的感情更加亲密。”
“哦,那就是问题所在。”艾蒲安兑达说,“要不然我也到不了这里。”
它开始沿着整张谱系图往外走,远离位于起点的屋浮,走向最外围某个被涂成黄褐色的名字。它同时还在说:
“对于没有职务的人来说,专门认养自己的亲生子没有什么特别的益处,除非你认为自己的某个孩子天赋超群,否则行使这种优先权只会加重经济负担,因为育厅是不会再给受认养的孩子分配食物的。但是对于恩拉贺这样的人来说,情况倒是不大相同。”
它轻蔑地喷了一口气,用尾巴尖重重点住那个黄褐色的名字。
“把自己的亲生子认领为养子,而且拒绝承认这是他的亲生血脉,这样才能让他的亲生子继承他在游队和议事会的职位。这也就是法利-弥纽不允许我把他写进恩拉贺家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