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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4 调查与学习(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24 调查与学习(上)

在那之后,齐卜扎又讲了好些个故事。它虽不信任新来的年轻访客,对自己的过往却不屑隐瞒,凡是干过的事便敢直说。它当着厄毕西波的面承认它杀死过许多有着覆轮血统的鳞兽(老工匠又叹气又拍打地面,但什么也没说),也同样杀死过宝领、巨颞、刻脊和其他一些小部族中的同类。

这些杀戮大多是在它非常年轻时干下的,那时各个部族间的游队偶尔跑出边界,去敌对地盘上杀几个看不顺眼的家伙,这些都是不值得惊诧的寻常事。而被攻击的一方要想不被继续欺压,就必须立刻报复回去。这种报复通常会你来我往地持续五六个回合,直到确认谁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接着便由双方的卿族,中层的游队长官,或至少是一位在当地较有名望的大恩主出面讲和,约定从今以后不得再为此事进行报复,这一轮的冲突便暂告结束了。

这是游队鳞丁们日常工作里最危险的环节之一。每当复仇的循环开始,需要杀戮的对象必须迅速从普通的乡民升级到敌人的游队成员,以此显示己方的武力。齐卜扎曾被选作敌方的报复目标而遭到暗杀,也曾带着两三个同伴潜入覆轮的边境种植场,杀死那里的看守者头目。它掉进过铺满尖刺的陷坑,被扎穿了脚掌和肚子,切断了两根趾头,要不是它的力气和体格都远超同类,竟能忍着疼从陷坑里跳出来,自上方投掷下来的引火物便要在一瞬间内将它烧死了。提起这种可怕的死法,它连眼都不眨一下,因为它自己也曾甩动沉重的岩石尾锤,将几个年轻的北方鳞丁生生砸得骨断筋折,哀嚎呻吟了半天才咽气。死者们的长官远远望见这一幕,叫自己的护卫们搬来了一张脚踏弩,将那种北方人最擅长制作的爆炸弹冷不丁地射向了它。齐卜扎一偏头侥幸躲开了,爆炸溅起的尖锐飞石却砸穿了它眼睛底下的鳞片,叫它的左右眼从此不再对称。

它前腿的骨折也有自己的故事。那和一辆自山崖顶部发起自杀式冲锋的尖壳战车有关系。当那战车撞过阵地前的鹿砦和沙墙时,趴伏在壕沟里的齐卜扎猛地跃起,用爪镰将战车内部的冲锋者开膛破腹。它的对手却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用尾巴死死缠住它的颈部,竟将它这样魁梧的身躯整个从壕沟里拽了出来。它的后背在沙地上磨蹭掉了一大块皮,能看见凸起的骨节,而前脚在战车轰然翻倒时卷进了磨盘似的车轮了,里面的骨头当场就断成了几截。事后治疗师给它接好了骨头,让它休养了整整两个循环季,但它的背部鳞片从此就长得异常错乱、脆弱,而它的腿也永远恢复不了笔直了。

要不是有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为证,罗彬瀚不会相信一只鳞兽身上经历过这样多的事,竟还能活到齐卜扎的年纪。那实在太不可思议了,禁不住让他怀疑这只鳞兽身上也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然而,等他再一打量齐卜扎如今的形貌,想到它这样一个昂藏奇伟的生灵是如何沦落至此,他的怀疑便打消了。得天独厚的膂力和胆魄似乎没有给这位阿斯的同族带来更多福泽,除非把无数次死里逃生的幸运也算在其中。

到目前为止,他还不甚了解巢穴鳞兽们的军事组织具体如何运作,但是一个基于本能感情和个人常识的疑问萦绕在他心里。他见齐卜扎神态自若,没有沉浸在往事的伤感里,这才冒险问它:“你做了这么多事,难道没有得到什么奖励吗?”

“什么意思?”齐卜扎说。它的态度虽不客气,但并不比刚进门时更差。

“我听说你是一个鳞丁。”罗彬瀚解释说,“我感到这个职位对你的贡献来说太低了些。不过话说回来,我对游队的制度了解得很少,不清楚你们是怎么奖励功劳的。”

齐卜扎乜着眼瞧他:“你的巢穴没有游队?”

“用不着。”罗彬瀚说,“没那么多人口干这个,反正我住的地方也很少有外人来。”

齐卜扎又咕哝着说他是个野人。厄毕西波听了倒很高兴。它本来或许还想称赞那是种极淳朴敦厚的作风,直到瞄见躺在他们三个中间的傀儡,想起这一整个家族的最终下场,便也没有继续发表意见。它只是对罗彬瀚说:“年轻人,我的孩子——希望在你来的地方也允许老人这样称呼后辈——你没有接触过游队,这是你的幸福。你有一门精湛的手艺,就千万不要再对那类组织有过多的好奇心。那里不容许一点好的品德留存,荣誉和钱财的诱惑最终会把你引向极其悲惨的境地。”

罗彬瀚对它突然间的劝告感到很意外,更加意外的是齐卜扎听了这话竟也没反对。后者只是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顿,然后喷着气说:“只能算凑合……个头还行,不够健壮,动作也不利落……”

“要是我加入游队,”罗彬瀚半开玩笑地问,“而且做得有你一半多,那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呢?我并没从你身上看出这个职业的诱惑力。”

“如果你没有得罪上头的长官,”齐卜扎说,“而且你是个来历清白的本家人,不是游民,奴隶,逃犯,那你就能很快做到鳞长,管理三十到五十个人。你在鳞长的职位上不出大错,立过三四次功劳,过上十几季就会成为鳞首。你要是能管得好几百号人,做得十分出色,在你上头的家伙又老了,死了,它的养子女们都十分不成器,你便有希望成为御师那一级了。不过,你没有好的恩主和血系,那就只能做最底层的列席御师,无望再升得更高。要是你把你的养子女也栽培成列席御师,这样连续三代,你的后裔便有资格做次席御师,这就是一般巢穴里的规矩。”

“列席御师和次席御师通常能管多少人呢?”罗彬瀚很感兴趣地问。他想起了“月季花”和它的恩主。

“看你的巢穴大小。”齐卜扎回答说,“最少的有几百个,最多的上万个。不过,要是巢穴太小,有时便没有列席御师,只要几个次席就够用了。他们都有自己的家族护卫和领地游队,巢穴日常的守备和巡查归他们管理。”

罗彬瀚不清楚“月季花”的恩主究竟有多少手下。既然阿斯说来这里的是连巢地中的小巢穴,他估计那可能是一个统领着几百至上千名士兵的中高级军官。这当然还谈不上是总揽戎机,但按他的经验来说,能管理调度好上千只成年鳞兽已是件极了不起的事了。抛开他个人的影响不谈,三千季前的丘地里可从未有一只鳞兽能在同类间拥有如此煊赫的威势。

齐卜扎紧接着又提出了另一个概念。它解释说虽然“鳞长”是一个游队所承认的级别最低的头衔,但一个有三十到五十人规模的鳞丁队,在执行具体命令的过程中是不可能完全依靠一个鳞长来直接指挥的,因此其内部还要区分为更小的团体,就如同那些大恩主的养子女们也有各自所属的小团体,每个小团体的老大负责管理自己的兄弟姐妹。到了一个鳞丁队的小团体中,负责帮助鳞长执行命令的“老大”则被私下称作是“衔鳞者”——这个词最初似乎是从称呼学者领袖们的“衔壳者”中改化来的,带着一种不大严肃的谑笑意味。

衔鳞者的士官身份并不被游队的高级长官所承认,因此从未成为一个正式的头衔,完全是依托着鳞长的授权与自身的威信而存在;其所领导的人数也是不定的,视个体能力和任务性质而定。要想打听一个衔鳞者到底管着多少人,通常会问对方:“你嘴里大概衔着几枚鳞片呢?”每一枚鳞片就代表着五个人。

很少有谁会回答三以上的数字,而齐卜扎在大部分时间里的答案是五。它在事实上所做的工作已经跟鳞长无异,而它在下层鳞丁间的威信足可以担任鳞首。它迟迟得不到正式的擢升,这其中的原因毫不新奇:他跟自己游队的御师家族结了仇。

齐卜扎虽不隐瞒自己干过的种种血腥残忍之事,却唯独不愿太详细地说这件过往,似乎它对抛弃了自己的部族仍有复杂的情感。它被投过毒,被受雇佣的流民跟踪暗杀过,也不止一次被蓄意派去干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差事。这种种事端虽没要了它的命,却叫它成了个又残又贫的孤苦老头。为了不连累那些还在世的朋友,它在被游队遣退后便从巢穴中出走了,可即便到了荒无一毛的荒原上,那位大恩主的护卫队依然没有放弃追杀它,竟跟它一直纠缠到了迷丘的外围。假如厄毕西波碰到它的日子再提前两三天,老工匠就可能会成为一个被无辜牵累进去的爪下亡魂,而不是它的救命恩人。

对结仇的原因,它自己是这样说的:

“我从来不相信那一套!叫我相信根系和魂灵是存在的,那倒还可以商量商量,我也乐意尊重我的祖先。可是非要逼着我承认某些活人能和死人说话,某个家族能一直代表祖先行使权威,那可不成!呸!我对那外头来的烂卵巫师瞧不起,难道对自家里行骗的就要卑躬屈膝?这可是万万办不到的。叫我看他们向所有人又是索财又是索力,却不是为了给族里干正经事,而是造些烂屎臭蛋的东西,把好好的地占着不给人种,把人家辛苦弄来的香枝、矿石拿去给那些虫屎雕像镶鳞片、擦屁股!伺候死鬼时弄得这样奢侈,自己家里的也个个肥得流油,对同一个祖先出来的底下人却往死里压榨,这怎么叫我看得起?我又凭什么要给那一家的人好脸色?就算他们再把一整个祖先洞里的名字统统抬出来,说我是不敬祖先和根系的叛徒,就算他们真的是自个儿那些大名鼎鼎的祖先转世投胎,我也不给这帮活着的肥屎货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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