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艾蒲安兑达低头注视“恩拉贺”的时候,罗彬瀚又对阿斯低语。
“你懂这是为什么吗?”他悄悄问道,“亲生子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够小,看似在出神的艾蒲安兑达竟然听见了。但它没有对这个自称只会说土话的外来者提出任何异议,而像是职业习惯一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正常情况下没什么,但恩拉贺是个例外。他担任的职位对血系有特别的规定。”
“必须要是初始家族的血脉?”阿斯说。
“正是这个缘故。恩拉贺的巢穴是依里-屋浮与千乌兑的后代建立的第七巢,这一个典型的合章巢穴,在建立初期就已由盟约确立,所有游队和卿族的上层职务必须出自相同始祖的家族,而不能是后期加入的外来者。这盟约的建立最初是为了保证迷丘族血统在覆轮的独立性,现在则是为了维系第四巢至第八巢之间的姻亲关系,也就是说,五个巢穴的初始家族共享同一个血系育厅。”
“恩拉贺本人来自第几巢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来自第六巢的公共育厅,卵壳上带有一个标记,这标记应该追溯到缔巴兑依,她是依里-屋浮的第八世孙,是个地位很高的农场长官——她本人的血系倒很清楚,但从她到恩拉贺之间已经相隔整整四代。”
“这似乎违反了规矩。”阿斯说。
“规矩不是死的,阿斯。”艾蒲安兑达说,“恩拉贺本人很有能力,如果他按照非卿族的方式晋升,我想他很快也会凑齐三代有职者,成为一个新的家族始祖。不过他坚持要追认缔巴兑依,而且也确实拿出了前三代的卵记。在这种情况下,连巢地内的议事会愿意接纳他,而且同意他以此血系担任第七巢的首席御师。但这里有一个前提——由于他本身的血系证明不够有力,他的养子女和职位继承人必须从初始家族的血系育厅中挑选,而不能再是血统存疑的人。”
“但他最终选择的继承人是法利-弥纽?”
“是的。如今恩拉贺已经死了,法利-弥纽就是现任的第七巢首席御师,也是整个梯甘血系巢穴在议事会的代表之一。”
“如你所说,他是恩拉贺的亲生子?”
“是恩拉贺与霖莱之子。”艾蒲安兑达说,“霖莱是第七巢的育厅主管,她的血系可以追溯到乌厄弥,也就是第八巢的始祖。她本人是符合血系要求的。”
“那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出在恩拉贺那边。在法利-弥纽出生以前,恩拉贺已经认养了瓦哥都,他是恩拉贺的恩主千靡的后代。瓦哥都的血系毫无争议,而且才能卓著,是公认的职位继承人——正因为恩拉贺收养了瓦哥都,暗示瓦哥都会是继承人,议事会才同意了他担任首席御师。结果,等到瓦哥都成年,恩拉贺只赐予他低等护卫的职位。”
“那和瓦哥都同期的兄弟姐妹呢?他们按理不能比瓦哥都身份更高。”
“所以他们全都成了佣民。”艾蒲安兑达说,“简直是厚颜无耻!他竟这样对待自己恩主的后裔!为了叫自己的亲生子能继承职位,恩拉贺对瓦哥都蓄意打压,到处散播流言,说瓦哥都是个隐性的‘根鬼癫’患者——完全就是一派胡言!他这样恶毒地羞辱自己的养子,就为了堵住议事会和其他巢穴御师的嘴,不让瓦哥都继承自己的职位。等瓦哥都成了低等护卫,他可以继续认养新一批子女时,他才选择了法利-弥纽作为同期子女的老大,而当时法利-弥纽甚至都已经成年了!多么可笑!”
它的声音越来越响,尾巴无意识地大幅度挥扫着,陷入到一种和初见印象截然相反的激愤之中。它如此彻底地投入在话题里,根本不关心访客们的反应。于是罗彬瀚也不再借着阿斯来掩饰自己,直接大胆地向艾蒲安兑达提问:“一个人成年以后还可以被收养?”
“名义上不行,”艾蒲安兑达昂着头,喷出鼻息的动静如同一个人在冷笑,“但霖莱声称法利-弥纽还没有成年,而且根本不是恩拉贺之子——反正她是育厅的掌管者,想要造假再简单不过。要我说,让一个仍在壮年的人来掌管育厅事务本来就是荒唐透顶,这就是千熄血系和恩哥兑血系互相撕咬的恶果——可是最后得利的人却是恩拉贺。他跟霖莱合谋把职位传给法利-弥纽,一个伪造了血统和年龄的人,完全背叛了他当初对自己恩主和议事会的承诺。这真是整个世系出现以来最无耻的人!整个覆轮-迷丘血系都将以之为耻!梯甘会以之为耻!屋浮会以之为耻!连阿耶奇都要以之为耻!”
罗彬瀚兴趣盎然地听着屋主人的失态叫喊。他也察觉了阿斯在偷偷地看他,但恐怕会发现他是个毫不知耻的人。
“就没有别人反对这件事吗?”他问。
“现在已经很少了,因为法利-弥纽得到了昂维瓦依的支持。她是哥恩兑血系里的首席御师。这两个人结为了固定伴侣,霖莱又坚称她的子嗣根本不是恩拉贺的,别人要是没有足够的证据,也不能随便在议事会指控他们为了法利-弥纽迫害瓦哥都。”
“但你还是确定法利-弥纽是恩拉贺的亲生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艾蒲安兑达说,“或许除了可怜的瓦哥都。他死在了一次瘟疫里。我们都认为他当时被派去受灾的育厅是恩拉贺蓄意为之。”
“法利-弥纽这个人的能力怎么样呢?”
“我敢说他的品德和人望都远不如瓦哥都,但他作为御师的能力尚可。”
“那么你这样激愤只是为瓦哥都鸣不平?”
“不,当然不是。瓦哥都确实令人同情,但我不会为了他跑到迷丘地来。”
艾蒲安兑达猛烈挥扫的尾巴重新放了下来。它又用庄严肃穆的姿态说:
“我反对的不是一次单纯的阴谋诡计,而是对整个事实的永久性的篡改!恩拉贺和法利-弥纽赢了。好吧,这可以发生,反正这不是我这样职位的人可以阻止的——但是同样他们也休想阻止我把一切原原本本地记下来。我要写明白恩拉贺是为了让亲生子继位而干尽无耻之事,肆意迫害恩主的后代。这是对我们传统制度的最彻底的背叛和损害。如果每个有职位者都像他一样,为了让亲生子继位,完全不考虑能力和道义的问题,那么我请问整个连巢地会变成什么样?让议事会里坐满了法利-弥纽那样的篡夺者?从今以后我们索性就把整个血系育厅和恩养制度全部废掉,再也不要去挑选和考察养子女的心性能力,只一门心思地让自己的亲生子,哪怕是最愚蠢、迟钝、恶毒或残障的亲生子嗣,尽可能多地占据重要的位子,吃个肚满肠肥?然后再继续生出一堆更可怕的劣质后代来?我请问这样的连巢地还能够繁荣多久?与此同时刻脊人、谷齿人、巨颞人——请谅解,阿斯,我绝不针对你——还有最狡诈多疑的宝领人,他们会放过被这样一群贪婪无能之辈统治的敌人吗?对恩养制度的背叛就是对整个巢穴和连巢地的背叛!如果有一天御师和卿族们决定集体背叛自己的巢穴,那么好吧,我也没有办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情记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真相:造成我们覆轮人灭亡的首恶叫作恩拉贺!他的帮凶叫做霖莱!他的罪证就是法利-弥纽!”
罗彬瀚看了一眼阿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用尾巴拍两下地面来替代鼓掌。可惜,阿斯没有任何反应。作为一只破壳时就已注定要做隐士的鳞兽,它心里大约从未对自己的同族或同巢人产生过炽烈的感情,至少不会比对米菲的敬重更深。
至于罗彬瀚自己,说实话,是第一次听见一只鳞兽说出这么长的话来。他惊奇的主要是这种形式,而非话的内容。至于一个不被认作亲生子的亲生子是否真会害得整个北方巢穴群的鳞兽们万劫不复,他没有亲眼看过那里的情形,也就只能姑且一听而已。既然北方鳞兽们都顺利存活到了今天,这个故事本身也许并没有艾蒲安兑达讲的那么致命,不过至少这是个挺有意思的案例,叫他了解那些荒野中的巢穴鳞兽们到底是怎样生活的。他总算是懂得了它们的一些社会制度,而不必再把它们想象成一大群毫无私产和私心的工蚁了。
“你打算把这些记录保存到什么时候呢?”他问艾蒲安兑达,“就这么一直放在迷丘地里?这样不等于是白写了吗?”
“我在等呢,”艾蒲安兑达回答说,“等法利-弥纽死了,这份记录就可以送回到书库里去了。要是我不在了,就让我的家里人过来取回去——但是我可绝不会死在他前头。要知道,这里是迷丘地,住在里头的老人都能长寿。而法利-弥纽那样的人老得快。”
考虑到艾蒲安兑达的住址非常接近丘地的中心圈,也就是说,它现在的时间流速比远在故土的法利-弥纽慢了三倍,罗彬瀚也同意应该是它比较耐活。
“但法利-弥纽的后代就不会计较这件事吗?他们就不需要用这类办法登位?”
艾蒲安兑达发出了一种罗彬瀚从未听过的,极其畅快的带颤音的鸣叫。这下他又懂得了鳞兽这种生物是如何大笑的。
“他不会有后代了。”艾蒲安兑达十分轻快地说,“也许他跟昂维瓦依曾经有过谋划,但他绝不会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这就是他登位的代价——当初,霖莱为了掩饰他的真实年纪,让他保持能被恩主认养的半人身份,给他服用了一种镇静药,让他在狂乱季不会暴露,但那药影响了他的生育力。自从跟他结伴以后,昂维瓦依生下的卵都没有孵出来。她以前的卵可没有这种问题。照我看,这就是那种药导致的。所以你们瞧,只要等法利-弥纽死了,事情就解决了。我对他的记录将流传下去,比他的生命还要长无数倍!”
罗彬瀚承认这确实是个挺带劲的八卦故事。作为对这个故事的收尾,他提了他所关心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是种什么样的镇静药啊?”他忍不住要问,“到底是什么成分做的?”
“这个我不了解,”艾蒲安兑达说,“你要是想知道这类事,应该去问吉葛。”
“吉葛是谁?”
“一个草药师,就住在这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