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逗留新聚居地的剩下两天里,他搞定了给新的挂链进行改造和伪装的工作。面对他想要把一条金属链子伪装成虫脂链子的愿望,那位答应帮忙的织工尽管很不理解,但依旧尊重了他的个人需求,在整条链子外头套了一层空心的虫脂扁带,并专门把扁带的色彩质地调配得跟石箱石匣的外表相似,仿佛两者从最开始就是配套的。
罗彬瀚对它的本领称赞不已,它也对他替自己朋友免费拔牙的事再三感谢,从始至终都没在乎过他的长相问题。它这样的态度在这个巢穴的下层阶级里竟然并非个例,因此他度过了极尽忙碌去不算糟糕的两天。
他是在第一天傍晚时给那位织工的朋友做了手术,拔掉坏牙,剜除因细小枝刺而化脓的腐肉。结果到了第二天时,他的名声便传开了,住在附近的佣民们纷纷闻讯而来。它们不晓得他住在哪儿,也不敢擅自去打扰驻扎在巢穴外侧,有游队成员看守的车队,于是它们全堵在那位织工家的门口,因为听说他还要回来取加工的东西。
自从踏上这个世界的土地以后,罗彬瀚还从来没感觉到自己这么被需要过。他刚走到织工住的屋子门口,一眼望见满地乌泱泱蠕动着的鳞片洪流,争先恐后地冲他张开血口,发出一些他听不懂但似乎情绪很激烈的方言嚎叫,还以为自己被哪个王八蛋给举报揭发了,是本巢的游队要来逮捕他这个巫师或千芦探子。
他顿时勃然大怒,打算要严声痛斥这些忘恩负义的臭爬虫,先把它们狠狠地抽打一顿,然后再逃之夭夭,回头去找戈埃尼摆平这场外交事故。幸而他没有真的实施计划,因为奎泊兑也紧跟在他的屁股后头。它虽不能完全听懂本地方言,但却把一些关键词汇迅速地掌握了,连忙告诉他这些佣民打扮的家伙应该是来看病的。
那名帮他做套带的织工懂得游队语,能为医患之间提供一点翻译,也大方地同意在白天离开做工时借出自己睡觉的屋子,让罗彬瀚能在一个完全漆黑的环境里接待病人。于是,突然之间,他就这么在织工的屋子里接诊了。
这整件事虽然在最终结果上符合他的本来意愿,但过程却可以说是赶鸭子上架,一点也不像他期待的那么富有情调。他没能像预期中一般在聚居地里悠游散步,探访市井中潜在的病患,同它们交流奇妙的风土人情,再跟同行的阿斯深入探讨一下聚居地里的生活。他完全是莫名其妙地就被送进了一个黑漆漆的狭小房间里,不停地有陌生的鳞兽从地道口里进来,对着他叽里咕噜说上一阵,他也胡乱地回上两句,把对方牵到中间的地垫上趴下,命令它张开嘴巴给他瞧(这是他当天唯一熟练掌握的一句本地方言)。头脑机灵点的患者会主动用爪子去点疼痛的部位,碰上性子呆的问题也不大,因为牙齿有状况的部位在外观上往往非常明显。这些家伙都是痛得实在受不了才来的。
事情就是这样突然开始的,而且由于每一只鳞兽进来时都是那么心急火燎,哀叫连连,弄得他也是手忙脚乱,完全没有机会思考这样做是否足够卫生和谨慎。他也忘了消毒杀菌等等的程序问题,还是按照最开始时吉葛跟他描述的那样,先把露出牙龈的部分切除,然后再把牙内部能感受疼痛的神经物质——鳞兽们称为内牙丝的东西——给快速地清空,敷上密封止痛的药膏。
每一步操作的实施对于鳞兽中的拔牙者都将是场残酷血腥的胜利,但对于他来说倒也很简单,绝不比用影子来搭房造屋更需要技巧。他甚至还在干活过程发现了一点诀窍,察觉自己有时根本不必把牙齿整个切掉,只需往牙体上钻个细孔,让里头散发怪味的液体流出来就成了。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彻底解决了问题,但他的患者反正是满意了,用声音和动作表示疼痛已经大幅度减轻。考虑到它们是多牙列的生物,新牙过段时间就会长出来顶替旧的,他觉得也犯不着对自己太严格。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需要操作的步骤肯定越少越好。
他平均不到五分钟就能搞定一台手术,其中真正动手操作的时间连一分钟也不到,患者们也就几乎没有过度挣扎的,总是在伤口开始明显疼痛,鲜血流淌出嘴巴以前就被他催着站起来走人。就算是最麻烦的病例,严重到让他觉得必须要连带着切掉一部分牙肉,也不过是两分钟以内的事。他用昨日阿胡艾西赠给他的一盒子敷膏来给病人止血,奎泊兑则不时出去给他取水,把干涸的敷膏重新调开。
那一盒子覆膏不到半天就见底了,奎泊兑不知从哪儿又给他弄了一大罐新的来。他忙得都顾不上问它怎么弄来的,因为病人们正在源源不断地来又源源不断地走。它们摸着黑钻进来的时候总是又嚎叫又甩尾,俨然一副被送上刑场受难的架势,等手术结束时却又个个茫然疑惑,非得他三催四请地才肯摸着黑离开,让下一个病人能顺利进来。织工睡觉的屋子实在太小了,根本容不下多余的人。
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只在病人进出交替的空当里做了几件小事。其中一件就是叫奎泊兑去外头候着。他叫它留下原本是想着要防止病人挣扎,可以在明面上让它来帮忙,暗地里偷偷用影子捆着病人办事。但是手术做得太快了,他一发现自己根本用不上吉葛分享的种种劝慰、控制乃至于胁迫病人的核心技巧,便果断把奎泊兑弄了出去,不叫它继续在这又小又黑的破屋子白受罪,也能让他自己更加放松随意。
奎泊兑一离开诊室,他就有了机会去做第二件事。他把石箱子放在屋子最偏僻的角落里,打开箱盖,让里头的傀儡也能出来透透气。车队里眼目众多,傀儡这阵子过得也很闷,难得能在外头走动一下。虽然室内非常黑,它能得到的乐趣也不多,他还是能在做手术的间隙里看见它绕着墙角转来转去,在研究这间属于鳞兽织工的小屋。有时它的关节发出一点吱吱嘎嘎的动静,让前来做手术的病人听见了,好在它们很快就得紧闭住刚止血的嘴巴,一声不响地出去,所以也造不成麻烦。直到事后他才从奎泊兑那里听到了流言,说他有一把非常神秘古怪,会吱嘎作响的拔牙工具。
整件事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始,又毫无征兆地结束了。他大清早的时候跑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看看自己的挂链套子做得怎么样,等到他给最后一个病人切掉坏牙,顺便挑掉肉里的细刺,地道口里再也没有嚎叫不休的新脑袋冒出来,他终于想到自己也应该从这间弥漫血腥气的屋子里爬出去透口气,才发现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
聚居地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剩不下几个活物的踪影。罗彬瀚简直要被这一幕震惊了,发觉自己已经不眠不休地干了几十个小时。他稀里糊涂地上了一天的班,坐了一天的牢,而且连一分钱的诊金都没有收到!这帮爬虫是把他当成什么?医院里的规培生吗?
他差点就要发作了。这时那位织工和奎泊兑一起从水井边走了过来。奎泊兑身上挂着个软袋,向他汇报它已经按照本地当前的市价向每个病人收了诊金,大部分病人给的是那种叫做“平片”的虫脂钱币,面值很小又很沉,因此奎泊兑就自己做主,去找了个鳞丁把其中大部分兑换成了价值更高的“弧片”,只留下少部分零钱方便他日常花销。这种兑换难免会有手续的损耗,它又花掉了一些从本地草药师傅那儿买了盒敷膏,也就是他之前在用的那一盒。
对它所做的这些工作,罗彬瀚觉得差不多算是无可挑剔了,也索性把打理这些微薄收入的权力全权授予了它,反正他事实上也不关心这一天到底挣了多少。每个病人看上去都又瘦小又肮脏,可想而知是没什么家底,否则就不会跑来找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游民师傅拔牙。
“你干得不错。”他说,“咱们也给这位织工师傅一点谢礼吧,今天有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我把人家的屋子里弄得太不干净了。”
那位懂游队语的织工态度很好,说它不经常待在那间屋子里,更多时候是在明亮的户外干活,不过到底也没有拒绝奎泊兑递来的房屋租金。它还表示自己正在加班加点,估计他的挂链套子次日就可以做好,而它的屋子也不妨再借一天给他,反正它是个织工,倒是不缺替换用的干净地垫。
罗彬瀚已经不确信自己是否真的还想再来一天了。这种事偶尔做一次还勉强能称为新鲜有趣的生活体验,但是第二次可就真是在为居民们辛勤奉献了。他一天之内少说也收割了五百颗以上的鳞兽烂牙,全都当做垃圾丢进了影子里,但凡能够卖钱也要小发一笔。可惜,鳞兽们的货币是用鳞片而非牙齿做的,他也没有给牙齿镶金属边的技术。
织工盛情地挽留他,甚至愿意给他的挂链套子打点折,因为巢穴里还有许多患牙病的人,今天闻风赶来的不过是住得近的。他的手艺如此高超精湛,开价又很便宜,口碑一定会飞速地扩散开来,到了明天时,住在更远处的人也会来求医问诊。它们中有许多劳工都已经烂牙多日,还饱受口疮和脓肿的折磨,若是得不到他的帮助就实在太可怜了。
罗彬瀚非常含糊地答应了一句,仍然没有想好是否要继续从事这份本来就没有什么前途,如今连遐想余地也荡然无存的职业。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凭着这份职业灵活游走在巢穴市井间,见识各形各色的鳞兽居民,探听它们日常中的种种奇事,或许也能对他的任务目标有所助益。但是现在他知道事情完全不是他设想的那样;他所接触到的病人千篇一律,症状和对策都毫无新意,治疗只是纯粹的机械性工作,彼此间语言不通,而且患者也受病痛和劳作的双重折磨,既没能力也没心情跟他攀谈闲话。除非他的身价能继续抬高,去接待巢穴里的地位更高者,那些有文化懂语言的有闲阶级,否则就没法从这份工作里得到真正的好处。
他回到临时诊室里,用影子草草收拾了一番,把傀儡提溜进盒子里装好,然后顶着织工殷切热情的目光离开了。在返回车队营地的路上,奎泊兑跟在他后头,突然开口问:“主人,你明天是否还愿意替人看病?”
鉴于它这两天的种种出色表现,罗彬瀚不能不待它客气了几分,允许它适当地独立自主,发挥才能。他说:“我还在考虑这件事。”
奎泊兑又问:“主人,你是为了得到更多钱财才从事这个职业吗?”
它这样说实在是明知故问。罗彬瀚料定它不可能没有观察出他对钱财概念的生疏,只是为了不暴露出它对他的暗自揣测,才会问得这么多余。他扭头看了看它,说:“不,如果我只是想要你们的钱财,你可以想象到我有许多更便捷的方法。我看给底层人拔牙这份职业是没法叫我财源滚滚的,去找一个依里-贝多那样的御师要划算多了。”
“那么你为何不这样做呢,主人?”
“因为御师也不一定能给我想要的东西。有时我怀疑,跟御师打太多的交道反而会让我跟想要的目标错过。”
“你想要的目标是什么,主人?”
奎泊兑的声音还是跟之前一样恭谨,没有显得更急迫,不过他知道这才是它真正想要提的问题。在它成功展示过本领,得到了他态度明确的赏识以后,它才提出这个问题来,让他觉得它确实能派得上用场。他掂量了一下,最终认为现在信任它为时尚早。“你以后或许会知道的。”他说,“不过首先我得把自己的职业弄得更体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