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上午的时候,奎泊兑做到了它昨日夜间允诺要办的事。它不知从哪儿租借到了一顶很大的帐篷,搁在外巢线边的荒野中。帐篷的内部很宽敞,足够四五个人同时待在里头活动,四周都封闭不开窗洞,外侧的人便无从窥探,唯独顶部有一个透光的圆孔,可以使帐内保持明亮通风。
在帐篷的中央摆着一张供病人趴卧用的地垫,地垫前方则是一个沉重坚固的石质支架。奎泊兑从巢穴内花钱租来了这个支架,据说是专门拿来做手术用的,上头还残留着一股血腥气。支架的形状经过专门设计,可以让患者趴下后将脑袋稳稳地搁上去,再用条带箍紧固定;患者的双眼则会自然而然地被支架上方垂落的罩子盖住,完全看不见旁边医治者的举动,好能减少它们对血腥场面的恐惧。
有了这样的安排,罗彬瀚就可以自由地施展能力,不必借黑暗向病人隐瞒。而为了让事情更加尽善尽美,帐篷内侧的门边还有一根垂绳,通过小孔连缀到外头挂着的沙铃上。如果他在帐篷内有什么事,想要呼叫他的奴隶进来帮忙,只要拉动绳子就行了。
这整个临时诊室的搭建自然不可能由奎泊兑一个人完成。它不知是从哪儿弄来一群本地的佣民做体力活,自己则指挥它们搭建帐篷。起初罗彬瀚以为它是花钱雇的,不禁奇怪他昨日那点收入竟能支撑得起这么大阵仗的花销,奎泊兑向他解释说这些帮忙干活的佣民其实不需要花钱,因为它们都是牙症病人或病人的亲友。昨天看诊的时候,他这位私人总管一直站在地道口收取诊金,因此居民们都知道它负责接待事宜,它一承诺会给出力帮工的病人用最好的技艺优先看诊,那些急切想要消除痛楚的家伙自然就赶着来了。至于帐篷和工具都是它从巢穴内的市场或私人那里租借来的,因为租借的日子非常短,也花不了多少。
帐篷搭建的动静引起了周围不少注意。车队的成员们都兴致盎然地过来看热闹,有的甚至愿意凑过去搭把手。也有外巢线上站岗的鳞丁察觉骚动,走过来询问情况;它们见到帐篷是搭在巢穴外头的野地里,有车队里的成员作保证,又收到奎泊兑的言语奉承和小额贿赂,也就随口警告了两句,和颜悦色地离开了。戈埃尼见了整个过程,大约觉得有些好笑,连声说罗彬瀚讨走这位总管真是捡到了宝。它对他胸前戴着的那个牙齿笼子也非常感兴趣,一直打听里头到底有多少颗。
“这些牙看上去都很新呢。”它说,“上头的血腥气都没有散尽,该不会全是昨天刚弄到的吧?”
“不,只有一部分是。剩下都是我以前收集的。老年人的牙齿容易脱落嘛。”
“那也可厉害了。要是把牙齿换成尾针,或许都能做成个小披风啦。”
“是啊,”罗彬瀚说,“可惜换不得。”
帐篷搭完以后,奎泊兑叫帮工的人原地歇一歇,自己则跑过了外巢线。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它又带着罗彬瀚的挂链套子回到了帐篷边。原来它是赶去了织工家里,跟附近邻居说明了情况,又雇了几个还在育厅里的半人去巢穴广场上吆喝,告诉所有感兴趣的病患应该去何处找那位无痛拔牙的神医。
它回来后不到两个小时,寻医求治的居民们便蜂拥而来了。罗彬瀚认命地操起了他从业刚满一天的老本行。他也把阿斯留在了帐篷外头。
“我想里头的事用不着你帮忙,”他说,“我的治疗过程其实怪枯燥的,你还是在外头待着舒服些。这段时间里你就帮我瞧瞧这些来看病的人。如果办得到的话,你再试着帮我打听打听那件事——你知道的,就是我这趟出来要找的那个目标。”
他这样向阿斯叮嘱时,奎泊兑正在十步开外安排病人们排队候诊,似乎没关注这边的动静。他注意到奎泊兑已经能够用本地方言进行一些基础谈话了。“这家伙卖力起来还真是个天才,”他忍不住低声说,“难怪兹奴的恩主会重用它。”
“你打算把他带回迷丘吗?”阿斯问。
“我本来是想到常青地就把他放了,可是这家伙好像不是很积极地想要重获自由。而且我说实话,他干起活的时候倒也很中用。”
“他很善于和巢穴里的人打交道,但是迷丘地恐怕不适合他。”
罗彬瀚不置可否地晃晃尾巴。他确实也想象不出奎泊兑和众隐士们要如何相处。但他也没有把话说死——谁知道他在交出那首诗歌后还要面对什么呢?
他走进了帐篷里,开始了这天的治疗。这回赶来的病人大约是听说了昨天发生的事,大部分都配合得很好,进来时不再胡乱嚎叫,只是老老实实地往中间的地垫上一趴。由于紧张,它们的视线总是盯着罗彬瀚的动作,或是那个散发出血腥气的支架,很少往背后的角落里乱看,等罩子盖住眼睛后更是什么也瞧不见了。趁这个机会,罗彬瀚又一次打开石箱,把傀儡从里头放了出来。他用沙板写字,叫它躲在箱子和帐篷的夹角里,等病人的眼睛盖上罩子后可以出来看一看他的手术过程,或者去干它自己感兴趣的事,只要不被外人发现就行。傀儡对他的拔牙手术只观望了半个小时,看出了他那重复性的手法,很快就丧失了兴趣。它用沙板写字给他,让他弄些鳞兽的书籍进来,它可以躲在石箱后头研究一番。
兹奴赠给他的那些藏书被保存在吉帝柯家的营地里,罗彬瀚便拉动沙铃,吩咐奎泊兑去找兹奴拿几本书来。
“主人,你要什么样的书?”
“都可以。最好是浅显易读的文章,另外还要一本字典。你如果不知道什么合适,就去让兹奴帮你挑选,说最好是给启蒙者看的书。”
他的要求自然叫奎泊兑很奇怪,但他没有解释,它也就老老实实地去了。不久后它把书拿来了,罗彬瀚把那些虫脂书册堆在角落里,让石箱后头的傀儡自己去随兴翻阅。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只顾自己要忙活的工作。相比起昨天,他对今天的工作感到满意了许多,不止是因为手术的环境改善了,进来的病人比昨日更通情达理,而且在症状上也变得更丰富了。虽说大部分案例仍然是牙齿磨损与牙肉溃烂,但有一些症状却是前所未见的。他第一次碰到了严重畸形的鳞兽牙齿,像个倒钩般深深嵌进肉里;新牙的牙根被压住而长不出来;还有一个病人口腔里的牙通体发青,带着星星点点的腐蚀性黑斑,让罗彬瀚忍不住把沉浸在阅读中的傀儡从石箱后提留出来,叫它亲自来看上一看,他们最后认定这也是某种病菌污染的结果。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根治,只能在拔掉坏牙后叫对方常用清水漱口,也不要跟别人分享食物。
最叫他印象深刻的病人是一只未成年的鳞兽,准确来说,它是被自己的恩主带来的。那恩主是只老年鳞兽,看着非常斯文安静,而且会说游队语,自称是住在郊区的一位自由民,靠做本地的育厅记录员为生。它带来的孩子是刚刚从育厅里认养的,它们原本关系很亲密,这只幼崽又换上了阻碍饮食的严重牙病,它就急匆匆地认养了对方,好能单独把这只幼崽带出育厅里来治病。
那只幼崽的牙病并不难弄,只是一颗新牙长得十分畸形,又有弯钩又是歪斜,萌发过程中把周围的牙齿全挤得变形了。它也像他老家的小孩那样,被带到牙医面前时吓得魂飞魄散,怎么都不肯离开自己的恩主。他好不容易劝服了这一大一小的两名客人,不用两分钟就把那颗畸形的牙齿处理掉了。等他把那个年迈而焦急的恩主叫进来,看着这对他眼中的祖孙俩彼此头挨着头,互相鸣叫着依偎在一起时,那种情形实在让人没法不动容。
突然间,他有点明白了阿斯为何会对篱其卡的事耿耿于怀,为何会相信育厅制度的消失和小家庭的出现会使幼儿变得更幸福,也就会使它们长大后成为更幸福、更健全的成人——然而,他也没有忽略,这只对养子女满怀爱意的老年鳞兽本身就不是佣民。它是个自由民,意味着在壮年时大概率曾担任职位,到了老年时也有积蓄或收入的保证,它甚至还有一定的学识。
那做恩主的老年鳞兽走来向他道谢,罗彬瀚跟它客气了两句,随口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阿斯菩拉,”对方回答说,“不过这是我把他领出育厅后刚起的名字。”
“哦?那他以前叫什么?”
“阿斯。”
罗彬瀚不禁向那幼崽瞩目:“这好像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啊。”
“每季的新生儿里都会有几个。”
“这样不会容易弄混吗?”
“等他们长到足够大,可能就只剩下一个了。如果还是重名,再改掉也不迟,这个名字没什么特色,但是不容易生病,每次总会有成功长到成年的。”
罗彬瀚请教这位老记录员“阿斯菩拉”有什么含义,对方告诉他这名字大概的意思是“幸运的阿斯”。
他并不相信世间的事能那么巧合,于是又问了这只老年鳞兽自己的名字。果然,它并不叫“篱其卡”,那个被它报出来的名字又长又拗口,他过不了多久就彻底忘了,再也想不起来。
罗彬瀚把这一大一小送出了帐篷。他在帐篷入口处特意张望了一圈,看见阿斯正在最后剩下的那些病人旁边维持秩序,分发清水。那些病人们等了很久,又累又痛,可是见到阿斯高大端严的样子,却都不自觉地守起了规矩。它们和阿斯理论上也是语言不通的,可似乎又略微能看懂彼此的意思。病人们像模像样地聆听阿斯说话,也会遵照阿斯的要求喝水,或者张开嘴让它检查拔牙处的流血是否已经止住。看到这种情景,他又不禁思考在鳞兽的语言中,“威严的阿斯”应该叫做什么。
到了夜里,奎泊兑带着人去归还它借来的物件。罗彬瀚便把自己心里的念头向阿斯提了提。
“你看见今天带着养子女来的老人了吗?”他说,“我分不清是母子还是父子的,不过他们看着感情很深。”
阿斯说它也看见了,还跟它们交谈安抚过几句,因为那幼儿很明显没怎么出过育厅,对外头的环境非常害怕。
“你知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吗?”
“我没有问。”
“他以前叫阿斯,现在叫阿斯菩拉。后一个名字不是更文雅些吗?你想不想也改个名字?只要加个后缀就成了。”
阿斯拒绝了这个提议,因为它是整个迷丘地里唯一的阿斯,并不需要再起一个扩名以示区分。它对自己的名字也已经习惯了,觉得这个名字简短方便,比之“阿斯菩拉”或“阿斯瓦依”更合他的心意。
“这名字对你来说太委屈了,你完全配得起一个更花俏更气派的名字。”
“名字可以靠出众的人来增色。”阿斯回答说,“反之是不行的。阿耶奇这个名字即便有第二个人起,也绝不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罗彬瀚只得顺其自然了。他心里觉得阿斯或许只是不愿意改掉篱其卡给它的名字。至于篱其卡又为何不曾给阿斯起个更加响当当的大名,就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了。他收拾了自己这一天新缴获的战利品,虽不如昨日那么夸张,竟也有将近八十颗。那枚属于年幼的阿斯菩拉的畸形牙被他专门挑了出来,夹在指尖细细观赏。它扭曲怪异的形状会让他想起放在石匣里的事物,于是他把牙的弯钩处固定在挂笼顶部,决定从今以后这就是他的私人章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