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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6 出诊日(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86 出诊日(上)

那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打断了他同阿斯讨论奎泊兑的机会,不过罗彬瀚除了略微觉得自己有点不顾长辈的体面,并没有特别感到惋惜。对奎泊兑的种种奇行,他不是很指望能靠阿斯来解释。事实上他认为奎泊兑的变化是因为目睹他的真身引起的,阿斯没准都不知道这件事。

奎泊兑试图讨好他,这已经是毫不新鲜的现象了。自从他把它打发去了阿斯那里,这种令人浑身不自在的谄媚才算是暂时消停了下来。但是如今它又回来了,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奎泊兑总在绕着他转悠。他本可以再次要求它去跟着阿斯,但是这一回它真正抓到了诀窍:它没有再说些多余的话,或是摆出那些做作的仆从姿态,叫他在竭力装出一副深沉模样的同时还得忍着不用脚掌抓地。它变得极其安静,只说必要的话,做必要的动作,甚至都不再假装害怕他,仿佛它也只是个普通的车队成员,偶尔奉命给他带点水或整理整理行囊。在表面上,它彻底放弃了那些流于形式的阿谀奉承,但又时刻保持在他的视线边缘,让他在必要时刻稍微转转脑袋就能找到它,叫它去帮忙跑腿传话。那乍看起来很像是巧合,但他从过去呼叫行政助理的经验里已经知道了一个职业听差有多难做,它的注意力得一直在他身上。

毋庸置疑,它对他有所企图,而且鉴于它这次的表现真的令人非常舒适,他也不介意满足它的要求。他不止一次地告诉它,他确实打算归还它的自由,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地点,以一种符合它们风俗的方式,甚至还可以多给它提供些傍身的财物,或是找个能够庇护它的权贵主人——不过这些额外恩赏可不是白白送给它的,他要求它在被释放以前把它所有种植与建筑方面的经验都写下来,或者口述下来,他们可以去大巢穴里找个书写员办这件事。

起初,奎泊兑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非常老实地答应着。罗彬瀚以为它是不信任他。这也不算没道理,因为他发现在释放俘虏时从背后给一箭似乎也是本地的什么传统娱乐项目,偏他又是个时常信口开河的人,也确确实实相当残忍地戏弄过它。为了不让奎泊兑因为某种可笑的误解而给他添堵,他考虑过让阿斯来替他做这个承诺,但是就在他要叫来阿斯之前,奎泊兑先向他表明了态度。它恭敬地说:“主人,我完全相信你的许诺是真的。”

如今罗彬瀚听到这个称呼已经不会感到浑身刺挠了,他也没有惺惺作态地让它直呼他的名字,假装他打算平等地对待它。他狐疑地说:“可我看你好像不怎么高兴啊。”

“我不能向你撒谎,说我很高兴。”

“噢,没关系,你尽可以大方地表现出来。我绝不会因为你想摆脱我而生气。”

“不,我没有想过要摆脱你,主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能一直为你效力。”

于是又一次,他怀疑奎泊兑是被什么东西上身夺舍了,也许某些地方的根系里真的藏着脏东西,或者是吉里瓦依阴魂未散,正躲在他私人奴隶的躯壳里伺机而动。他试探着问:“你对那天夜里看到的事到底有什么想法?”

“我明白了你之前说的全是实话,主人。”

“你不想了解这里头的缘故吗?关于我的……那件事?”

“这要看你是否愿意告知。”

罗彬瀚忍不住抻直了尾巴,他发现它竟然在模仿阿斯的腔调,而且还学得有模有样。现在它也消瘦了许多,虽然横向来看还是比绝大部分同类宽阔,但已可以勉强称作是壮硕而非臃肿了。它跑腿时变得非常利索,每天消耗的体力也不见得比护卫们巡逻更少。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认真地问。

奎泊兑给了他一个非常可怕的回答,它说只是真心想跟随他。这比罗彬瀚愿意想象的还要糟糕,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否有可能奎泊兑有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恰好跟他的本体长得非常相似。

“你是不是又被戈埃尼给收买了?”他趁着周围没人的机会问,“说吧,他准备给我的水里下什么啊?”

奎泊兑依然说它没有。它的回答简练、清晰、恭敬,像个机器人似的标准。它俨然已下定决心要不做任何多余的剖白,只靠这种表现来慢慢抹除掉他对它的旧印象。它在表面上已经装得非常像样子了,但罗彬瀚还没有健忘到夸张的地步,也不相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改变自我。在这样的情况下,最直接有效的方法莫过于叫戈埃尼的人去整一整它,再像之前那样给它点厉害,看看它面对这些羞辱欺凌会怎么应对。

他十分认真地考虑过要这么做,但是迟迟没有去跟戈埃尼提起。有什么必要去玩这样下流的手段呢?他心想,不允许任何身边的人对自己怀有盘算,这是孩童、自大狂和洁癖症的表现,他如今既然在办正经事了,那就应该表现得更大度一点。不管奎泊兑心里在盘算什么,只要它的行为对他有利,他不妨就先享受这种便利。

那的确非常便利,尽管奎泊兑不可能去给他办成什么大事,但它能像齿轮的润滑剂一样使他的日常琐事变得顺畅、舒心。在他们抵达下一个巢穴后,奎泊兑很快就去办成了一件之前它答应要办的差事,而他几乎都把这件事忘记了。

它虽然身无分文,却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根带搭扣的金属锁链,大约是铜制的。它恭敬地把金属链子献给了他,让他可以将损坏了的箱匣挂链替换掉。罗彬瀚见了那根粗厚结实,还带有可调节搭扣的锁链,不免又是一阵惊奇。“你从哪儿弄到这种东西的?”他问道,“这地方有能处理金属的工匠?”

奎泊兑告诉他这是它从本地佣民的家里换来的。它恳请他原谅,因为之前那一晚上,他派它去找人带回许普勒皮和打扫战场,后来它返回爆炸现场时,在沙地里发现了半截断尾和上头完好的尾刃,应该是某个袭击他的人留下的;它知道这个东西在底层鳞丁和某些游商那儿很有价值,因此偷偷地藏进了自己的罩袍里。这有点不合规矩,虽然游队们允许鳞丁进行适度的搜刮,但它作为奴隶不该有自己的私产,只能把搜到的财物奉献给自己的主人。它之前迟迟没有奉献出来,那是因为它感觉到它仁慈的主人不会喜欢看见死者的遗物,但比起让戈埃尼的手下们赚一笔意外之财,它觉得这东西可以有更好的用途。

最终,它选择用这把尾刃去交换一条挂飞锤用的金属链子。那种锤链虽然在工艺和材料的实际价值上要比尾刃高得多,但是由于沉重累赘,只有那些气力过人者才用得上,一般人即便拿到也没有太大的使用价值;这类游队里的大力士死后,遗物会落进同伴或养子女的袋子里,偶尔也会被路过的佣民捡走,专门等着有游商路过的时候脱手卖出去,免得给自己招惹盗尸和偷窃游队财物的嫌疑。每个巢穴里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事,在外巢线上站岗的鳞丁们通常也默许这类地下交易,只要能找到正确的门路就行。如

如今奎泊兑既然在戈埃尼的车队里,外人又不知道它是奴隶,它就可以尽情借用车队的声誉和戈埃尼的人情,让本地人把它误解为一位有身份的随军书吏。想要做生意的商贩总是更喜欢跟身上没有武装的书吏打交道,它又一点没有游队成员的傲慢架子,对佣民表现得亲切随和,非常懂得种种货品的行价,也愿意同本地人通气透风,告诉对方车队里哪些货物紧俏,哪些人更容易说话。于是要不了半天的时间,它就以一个非常优惠的价格搞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还顺道打听了许多本地消息。

所有这些情况,它一件也没有向罗彬瀚隐瞒,全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在坦白的过程中,它时不时放慢语速,觑一眼他的反应,检查自己是否跨过了某条危险的界限。罗彬瀚也发觉了,故意懒散地趴在地上,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让它好几次停顿下来,但最终还是全都说了。而且除了开头时恳请他宽恕私藏财物的罪过,它再也没有趴下来过,一直在他旁边蹲坐着说话,就像那些游队鳞丁向长官回报时的姿态。

罗彬瀚不清楚按照本地的道德标准,自己是否应该对奎泊兑的行为采取惩戒措施,惩罚又该严厉到什么程度。从他内心本能的情感来说,它去捡那些残骸的遗物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是宠物狗会忍不住去吃路边掉落的肉饼,他既然事先没有对它加以约束警告,也就很难责怪它擅作主张。至于奴隶的私产应当全部归属于主人,他对这条规则就更加缺乏实际感受了,总不好叫他真的去跟宠物狗抢一根骨头。最后,他只得问:“你把戴着尾刃的断尾怎么样了?”

“我把它留在了原地。”

“你下次索性把它埋了吧。你埋葬了它,从它身上拿点东西当报酬,这也合乎你们这里的风俗。不过顺便一说,这种事你就不要跟阿斯提了。”

奎泊兑答应了,似乎很理解他最后一个要求的原因。罗彬瀚又打量了一下那条链子,设想应该怎样把它分成长度合适的两条。他越看越感到这链子的确很合适,因而也越发认识到奎泊兑的本领。它成功私藏了财物,却又把这份私藏的财产拿出来给他办事,或许正是想要给他展示一下它的妙用。

“你有办法给这链子表面覆一层虫脂吗?”他试着提出新的要求,“它现在的样子太扎眼了,别人看到这样的链子,心里自然会好奇配套的容器里装了什么。我可不希望不知情的外人去触碰这两样危险品。”

奎泊兑说这很容易办到,只需要找个懂得覆膜的虫脂匠,或是手艺精巧点的织工,都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它甚至已经知道这样的人大概住在哪儿,随时都可以把链子拿过去。不过现在它身上真的没有一点财物了,做手艺活儿的通常也不大肯给外地人赊账,所以这次必须让罗彬瀚给它提供帮助。

然而,罗彬瀚也身无分文。他问道:“这里认可的货币是什么东西呢?还是说我也可以用物品来交易?”

“你可以让鳞首戈埃尼去提出要求。他只要和本地的管理者说一声,就能召几个织工来为你效力,不需要给他们报酬了。”

这确实是个办法,但罗彬瀚不是特别想去找戈埃尼。他预感那些被征召来的工匠是不会从管理者那儿得到劳动报酬的,随着他们距离常青地越来越近,他也正在尽量同戈埃尼拉开距离,不希望自己与依里-贝多,乃至于整个余莱世系牵连太深。谁知道黎由拉世系和他即将要去访问的巢穴之间是什么关系呢?而且,他也想搞清楚如果脱离了戈埃尼的关系网,他下一步应该怎么在鳞兽社会的市井里厮混。

奎泊兑似乎真的搞懂了他的心思。它试探着问:“主人,你身上有哪些物件?”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我倒是有些手艺,要是需要加工石头,我可以帮忙。这应该也能换报酬吧?”

“我听闻你还有拔牙刮伤的手艺……吉帝柯家的人都说,衔鳞者兹奴是你救活的,你的技艺无人能及。”

罗彬瀚都快把自己的这重身份忘掉了。车队里的成员固然对他客客气气,礼遇有加,满口都是“师傅”,但是谁也没真的把他当成刮伤师傅,他们的态度俨然是把他看成“暗杀师傅”、“爬山师傅”、“放荡不羁爱自由师傅”。

“啊……”他说着,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这里有人需要刮伤?”

奎泊兑说它还没有打听到谁需要刮伤,但这个巢穴刚刚结束周遭荒地的清理工作,有大批佣民成天高强度地啃咬枝叶,所以定然也是各类牙病的高峰期,这个巢穴还在流行“口囊疫”,一种虽不致死却会让牙疼变得加倍剧烈的口腔传染病,善于拔牙止痛的手艺者在这个节骨眼上想必会尤其受到欢迎,可以得到比较丰厚的报酬。它特别指出有水平的织工其实也是牙病的高发群体,因为它们经常在干活时把不干净又形状尖锐的甲片咬在嘴里。

罗彬瀚义不容辞地说:“走吧!我得去拯救这些受苦受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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