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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4 爱、结伴与家庭伦理(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84 爱、结伴与家庭伦理(中)

兹奴的伤势还不算是彻底痊愈,但是已经不影响它独自行走了。这种肉体上的康复也影响到了它的精神状态。当它在戚拉的陪同下向他走来时,罗彬瀚仿佛能从那尖尖的倒三角脸上看出一种笑意来——不过,这可能只是因为他越来越擅长理解鳞兽们的肢体语言了。

他们寒暄了几句。罗彬瀚说:“你最好还是悠着点,不要把伤口又弄开了。”

兹奴表示它会注意运动的尺度,但它实在躺得太久了,现在多走一走更有益身体。它作为一名鳞兽里的医学专家,自然比他更懂得这方面的事,罗彬瀚也就不再多管闲事。他又张望了一圈,问道:“阿斯和阿胡艾西去哪儿了?”

“阿胡艾西师傅想在附近采集一些软质的岩粉作为制药材料,阿斯师傅陪着他去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罗彬瀚原本想再去外头走走,但是按照他的习惯,每天夜里总是要跟阿斯碰上一面,确认它平安无事。此时阿斯不在,他就只好留下来等着。大部分吉帝柯家的成员都入睡了,唯有兹奴和陪伴他的戚拉清醒着走来走去,精力旺盛的吉阿苔则跟在戚拉脚边,不停地跟两个成年者说话。

“兹奴,你现在彻底好了吗?”

“还不算彻底,但是我已经脱离危险了。”

“那你也可以把戚拉和我彻底治好吗?你看看我腿上凸起来的这个节,它弄得我跑步时候都不稳了。”

兹奴弯下腰,看了看吉阿苔腿部的伤。它说:“对不起,吉阿苔,我恐怕不能彻底治好你和戚拉。不过你年龄还小,骨头还会继续生长,等我们落脚后可以用一些方法来帮你矫正。这样等你成年以后,腿伤对你的影响会小很多。你不会比腿脚完好的人跑得慢的。”

“那么戚拉呢?”

“戚拉会自己克服的。她不怕这个,你看她现在就走得很好。”

戚拉开始说一些走路时避免压迫伤腿和保持平衡的技巧。罗彬瀚没有认真去听。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中浮现的尽是些奇怪的,可以说是很不得体的念头:如果以他种族的文化角度去看,他面前这三只鳞兽此刻简直像是一家三口。戚拉和兹奴相处的样子确实非常亲密,假如它们是一对毫无血缘的,跟他属于相同物种的成年人,绝大部分旁观者显然会把这对男女看成是夫妻或情侣。它们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吗?他完全没有头绪,没有任何线索可以供他猜测。他唯一知道的是波达曾经对戚拉有意。要是兹奴实际上和戚拉结过伴,那么眼下的局面对他来说可是太微妙了……放在三千季以前,波达和兹奴难免要在狂乱季打上一架,然后才轮到得胜的一方去询问戚拉的意见。而假如三千季后的模式没有任何改变,像兹奴这样的学者恐怕是打不过波达的。

他心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疑问,并且几乎是每一个问题都不方便直接询问当事人,因此他只好继续不声不响地暗中观察,直到阿斯和阿胡艾西从他背后的岩石堆里拐出来。它们发现他好像一个珀涅恩家的探子似地趴伏在地,鬼鬼祟祟地观察团队里的首领,被喊到名字时还一脸不自在的表情。

“比安师傅,”阿胡艾西大声地说,音量简直快把半个营地都喊醒了,“你趴在那里瞧什么呢?你是在观察兹奴的病情吗?”

罗彬瀚心态稳定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试图冲过去抽阿胡艾西两尾巴。经过前段时间的事情后,他已经对这位草药师傅大为改观,深深理解了依里-贝多为何既讨厌这位交换来的养子,又始终没有真的拿它怎么样。虽然阿胡艾西的医术水平值得商榷,经常笨手笨脚地打翻东西或撞到人,对社交气氛的判断能力也堪比木头,但唯独在逃避医患冲突的时候却是一只最最灵活的野狗。他要是不出全力可能都撵不上它。

“我在研究怎么用三条腿走路。”他说,“万一将来哪天我需要拖着伤腿去追杀什么人,也不至于赶不过对方。”

“这怎么可以呢?”阿胡艾西不赞成地说,“你伤了腿就得休息啊,可千万不要再去跟人动武了。”

罗彬瀚没再继续给自己找气受。他转头打量阿斯,却想起它近来也和戚拉走得很近……不,他想得实在太多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真不该琢磨这些无聊事。

他跟阿斯简单地打了招呼,便又沉默了下来。阿斯也注意到他不同往日的低迷,于是趁着阿胡艾西走开的时候低声问他是否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罗彬瀚如实回答说,“这几天里我们都很平安,我没发现我们有被追踪的迹象。”

“但你似乎一直都不太高兴,阿耶奇,从我们重新出发那天开始,你的话就少了很多。”

罗彬瀚还没有跟阿斯仔细讲过那天夜里的事。他相信阿斯已经从阿胡艾西口中得知了吉里瓦依和许普勒皮的最终结果,但不知道它究竟了解多少细节。虽然阿胡艾西平时喜欢大呼小叫,但是面对处刑的场景却只是缩一缩脖子,短暂地安静上片刻,似乎那些血腥画面没有给它造成任何长久的心理影响。它那种迟钝的个性,不管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培养的,在它所处的环境里都成为了一种很有效的自我保护策略。正因如此,它当然也不可能把他听见许普勒皮呼喊时的感受描述出来。

“我只是在琢磨一些事。”他说,“阿斯,我跟你们的观念有许多不同之处,所以有时我提出的问题在你听来恐怕很荒唐,或者很无礼。”

“你想问什么?”

“我刚才在考虑戚拉和兹奴之间的关系。”他说,“唉,我就直白点问吧,你觉得他们两个的关系这样亲密,是否曾经也结伴过?”

阿斯看了看那正在进行康复训练的小组,然后回答说:“我认为没有。”

“你怎么会知道?”

“他们两个属于同一巢穴,也是同一个育厅出来的,彼此之间关系太近了。我也听戚拉提过,她和兹奴从小就认识了,几乎和同期的兄弟姐妹一样亲近。这样一来,他们能彼此结伴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这难道不该让他们感情更好吗?”

“作为伙伴和同胞确实如此,但是在挑选结伴对象的时候,人们通常会避开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这是你们的某种风俗规矩吗?还是说并没有强制性的规定,只是人的天性使然?”

“据说这是天性。”阿斯回答道,“但这是隐士们告诉我的,我并没有切身体会过。依照他们所说,在狂乱季时人们总是更容易为相对陌生的面孔着迷,因此自幼一起长大的人,以及外貌特征上过分相似的人,他们通常是不会互相选择的。不过,同一个恩主底下的养子女,尤其是同一个小团体内年龄相似的兄弟姐妹,在风俗上尤其不赞成彼此结伴。据我所知,绝大部分巢穴里会明文禁止做这种选择。”

“哪怕没有血缘关系?”

“很难分辨血缘关系。再者,一个小团体内的成员是自小相处的,对彼此的熟悉会使他们在狂乱季无法产生吸引之情。”

“这样说来,不同巢穴的人反倒更容易互相吸引?”

“这是普遍的情况,所以许多相邻的世系都会发生血系交换,游队之间尤其习惯以这种方式彼此结盟,一些巢穴的合并也是从这种交换开始的。”

“那么不同部族的人呢?比如说,一个南方人和一个北方人?在他们的眼中,彼此是否会比同部族的人更有吸引力?”

阿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不确信。它沉吟了一会儿,最后承认这种案例相对比较少,因为毕竟不同部族的鳞兽通常还是住得比较远的,很难在狂乱季随意地互相接触。不过,从游民们的例子上看,过分巨大的外貌差异也不是谁都欣赏的。大部分鳞兽会偏爱特殊的花色纹理或鳞片形状,但在体态上的追求则大同小异,总是更喜欢健壮有力或灵巧敏捷的,如果一只鳞兽歌喉动听、气味迷人或鳞片光洁,被不同部族广泛喜爱也不足为奇。

罗彬瀚饶有兴趣地听完了它对鳞兽择偶偏好的分析。自然,他首先想到的还是加维和它对北方鳞兽的固执偏好,不过他旋即又记起了戚拉对波达的评语,因此他问道:“结伴这件事是否需要考虑双方的社会地位呢?”

“我听说是如此。”阿斯说,“卿族与卿族之间,佣民与佣民之间,游民与游民之间……这是约定俗成的事,不过就算没有明文规定,佣民也很难在竞争中赢过游队的人。”

“那么游队内部呢?鳞首和鳞丁?或者御师和鳞首?”

“御师阶级不会轻易和身份更低的对象结伴,因为他们的后代通常会进入巢穴内的血系育厅,需要格外珍惜每次制造后裔的机会。至于鳞首以下的职位,我想要看具体的情况了。”

在他们专心谈话的时候,戚拉和兹奴突然向他们走来了。尽管阿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戚拉还是听见了一点。

“阿斯师傅,”它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你提起了鳞首这个词,你和比安师傅在谈论游队的事吗?”

阿斯有点局促,似乎不习惯被抓住在背后说人闲话。罗彬瀚却泰然自若地说:“我们在聊许普勒皮的事呢,他是珀涅恩家的探子,你听说了吗?”

“阿胡艾西师傅跟兹奴说过这件事,我们也都听见了。我承认我当初没有想到是他,不过事后回想这也不奇怪。他的地位很靠前,如果戈埃尼死了,他可能会成为备选的继承人。”

“可我听到的并不是这么回事。”罗彬瀚说,“就我听到的内容,许普勒皮不是为了职位才这么干的。他和戈埃尼说到了一个名字,似乎是叫瞿特提,你有印象吗?”

“瞿特提?非常熟悉。我肯定自己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应该是很久以前了。”

“她可能是许普勒皮的姐妹,但我不清楚是否有血缘。”

“啊!”戚拉立刻说,“不错,是有这个人!她曾经是许普勒皮的鳞首,不过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因为许普勒皮顶替的正是她的职位。”

“怎么死的呢?”

“这我不知道,大概是在作战中受了伤,或者是生了什么病吧。可是许普勒皮为何会在死前提起她?”

“要是我当时没听错,”罗彬瀚说,不知怎么他也有点踌躇起来了,“许普勒皮似乎对她很有感情。”

“那是自然的。他们大概率是同一批的养子女。既然是瞿特提优先得到了鳞首的位置,我估计她是那一批养子女的老大吧。”

“不,不是那种。”

戚拉疑惑地盯着他。它那坦荡的眼神叫他有点不知该怎么说,正当他考虑着是否该用波达来举例子时,戚拉却好像已经想明白了。她也没有特别惊诧,只是若有所思地说:“啊!”

“你知道了?”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那么许普勒皮还真可怜。难怪他总是那么阴沉寡言。”

“这不太正常吧?”

“确实不合常理,不过世上总有些人性情古怪,喜好倒错,这类天性也由不得他们自己决定。他只要能够克制自己的行为,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现在再也不用克制啦!”罗彬瀚说,“但是……我这么问吧,你们这里提倡为兄弟姐妹而牺牲吗?”

“这说法有点奇怪,不过是的,一个家庭里的兄弟姐妹当然有互助的义务,它的重要性仅次于对恩主效忠的义务。”

“那么结伴对象呢?”

戚拉和兹奴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戚拉说:“如果是御师之间的固定盟约,那么当然也有互助的义务。”

“如果没有盟约呢?就只是单纯的结过伴?结过很多次伴?”

戚拉眨了一下眼睛。罗彬瀚以为它要断然否认这种义务的存在了。这本来也没有什么,不过是鳞兽们的生性使然,可戚拉说出来的是句他完全没意想到的话:“比安师傅,你不会也在信奉浪游思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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