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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0 野集(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90 野集(中)

他需要一个章印,这是之前戚拉提醒他的事。刚被这样提醒时,罗彬瀚还觉得挺诧异,因为他以为章印和章记都是卿族和身份体面者才需要的东西。离开迷丘前隐士勒弥多交给他的那枚章记迄今还被阿斯贴身收藏着(也幸亏如此,否则它早被炸坏了),那东西的精致程度即便是他也要赞叹,而他可不觉得随便哪个游民身上都有这么考究的物件。

戚拉纠正了他的认知,告诉他章记并不一定需要很精致。诚然卿族和有职位者的章印通常弄得很精致,主要是为了增加造伪的难度,但是像游民和佣民使用的章印,一般用在进入集市前做身份登记和签写契约的场合,就不需要讲究那么多了。很多做小买卖的人只需要按个爪印,或是拿自己身上形状特殊的鳞片充数。

“比安师傅,”它提醒说,“我估计我们现在距离常青地很近了。那里的集市是招徕生意和打听消息的好地方,而且对身份不明的游民态度宽容。无论你要做什么,都不妨去集市里转一转。不过你也要当心,务必记得宽容的区域仅限于集市,附近的巢穴却未必如此。”

随着旅途进入后半段,罗彬瀚已经越来越多次地听到“常青地”这个词,就像他总是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听见“悦谷”。他对这两处地点的兴趣都益发浓厚,盼望能早日身临其境,亲览风光。如今悦谷仍旧遥远,但常青地的确是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可以从地貌的变化察觉出自己正在接近那里。自从第四天早上车队整装出发后,他们走过的土地渐渐变得柔软湿润了,土壤表层的砂砾含量正在减少,深色泥土与裸露出来的根系则日益增多。气候越发温润宜人,白日里不再那么热,夜里的风也柔和清凉。有时在恍惚间,他会觉得正走向迷丘,不过迷丘跟这里毕竟还是不同的,因为迷丘总是幽寂凄清,终日唯有虫鸣,此地清新宜人的氛围里却混杂着本地居民的生活气息。

路途中的脚印变得密集了,时而会在半道上遇到其他的车队和游民,虽然彼此保持着安全距离,却也大多神情愉快,姿态友好。若是碰上共同的休息时段,就会有游商试探着上前兜售货物。它们卖的多数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偶尔能发现难觅的香料或饰品。最叫人惊奇的是看见三三两两的幼崽在远离聚居地的荒野中欢鸣奔跑;它们那些身为游民的恩主,或许同时也是它们的亲生父母,都在后头慢悠悠地结伴走着,虽然消瘦矮小,衣着敝旧,却都有一股喜悦欢欣的精神劲儿,叫旁人看了也会觉得高兴。出于谨慎,这些带幼崽的游民从来不靠近游队打扮的车队,只是远远地走在野地里,哼着它们自己的曲调。罗彬瀚侧耳倾听,觉得这些调子似曾相识,很像是隐士吉葛在自家小屋前哼唱的那些。

他从中看到了游民生活的另一面,认识到吉葛那种无忧无虑的快活劲儿并非个例。为了能更进一步地跟它们接触,他又做起了自己在迷丘地里干过的老营生,把地里捡来或从游商那儿买来的便宜石料切成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走到荒野中去兜售。他做了些石陀螺、榫卯玩具和鳞兽的小雕像,顺道用两块较大的异色石料做了许多棋子,以防下次偷玩五子棋时又找不到趁手器具。他还按照自己对乐器的理解试做了埙、笛子和鼓磬,可惜大约是构造和材料的问题,演出来的音色都不是很美,也不太贴合鳞兽的嘴部结构。虽然如此,当他在荒野里摇动一个石质沙鼓时,还是成功吸引到了那些乱跑的幼崽。它们作为游民的子女,全都早早地学会了说游队语,也不大害怕生人,只是碍于恩主们的反复叮嘱,才没有过分地靠近他,只在安全距离外绕着圈向他讨要玩具。

他白送了它们一些陀螺、雕像和沙鼓。它们的恩主就过来回礼,送点随身的小物件略表心意,大多是些不值钱的虫脂制品。他的真正乐趣在于跟它们攀谈,倾听它们讲述旅行中的见闻趣事。凡是肯跟他说话的游民,它们的声调总是热情友好的,谈论的也不过是水土、气候、人情和生意,浑然不像许普勒皮和恩密卡描述的那般阴险神秘。他不得不承认比起种植场里的佣民,这些游民跟他更处得来,更像是在过日子的“人”。

未曾料想到的是,他出于好奇心而采取的行动缓和了他跟波达之间的关系。他们已经很久互不说话了,甚至连分配水食这样的活儿,有时候也不是波达,而是由阿奈丰来办——自从许普勒皮死后,阿奈丰在车队里的地位就在悄然提升了,成为了仅次于戈埃尼的二号人物。他不知道这是传统惯例,还是依里-贝多事先许给阿奈丰的奖励,但是用他老家通俗的话说,他觉得阿奈丰大约是“上位”了,与此同时波达却愈发边缘化,仿佛它的上级戈埃尼也忘了它。

有天傍晚休息时,罗彬瀚带着阿斯外出兜风,去旷野里测试几只特意改了吹嘴形状的石哨子,想把它们调整到最符合鳞兽口腔的构造。他的哨声勾引来了附近一伙游民中的几只幼崽,让它们在他周围兜来兜去,假装彼此嬉闹,实则暗中窥伺他身前的那堆花俏玩意儿。罗彬瀚摆出毫不经意的嘴脸,无视它们渴望的眼神,连看也不看它们的方向,只顾大声跟阿斯说话,问它认为那一只哨子听起来最悦耳。

阿斯很明白他这般做作图的是什么,就尽量地配合他,把那几只石哨子挑起来又放下,一会儿说这个不好,不如直接就近扔掉(附近的幼崽全都抬起了头),一会儿又说那个的音色比较漂亮,尽量别在野外吹奏,惹起别人的觊觎(幼崽们大失所望地垂头)。它作为整个迷丘地里最年轻的隐士,玩弄起套路竟也如此娴熟,叫罗彬瀚纳闷它究竟是从哪儿学的。

就在他们合伙逗弄那些幼崽的时候,波达从车队的方向来了。它也遵从了游队里默认的规矩,并非独自出来,还在身边带着一个它自己的下属。不过从那缓慢拖沓的步姿可以判断出,它身上没有什么紧急任务,只是字面意义上地出来舒缓腿脚。它的视线最初是被聚在一起的幼崽吸引,后来才注意到罗彬瀚和阿斯的存在,脚步立时刹住了。

罗彬瀚以为它会很快改道走开,便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没发现它。他正望着那些游民们的露宿点,研究它们是如何铺开地垫,往一捧干粮上倾倒调料粉,却听出后方有脚步声。他回过头去,看见波达和它的随从直直向他们走来。

场面一时有几分尴尬,尤其是对于他和波达来说,不过眼下他们身处的环境这样舒爽宜人,周围处处是欢声笑语,也犯不着为了一点过往恩怨搞得大家不愉快。罗彬瀚正准备展现宽容大度的长辈风范,主动跟波达问候一下它的近况,波达却先开口说:“比安师傅,你这些吹器是自己做的吗?”

“啊,没错,是我自己做的。”

“你会的手艺实在很多。”

罗彬瀚一时听不出这话是否有讥讽的意图。他只得回应说:“小地方的人总是什么都得会一点,要不然就没法过日子了。”

波达安静片刻,又说:“迷丘地的人应该都很擅长做手艺。”

“至少有部分是吧。隐士们都是老年人,他们若是没有足够的生活经验,也不敢离开巢穴住到迷丘去。”

波达又不说话了。罗彬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它和它的随从,等它说明真正的来意。他不相信波达只是心血来潮,它不自然的目光和动作都显示出这是一次有目的的搭讪。

最终,波达下定了决心。“我听说黑鲁提兑依想要去迷丘地。”

罗彬瀚本该装一装糊涂,但他实在舍不得错过机会,还是摆出一副惊诧的模样问:“是这样吗?这是听谁说的呀?”

“我不知道。”波达说,“我的上级告诉我的。我想知道那位吉帝柯家的鳞首是否也会跟去迷丘?”

尽管戚拉可能不是吉帝柯家唯一剩余的鳞首,这个名头却已成了她在戈埃尼那一头的专属代称,因此罗彬瀚完全不需要多余的追问。他本不想擅自谈论戚拉的安排,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反正戈埃尼早就该知道了——它怎么知道兹奴要去迷丘,就会怎么知道戚拉要去乌角弯——于是他也索性直言相告:“不,我没听说她也要去迷丘。那位鳞首有她自己的安排。”

“她应该去迷丘的。”

罗彬瀚很是惊奇地说:“哦?”他紧接着又瞄向波达的那名随从。他初步判断这随从是忠于波达而非戈埃尼的,因为它眼下正不安地往四周张望,检查波达刚才那句话是否有可能被旁人听见。

波达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它仍然重复道:“她应该去迷丘地,而不是到悦谷这边来。这里对她太危险了。”

“怎么着?你们在这儿安排了杀手伏击她?”

“不,但吉帝柯家的人不应该太靠近议事会的中心地带。他们这些人不明白事理。”

“你跟我讲这个可没什么用,”罗彬瀚气定神闲地问,“难道你指望我去替你说服她?”

“你似乎在那一头很有威望。”波达说,它又颇不情愿地补充道,“听说当初是你把他们放出来的。”

“可我也一样不明白你嘴里所谓的事理啊。在我看来她去投奔自己的远亲,这比跑去人生地不熟的迷丘合理多了。”

波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真的不明白?”

“我到底该明白什么呢?我只听你的御师说吉帝柯家不应该背离议事会,而那位鳞首说余莱家不应该太靠近议事会。可我对你们嘴里念叨的这些东西一点概念也没有。议事会是什么?到底是谁在议事?”

“你是迷丘……人,你不可能不知道议事会。”波达说,“迷丘族的血统在议事会是……”

罗彬瀚正在凝神倾听它的下文,阿斯却打断了它说:“这些事和迷丘毫无干系。”

波达终于把视线转向了它,好像这会儿才发现阿斯也在场。

“迷丘只是一个地点,”阿斯说,“一种选择,从来都不是血统。你们在巢穴中称之为迷丘血系的那些人,他们和迷丘或阿耶奇毫无关系,选择了迷丘的人也不会去关心他们的事务。”

波达一时间僵住了。它身后那个随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阿斯,然后问:“你也是来自迷丘的吗?”

这件事如今在车队里可以算是公开的秘密了。阿斯说:“是的。”

“啊……你看着倒是很壮实。我还听说那个地方很苦呢。”

“对幼儿来说不见得会比育厅或流浪更苦。”

“听说那里的风景和常青地周边也有点像。那是真的吗?”

“那里的枝叶比这里更茂密,但是环境比这里更冷清。”

这名随从与阿斯略显生疏的应答缓和了气氛的僵硬。在它们说话的过程中,一只幼崽不顾同伴们的阻拦,犹犹豫豫地凑了上来。它长着青灰色的领褶,目光逐一望过在场的四个成年者,看见两个明显有异族血统的,还有两个穿着游队服装的。它只犹豫了片刻,就把目光定在阿斯身上。

“能,能给我试试吗?”它期期艾艾地说,尾尖指着地上的石哨子。

阿斯看了看罗彬瀚,见他点头默许,就把音色最好的那个轻轻挑起来,隔空抛给讨要者。“你直接拿走吧。”

那讨到新玩具的幼崽又惊讶又高兴,匆匆忙忙地奔回到同伴们中间去了。在它转身离去时,波达正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然后什么也没有再说,就这样径直走开了。

到了夜里,罗彬瀚悄悄走到吉帝柯家的营地里。他没有叫醒阿斯或戚拉,而是去了兹奴的身边,轻轻点一点它的背脊。兹奴睡觉时的姿态很端正,被叫醒的时候也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睁开眼睛。

“兹奴,”罗彬瀚说,“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你想问什么,比安师傅?”

“议事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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