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在厄毕西波家的谈话会令罗彬瀚非常满意。他得到了不少和游队有关的情报,初步了解了这种鳞兽社会的军事组织,还顺道认识了好几种现今鳞兽们使用的武器装备。发觉它们已经发展出了强力的弩弓尤其叫他感兴趣,因为他知道它们缺乏可驯养的大型牲畜与天然的蛋白纤维,这就意味着带弹性的弓弦非常难得。不过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鳞兽们本身就是一种大型动物,它们的肌腱和筋皮都富有弹性和韧性。而且,对于它们这个物种来说,要恢复损失的人口是特别容易的。
他相信那个躲在傀儡里的观察者也有自己的收获。虽然它听不懂鳞兽们的语言,但齐卜扎的伤疤可以替代主人的嘴去诉说。傀儡要理解伤口的语言,最大的障碍是对鳞兽这种生物的生活习性了解不足,比如说,要想确定一道伤痕是利爪还是尾巴造成的,首先就得知道鳞兽们会用什么样的姿态去撕扯和刺穿。当前,他还没有很好的机会能给傀儡做这方面的演示,只能先叫它看一看老年鳞兽们的日常生活,没准将来可以治治颈椎病或关节炎。
给傀儡里的家伙开开眼界,再试着做上一点小小的医学研究,这是他去接近齐卜扎的原本目的。然而,等回到湖底石窟后,他脑袋里思考的却是齐卜扎本身。
他必须承认自己之前对这只老兵是看轻了的。他觉得它很有趣,大概是他生平见过的最壮实也最丑陋的鳞兽,但对于它的头脑却并没抱任何期待,仅仅因为它的外貌显得粗笨,以及事先知道它是个底层士兵。如果之前他肯公平地想想,就会明白能活过这么多大灾大难光靠幸运是不够的。齐卜扎即便没有学识,也得有敏锐的观察力和快速的反应力。它能对身为北方鳞兽的厄毕西波如此感恩重诺,这又说明它有可贵的品质。
不过,它也有它们这个物种常见的对同胞的冷酷,在他听过那么多围绕杀戮展开的故事后更不应该无视这一点。在讲过那数不清的恩怨以后,齐卜扎又一次用尾巴卷起地上的傀儡,凑到自己脸前,仔细端详这傀儡的面孔长相。它不知道这其实是一次相互的凝视。
“还真是和你一模一样!”它瞧瞧罗彬瀚,又故意响亮地用尾巴拍打地面,仿佛在说“连你这样的货色竟也有人专门塑像”。
“是它借用了我的样子。”罗彬瀚说,“无耻地盗了我的脸。”
齐卜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表示它对此只感到滑稽。“我认为这塑像从一开始就是照着你做的,”它毫不客气地说,“没准你给了那工匠一大笔钱,或者只是你碰巧有个长得跟你特别像的祖先。”
“但是,我的朋友,”厄毕西波打圆场说,“这个塑像的确很奇特,它的原料我认不出来,使用的工艺和年代也对不上……”
“唉,你这个成天上当的老傻瓜。”齐卜扎说,“活该你一辈子攒不下钱财!要是真有恶灵能从根系里爬出来,我早就被无数个阴魂不散的家伙缠上啦!死去的东西对活人是做不了什么的,你但凡见过一次战场上的尸体,看它们被剁开后再刮鳞取筋的样子就会明白了。”
厄毕西波吓得直缩脖子。罗彬瀚依然面不改色地说:“那是因为他们的魂灵不够特别,我塑像里这个是与众不同的。”
“它有什么特别?”
“它生前是受过灵蛾诅咒的,所以死了也得不到安宁。”
“怎么?难道它是阿耶奇的魂?”
厄毕西波还在缩脖子,不敢继续抗议齐卜扎对迷丘始祖的冒犯了。
“那倒不是。”罗彬瀚说,“它的名字,照我知道的讲法,叫做‘帕诃’。它生前严重地得罪过阿耶奇,然后嘛,想必你们也听说过,阿耶奇跟灵蛾是有点关系的。这不就让它死后也不安宁了吗?”
“那它又为什么缠着你?你的样子可不像是有迷丘的血统。”
“似乎我的祖先曾把它出卖给了阿耶奇,它正记仇呢。”
“那它要杀你也很正当。”
“复仇应该是有节制的。”罗彬瀚义正词严地说,“我出生的时候可从来不知道什么阿耶奇,何必把这些旧事算到我头上呢?”
厄毕西波快速地抖动尾梢来表示对他的支持,但是齐卜扎依旧不相信。它要求让这塑像当着它的面动一动。罗彬瀚拒绝了。他还不够了解齐卜扎,也不能像信任阿斯那样信任一只屠杀过同类的鳞兽,所以并不打算真的让傀儡在它面前暴露。
“它是不肯在别人盯着看的时候活动的。”他说着,觉得这会儿齐卜扎有点心思摇摆,说不准会采取什么行动,于是便立刻用自己的尾巴压住齐卜扎的,想把傀儡从对方的掌握中取回来。当他这样做时,可以感觉到齐卜扎的尾巴像石栏杆一样推拒着他,故意保持高度,阻挡他顺利地拿回傀儡。
在化身形态时,他很难说出自己的母语,但对于发挥原本的力气,以及对影子的操控却没有影响。而即便察觉到齐卜扎试探的意图,他也不能把那具脆弱的傀儡置于被伤害的危险中。于是他仍然加紧力道收拢尾巴,好似在掰手腕比赛中占据极大优势的那一边,完全是气定神闲而不容抗拒地把那条巨汉的尾巴压伏了。这整个过程被他控制在一个缓慢均匀的速度下,中间没有片刻停顿僵持,让厄毕西波对这场暗中较量压根没有察觉,只以为是齐卜扎自己还给他的。
齐卜扎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它的尾巴被压得贴近地面时,卷着傀儡的尾巴梢便立即松开了,让傀儡能安全地落地,罗彬瀚也就松开了力气,顺势把傀儡扫回自己身前。齐卜扎不再乜斜着眼瞧他了,而是诧异地正视着他的脸孔,同时还把身体朝厄毕西波身前倾了倾,如同是想在某种迎面射来的飞矢前替老工匠掩护一二。
罗彬瀚说:“这东西千万不可损伤。要知道它是非常记仇的,谁要是伤了它,它会十倍地报复给这个人,甚至还有这个人的亲朋好友。”
厄毕西波也说:“唉,我的朋友,咱们对鬼神之事还是应当谨慎些。”
齐卜扎依然盯着他。“是的。”它吐出这句话,之后就蹲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直到罗彬瀚告辞离开。他知道这老兵起了疑心,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它同时也听懂了他的威胁,应该明白哪些事是它绝对不能做的。
回到湖底石窟后,他把所有听到的故事用自己的母语如实复述给了傀儡,好让它能对亲眼观察到的伤疤情况加以佐验。米菲听说他去见了齐卜扎,也非常感兴趣地在旁倾听,因为那个老兵总是远远躲避着湖泊,让它很少有机会窥探其内心的思想。
罗彬瀚说完了他听过的每一个故事。那些惊险刺激的情节在他作为聆听者时尚且觉得有趣,等到自己述说第二遍时便不再有兴致了。留在他心里的只剩下那个关于巫师和轰子的故事。
“它们好像已经有了另一种威力很强的炸药。”他对米菲说,“据说是从植物里提取出来的……我怀疑那是种有机物炸药。至少,从效果上看,它比那些北方鳞兽用的黑火药要强得多。”
基于此地独特的大气环境,他的讲法严格来说是错误的,因为他老家众所周知的那个最为经典的火药配方在鳞兽们的观念里却是个既危险又无效的配方。在他的老家,那配方会产生大量的自供氧,以极快的反应速度产生爆燃,而在此地高氧且成分复杂的空气中,这种混合粉末在研磨过程里就已经起爆,绝无法安全保存到应用阶段。因此,北方鳞兽们所发明的那种渊源古老的开路弹,即便有着和黑火药相似的原理,也必然要想方设法抑制氧化和燃烧的效率,钝化木炭或是去除硫磺成分,最终形成它们自己特有的那种矿物炸药。
这就是罗彬瀚一直以来对于鳞兽们的炸药工艺的认知。他不大清楚那个配方的细节,不过再怎么说他是个领到过高中毕业证的人,对于其背后的原理总算还能理解。然而,事情要是上升到有机物的领域,他可是完全一窍不通了。想到一个医科生的有机化学应该学得不错,他的眼睛就不由地往那傀儡的身上瞟,寻思能不能再给这东西加点额外的工作量。
米菲同样没有见过“轰子”。那似乎是种不久前才发明或流通到蔸原上的新事物,而迷丘隐士中很少有军事人员,它就更没有机会接触这方面的信息。不过它对此没有很大的担心,因为即便是核弹也很难从浅层地表打击到它位于地下几百米深处的分布式组织。它询问罗彬瀚为什么要特别关心这件事,毕竟他同样不可能被任何瞬时性的爆炸物消灭。
“可我不是要出去吗?”罗彬瀚说,“如果它们只是派一堆士兵来打我,我倒觉得没什么可怕的。它们以前用的开路弹我已经见识过,也有几个法子可以应付。可要是它们连这种威力的炸药都拿出来了,埋在我路过的地方偷偷引爆,我可就不一定能保护得了随行人员了。你总不希望阿斯被这种东西炸死吧?”
这下米菲也同意它确实是个讨厌的威胁了。但是它同样没有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应对方案,只能建议他在外出的时候谨言慎行,并且尽量和当地的显贵人士待在一处。
“至少,”它对他说,“你得尽量把阿斯留在安全的地方。”
这还是罗彬瀚第一次听见它说这样的话,察觉它如此关切一个它自身以外的生物。他郑重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