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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5 爱、结伴与家庭伦理(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85 爱、结伴与家庭伦理(下)

自从上回跟波达说过话后,罗彬瀚还没有机会再向其他人打听什么叫做“浪游思想”,他原本想着要抽空去跟阿胡艾西谈谈,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更重要的是,在许普勒皮死后,他对波达的印象也发生了变化。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些爬虫们的看法,然而波达对迷丘的谴责却常常回荡在他耳畔,这倒不代表他认为它说的内容本身有多少道理,但是它那种冷漠的声调和神态给他仍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同样想起的还有如依皮兹那样崇拜灵蛾和迷丘的隐士。

迷丘地是灵蛾的居所——这同样的一个说法竟然会引起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隐士们赞许迷丘,认为古代的迷丘族淳朴,友爱,与世无争,是定居生活的典范;而波达却厌憎迷丘,并非因为古迷丘族是巢穴鳞兽们的敌人,而是憎恶迷丘带来了农业和战争,它既厌憎创造了迷丘族的阿耶奇,也厌憎将农业广泛传播出去的屋浮。一旦领会到这种厌憎的根源,他也就自然而然地领悟到了“浪游思想”这个词背后隐藏的某种倾向,用不着再向别人咨询了。

不过,没有实际求证过的揣测毕竟不能作为可靠的答案。面对戚拉询问时,他还是诚实地回答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做浪游思想。”

“你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前几天刚听到过,那是我头一次接触这个词。”

听到他这话,戚拉有了一点微妙的反应。它抬头望了望车队的方向,可能是猜出了他会从谁身上接触到这个概念。与此同时,兹奴则提醒说:“戚拉,比安师傅和阿斯师傅并不是一直在行商,他们在迷丘地住过一段时间。我想他们是不会信奉这类想法的。”

“啊,没错,我忘了这件事。”戚拉匆忙地说。像是为了掩盖刚才的神情,它立刻又说:“比安师傅,你刚才问结过伴的人是否有互助的义务……通常情况下,结伴只是在狂乱季发生的特定行为。因为,像大家都知道的,那种吸引力通常会排除掉身边特别熟悉的人,让人只对较为陌生的对象感兴趣。这样一来,普通人跟狂乱季的伴侣建立互助盟约既没有必要,也没有实际的可行性,因为你和对方总是要优先为自己的家族和巢穴效力——但你也可以想见,除了我们这样隶属于恩主家族的人,还有另一些人同样很需要合作互助的对象,但却没有可以选择的同胞或恩主。”

“游民?还是佣民?”

“两者都有。不过,总体来说,这种情况在游民中更多。他们要想在荒野里生活下来,夜里得有人轮流站岗,生病时要有人帮忙照料,掉进流沙或陷坑时必须有人帮忙拉出来……他们总是要寻求可以互相倚靠的同行者,最好对方的条件跟自己差不多,这样既能提供足够的帮助,又不至于对自己形成太大的威胁,因此恩主和养子女的模式对他们就不是很适用,更多的时候是年龄相仿的游民们一起行动。如果他们是异性,而且到了狂乱季的时候仍在一起……事情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有的游民会从此分开,但是也有很多人依旧共同行动,甚至会把生下来的子女养育起来,形成更大的团体。据说许多偏僻地方的小巢穴最初都是这样的游民伴侣形成的。”

“你们有没有什么词专门用来形容这种结伴的异性游民呢?”

戚拉想不出来什么合适的词。它估计游民们中会有专门的俗称,但是还没有流传到它的耳朵。

“纽子。”一直沉默旁听的阿斯说。

所有在场的眼睛都瞧着他,想听他解释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但是阿斯却不肯再说了。罗彬瀚见它这么不自在,也就不再为难它,而是回到了先前的话题上。

“所以,”他替阿斯解围道,“戚拉,你刚才所说的浪游思想是否也和这种游民的生活方式有关呢?”

“它们确实有相通之处。毕竟,一个人要是真的完全信奉浪游思想,那就只有游民的生活符合此人的标准了。”

“游民们都信奉浪游思想吗?”

“不,当然不是的。大部分游民并非自愿选择那种居无定所的生活方式,只是因为种种缘故才沦落到流浪的下场。他们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总是愿意融入某个巢穴来安顿晚年,可惜大部分巢穴对待游民的规定都很苛刻,不允许它们做自由民,只能去做最艰苦的佣民。游民们必须权衡利弊,想清楚是想要危险的自由还是痛苦的秩序,然后选择自己认为代价更小的那条路。”

戚拉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虽然大部分游民都是这样,也有少数人是自愿的,或者说,它们选择要继续这样的生活方式。”

“因为喜欢自由?”

“这也许是一部分的原因,但……这么说吧,他们相信这是最符合人天性的生活方式。”

罗彬瀚还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讲法。他瞅着戚拉问:“人的天性?”

“是的,他们是这样说的。”

“可我从来没听说过人的天性是流浪啊——如果要把古时候的事情也考虑进来,我还以为人的天性是打洞呢。”

他是真心为自己听见的这句话感到有点好笑,戚拉却似乎觉得这让人难为情。它很是严肃地说:“这是一种过分偏执的想法,比安师傅……这些人觉得,凡是选择了定居生活的人,为了生存都难免要种地养殖,然后大肆地繁衍,最后则会变得贪得无厌,残忍嗜血,最凶恶的人会成为最有权势的人,去掠夺那些地位更低下的同胞……想要避免这种现象,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抛弃定居生活。聚集和繁衍是虫子的低下秉性,而人的更高的秉性是探索和游荡——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把这种说法称作是‘浪游思想’。”

“我大概明白这种想法了。但是,它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行得通呢?我的意思是,假如所有人都抛弃了定居生活,像游民那样在蔸原上跑来跑去,那么食物短缺的问题要怎么解决?他们不种地,也没有聚居地的人将多余的粮食卖给他们,要怎么度过地表荒芜的潜伏季呢?”

“靠苏生季时存储的干粮,还有在潜伏季挖掘一些临时的饲养洞,因为部分品种的虫子只靠吃根系就可以活下来,只是产量会非常低。”

“这办法真的可行吗?”

“或许可行吧。如果在苏生季时收集的范围足够广,在潜伏季的时候消耗的量又不多,是能够维持基本生存的。至少有少数游民这样尝试过,而且成功活过了一整个循环季。”

“他们一辈子都是这样过的吗?完全不跟巢穴里的人接触?”

“不,只是几个循环季的时间里不接触。”

“那么他们身上的工具呢?既然他们要收集和储存那么大量的食物,我假定它们至少得有个足够大的容器吧?还得有维护饲养池的设备?”

戚拉嘴上说着这并不是什么太大的困难,不过看得出来,它其实很乐意听到他反驳浪游者的主张。罗彬瀚自己对这种主张倒也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他只是感到很奇特,想象不出这种主张是如何从鳞兽身上自发形成的。大约这确实是游民们才会想得出来的主意,就像世上先有了迷丘族,然后才会有隐士。

“真奇怪,”他不禁感叹说,“你说的浪游者会叫我想到迷丘隐士,虽然他们的主张实际上并不一样,我想是因为他们都讨厌巢穴生活的缘故吧。可是为什么他们得出的结论却相差这么多呢?”

他随口抛出了这个问题,并不真的指望得到解答,但是戚拉却说:“在这点上我倒是有些自己的看法,不过我不确定它是对的,因为我也没有接触过迷丘地的隐士。”

“哦?你是怎么看的?”

“我认为他们之所以产生差异,是因为迷丘地的隐士们不过是厌倦了世俗,而浪游者们则是仇恨世俗。”

“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是什么?”

“隐士们只是自己脱离了巢穴生活,比安师傅。他们都是些老年人……至少大部分应该都是吧,除了迷丘地以外,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一旦他们住进了迷丘,对外头的世界也就没有什么影响力了,不过是在等待自己的结果,但是浪游者们却都是些年轻力壮,足以在蔸原上独自存活的人。他们既然相信一切问题都是定居生活引起的,就不仅仅是自己放弃这种生活,而是想要让世上所有的巢穴都消失。”

听到它这样解释,不止是罗彬瀚惊讶不已,连阿斯也猛然甩了甩尾巴,兹奴则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又止住了。

“这话是不是有点重了呢?”罗彬瀚说,“厌倦了拥挤吵闹又要被人欺凌的地方,想要过上一种清净简单的生活,人有这样的念头是很自然的。好静的人会选择住到迷丘,爱跑动的人就变成了浪游者,我看这样按喜好区分更加合乎道理些。”

“不,我不清楚迷丘隐士是怎么想的,可浪游者们一定不止是单纯地喜欢游民生活,他们是仇恨巢穴中的事物……人如果只是厌倦,心里考虑的就会是逃离,但如果是仇恨,那么就非要对仇恨的对象采取行动不可。再者,迷丘地的情况也是特殊的,在那里的生活方式无法挪移到别的地方,但是浪游者们的方式却可以适用于所有离开巢穴的人,这也会让他们想要去改变得更多。”

不期然地,波达的脸孔又在罗彬瀚脑海中浮现出来。他想起了它第一次想把他放走时的场景——那时它大概以为他和阿斯是普通的游民商贩,接着则是它那忽而疏远的态度和不客气的口吻,或许它是从戈埃尼口中听说了他和迷丘地之间的关联。仇恨。他掂量着这个词对于波达的冷漠来说是否太重了。

“不管怎么样,”他说,“浪游者们不可能对整个蔸原的巢穴模式造成太大的影响。他们的生活方式就决定了办不到:要想能靠广泛收集苏生季的虫子来生存,那就不可能有很多的人口,而且彼此还要疏散得非常开,不可能形成部队级别的规模……既然他们没法对巢穴造成真正的威胁,巢穴里的人也不妨对他们放任自流。”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能讨论这个问题。”戚拉也说,“要是这种思想真的能造成威胁,那么提起这个词的游民早就要被游队处死了。”

“唉,我们犯不着讨论这样杀气腾腾的事吧?我原本不过是想知道许普勒皮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受到自己的同胞姐妹吸引呀。”

“总是会有例外情况的。如果真的是任何人都不会被熟悉的对象吸引,那么游民之间那种长期结伴的现象也就不可能存在了……某种意义上,我想狂乱季的吸引力也是可以被后天的环境改变的,有些人在巢穴里时表现得很正常,从来没有对家族里的人产生过感觉,但是到了野外环境时却会突然变得紊乱——这就是为什么御师通常会选择同性别的养子女来担任随身的护卫长。”

夜不知不觉地深了,吉阿苔早就在大人谈话时自己睡着了,罗彬瀚终于打算告辞走人。他已经在这里谈得太多太久,耽误了戚拉和兹奴的休息时间,也忘记了自己原本是来探望阿斯的。他最后把阿斯单独带到一边,想问问它这段时间里跟奎泊兑相处得怎样,能否解释“香枝儿总管”近日来的种种反常。他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发现阿斯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道。

阿斯说它在想刚才的话题。“实际上,”它说,“浪游者们是有办法维持人数规模的……如果他们真的决心要摧毁巢穴的话。”

“你竟然真的在考虑这个?阿斯,你可不要真的想象有一支装备精良的浪游者大军正在筹划要灭绝巢穴,戚拉说的事情显然只是她自己的意见。在我听来,所谓的浪游思想只能说是那些社会边缘的人在发泄对当权者的不满。你看看那个叫做波达的人就知道了。他虽然对我这个来自迷丘的野人爱答不理,可也不妨碍他待在游队里,忠心耿耿地给亲生父亲兼恩主御师干活呀。”

“我还以为你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你刚才一直紧盯着戚拉不放。”

“哦,我当时在琢磨的是另一件事。”罗彬瀚说,“我在看的是戚拉的反应。因为,怎么说呢,我觉得她对浪游思想的事情太了解了,说得那么投入和仔细,她肯定已经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个概念。可她并不是一个浪游者,那么她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呢?显然,是那位叫做波达的鳞长激发了她的思考。他们之前肯定关系匪浅。不过幸好她现在对他的主张和思想非常不以为然,他们的立场也是水火不容。所以阿斯,你的机会到了。我是在为你高兴呀。”

他实在没忍住开出了这个极其不得体的玩笑,然后就趁着阿斯反应过来前快速地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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