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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引起了一些骚乱，或者该说是及时平复了一场即将扩大的骚乱。罗彬瀚发现自己忘了把事情安排妥当——早晨离开营地时，他没觉得自己这趟外出会持续很久，就不曾跟车队的其他成员交代过去向，结果就是他消失了整整一个白天，谁都没再见过他和奎泊兑的踪影。虽然他平日里就喜欢东游西逛，已经成为了车队成员们默认的事实，可是连带着奎泊兑也一同失踪，既不在旷野中溜达，也不曾在吉帝柯家的营地里现身，连阿斯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事情就一下显得严重起来了。
戈埃尼已经叫外巢线旁边的鳞丁去跟自己的长官们打听，可能是以为他又去爬了哪位御师的卧室窗户。它的打探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因为罗彬瀚去的并非卿族们所在的中心区域，而是在那些拥挤的佣民屋舍之间，与鳞丁们寻觅的方向恰好相反。不过好在戈埃尼比较谨慎，决定等到次日早晨再采取更正式的行动，所以罗彬瀚回来时还不算太晚。
他和奎泊兑刚刚迈过外巢线，就看到阿胡艾西像闻着味的野狗一样冲过来。
“比安师傅！”它喊叫着，脚下却没能刹住车，差点跟他撞了个头顶头。罗彬瀚往旁边跳开一步，顺道用尾巴带住它的后腿，才没让它飞扑进地里。
“你去哪儿了呀，比安师傅？”阿胡艾西说，“我们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呢！像你这样每天都要满地转悠的人竟突然间没了动静，真叫人担心你是被——”
罗彬瀚打断它说：“我给人拔牙去了。”
“拔牙？”
“是啊，我本来就是个拔牙刮伤的。这是我的老本行。这地方有牙病的人很多，我在一个织工的家里干活，稍不留神就干了一整天。那地方全是些说方言的佣民，我估计你们是找不着我的。”
阿胡艾西看上去很迷茫，纳闷他为什么一边在车队里当戈埃尼的座上宾，一边又跑去干那种最艰苦低贱的活计。它难得有眼色地说：“啊，原来是这样。拔牙的确是个费时费神的力气活儿，你肯定遇到了好几个难缠的病例。”
“还行吧。我看那些病人都挺老实的。它们平时都是干苦活儿的，很能耐得住疼。”
“你有收集他们的牙齿吗？”
“我收集那个做什么？”
“哦，我以为你会按照传统的风俗办呢。就是把拔下来的牙齿串成一个链子，然后挂在胸前。这样你走在外头，看见的人都会知道你是个非常有经验的拔牙师傅。我听说有些骗子为了能伪造资历，会专门去拔死人的牙齿。”
这风俗在罗彬瀚听来很诡异。他尝试想象那种场面，总觉得这条挂链展示的不应该是病人数，而是击杀数。不过他又懂什么本地风俗呢？这可是一个能把他的劳动成果转化为皮肤装饰的绝佳方案。他登时就开始盘算能不能让影子把那些吞下去的医疗垃圾重新吐出来。应该可以吧？毕竟他扔掉那些断牙还没有多久，肯定还有部分垃圾残留在影子世界的灌木丛里……谁会没事去捡走那些牙齿啊？
他盘算着问：“一个挂链里通常能装多少牙齿呢？”
“那要看你有多少牙齿要戴了。这种牙齿挂链是用一个个箍环缀起来的，要拆分和组装都很容易。你可以专门找虫脂工匠多订做一些。
“五百颗牙齿的链子总共会有多长？戴起来会不会太累赘了点？”
阿胡艾西呆呆地看着他。“五百颗？”它重复道，眼睛不由往他随身的箱匣上瞟，好像觉得那里头藏着他以前的战绩，“噢，一般链子不用那么长，可以选择你觉得最醒目最畸形的牙齿挂……你干这行多久了呀，比安师傅？你看起来也不是很有资历……”
“噢，我随口说的而已。只是觉得我将来可能会攒到这么多。顺便问一下，游队里有没有什么类似的风俗？比如把敌人的部分肢体串成项链，展示展示自己的战绩？”
阿胡艾西承认以前确实有这种风俗，主要是鳞丁中特别凶悍的，俗称叫做“衔鳞者”的那类人喜欢会这么干，因为他们没有正式的职位，所以更需要展示勇武，把自己和普通的鳞丁区分开。不过这种风俗近来不是特别流行了，大部分御师都强调游队的军容纪律，不允许再做这种事。
罗彬瀚又问：“它们也是挂死人的牙齿吗？”
完全不出他的意料，阿胡艾西回答说：“不，他们会收集尾针。”
罗彬瀚回了营地里，跟戈埃尼打过了招呼，交代他白天的行踪去向。戈埃尼对他的怪癖行径也不多做评价，只是开了点不痛不痒的玩笑。“我看见你的总管身上多了个钱袋子。”它说，“你要是想弄点花销，大可以找我啊。”
“不是钱的问题，只不过是我手痒而已。最近的旅途这么消停，我总得找机会练练手艺。”
“你也可以和咱们车队里的人训练训练，叫他们紧实一下筋骨。我看他们最近过得太轻松散漫了。”
罗彬瀚又敷衍过去了。他也知道戈埃尼身上准有依里-贝多的叮嘱，要叫它尽可能在这段旅途中笼络住他，套出他的底细和目的。他如今享受了车队带来的身份便利，还有尼尼的导航能力，也并不想和它们闹得太僵。
他又去探望阿斯。后者对他的失踪非常平静，只说料想到他是去观光巢穴了，上回他碍于戈埃尼的计划，不得不装了几天病，没能在佳昔德世系的巢穴内部四处看看，如今难免是要弥补一番。
“这是什么话，”罗彬瀚说，“我是去给人看病拔牙了。整整一天都关在房间里，半点像样的风景都没瞧见。而且他们还嫌不够，想叫我明天再去。”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去帮忙。”
罗彬瀚拒绝了他的帮忙。这时奎泊兑还在他身后，他不便说的太露骨，举出的理由是诊室太小，不需要那么多人，但实际上他是担心那片充满血污、唾液和病人呼吸的环境会把某些疾病传染给阿斯。它自小是在人烟稀少的地方长大，鲜少接触到巢穴内的病症和细菌，眼下没有了米菲的保护，它虽然身强体壮，在抵御疾病方面却不见得比那些瘦小而辛劳的巢穴鳞兽更强。
可是阿斯这回没有直接服从他的安排。它说：“我想亲眼看一看那些病人的情况。”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他们也是佣民，我想了解他们在种植场外的生活。”
“你在那里恐怕只能看到不愉快的面孔，毕竟来找我的人都是为了拔掉自己的牙。”
“那同样是巢穴生活的一部分。”
罗彬瀚仍然不想让阿斯接近那种区域，而且这回不止是出于卫生安全的考量了。他察觉出阿斯在离开迷丘地后日益沉重的心思，起初或许只是怜悯，现在却变得有些难以琢磨。
“诊室实在太小了。”他推脱说，“我待在那里都觉得很受罪，也许明天我就不给人拔牙了，去取了我的挂链套子就回来。”
“主人，”这时奎泊兑说，“如果你觉得那间小屋子不好做诊室，我可以使你的工作更适意些，把地点改到更宽敞的地方。”
“哦？你办得到？这可不是随便哪个地方都行的。我虽然也不是很喜欢摸黑，但更重要的是干活时不喜欢被人瞧见。”
“这不是问题，我保证可以让屋子宽敞明亮些，同时也不会有任何人看见你工作。”
它这次自作主张的提议并不完全符合罗彬瀚的心意，但却着实勾起了他的好奇，想知道它打算怎么安排这件事。于是他还是同意了，也不得不一并同意了要阿斯来帮忙。在临走以前，他望见阿斯胸前装发光岩用的挂笼，脑中忽然灵机一动。
“阿斯，”他问道，“你这种挂笼有没有格栅更细密的类型？细到可以往里头装碎石子而不漏出来？”
阿斯没有这样的挂笼，但它估计这样不讲求精致的小物件并不难做，它可以用几块甲布的碎片和现成的挂笼钩子赶制一个差不多的。罗彬瀚便把这个紧急任务和作为帮手的奎泊兑一并交给了它，自己则走去了无人的荒野里。他在那里让影子把他之前匆匆丢进去的垃圾吐出来。
这件事并不完全由他做主。每当他把东西丢进影子里时，感觉就跟丢进一个陌生的坑洞里没什么区别。他从未和被影子吞掉的物体产生某种精神联系，认为它还可以随时被他的心意召唤出来。影子的另一侧不是个专属于他个人的异空间仓库，那或许真的就是某片阴影世界的路边灌木丛，周围还游荡着形形色色难以想象的生物，因此有时他刚丢进去不久的东西也会失踪，他必须做好永久丢失那样东西的心理准备，尽量不把重要的东西往影子里放。
他也想过要解决这个缺陷。为了解决这个缺陷，他首先要做的是搞清楚影子究竟把他的东西吞进了什么地方。这第一步就已经把他难住了，因为他自己无法通过影子来传送。当他用影子把全身包裹起来时，那会使他失去对外界的感知。他感到自己在往黑暗里坠落，在丧失固定的形体和感官。如果这时他及时住手，把自己从影子的吞噬中抽离出来，那么就不会有什么严重的事，甚至可以把这作为一种临时性的防御手段；可要是他非要坚持下去……他感到自己下坠的终点将是那片阴影与蠕虫的海洋，每次坚持得越久，那些骚动的声响就越强烈，于是他总是忍不住提前逃出来。只有很早以前某一次他曾坚持到底，然后，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他似乎只是死了。
事情就这样陷入了僵局。他不认为自己是把各种物品都扔进了那个地方，就只能怀疑是自己被影子吞下的方式不对。他怎么就不能靠着影子钻进当初阿萨巴姆带他去过的那个阴影国度呢？他直觉那些被他丢弃的东西也很可能掉进了那里，偏偏只有他自己去不了，就好像人没法揪着自己的后颈把自己提起来。他是残次品？或者他没掌握技巧。
影子把他之前丢进去的牙齿一颗颗地吐了出来，如同是地面上的一个细孔在往外喷射石子，看起来有几分好笑。罗彬瀚把所有的断牙都拢到身前，观赏它们不同的形状。鳞兽的牙齿比他原身的要略大一号，大多呈三角形或圆锥形，在边缘还有适合碾磨切割的锯齿结构，可以轻松咬开同类们覆盖坚鳞的皮肤。
他把断牙按照不同的形状和尺寸排列起来，统计了一下总数，发现地上总共只有三百四十六颗牙齿，影子绝对没有把他的这天的战利品如数奉还。他在心里不住地默念，想象地面上那个小黑洞里继续往外冒牙齿，也没有得到反馈。真想不通是谁把他丢在路边的烂牙都捡走了。他只好把剩下的部分排成一条线，发现它将近有四米长，确实不适合全数戴在颈子上，只能拣选其中最具特色的。可是在他看来，这每颗牙都烂得很有特色，浸透了岁月的磨损和主人的苦痛。他又伸手把它们捧起来，讶然发现三百多颗牙齿捧在手掌中时却一下显得不怎么壮观了，可能连一个可乐罐子都装不满。对同一事实改变呈现方式，直观感受竟也会如此不同，他不禁又把那一捧牙齿铺回地上数了数。三百多颗牙齿，他纳闷地想，可能对应了一百多个被病痛折磨的牙齿主人，这数量到底算多还是算少？
第三天到来的时候，阿斯用甲布给他改的挂笼做好了。那挂笼个头虽然有橘子那么大，笼柱间隙却非常小，只有三四毫米宽，作为照明工具来说没有什么实用性，却正合罗彬瀚的心意。
他把收集的牙齿一股脑地倒了进去，恰好把挂笼装得近乎全满，只留下少许晃动碰撞的缝隙空间。透过挂笼的缝隙，不知情的旁观者可以看到有密密麻麻的牙齿堆积在里头，听见他疾步走动时众多断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但却难以估计出准确数量。他请吉帝柯家的成员猜一猜正确的数字，有的人说最多就是几十颗，也有的人坚持认为得有上千颗。估得最准的人是兹奴，它说可能有三百五十颗。
“你怎么知道的？”罗彬瀚悄悄问它。
兹奴说它是猜的。传说过去最出色的拔牙师傅一天之内可以拔掉一百多颗牙齿，它猜他至少要厉害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