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奴从它睡觉的地方站了起来。它没有惊动附近的几名同胞,只跟负责放哨的两只鳞兽无声地打了招呼,就跟着罗彬瀚去了旷野里。等他们走到不会惊扰其他人的距离,兹奴才说:“比安师傅,你为什么要专门向我问这件事?”
“我只是觉得你的回答最可以信服。”
“我不是游队里的人,也不是我恩主过去选定的继承人。恐怕我对议事会的见解会很肤浅,不像戚拉或依里-贝多知道得那么深。”
“这就是我要找你的原因。”罗彬瀚回答道,“你是一个打算要去迷丘的人,和这里的利益关系最少。我假定你的意见比较中立,不会因为感情和立场有所偏向。”
“我并不中立。我的感情当然是偏向戚拉的。”
“那么你也支持她的意见吗?她说你们这些小世系应该跟议事会保持距离,为此断绝经济往来也在所不惜,你的恩主至少在这方面没有做错。这些观点你都支持?”
“某种程度是这样的,但是这么做同样也有风险……风险的结果你已看见了。如果议事会强硬地想要介入,一味抵抗并不见得会有更好的结果。余莱家的巢穴比我们的更靠南,他们对这一点自然体会更深。”
“他们就不怕自己被吞并吗?”
“风险和利益是一起的。余莱家的游队规模比我们更大,或许他们觉得自己能从中得益。”
罗彬瀚并不真的关心余莱家的未来。他改口问:“议事会到底是什么?在我听来那像是一个不同世系谈判的地方,但它到底是一个组织?还是一个地点?一个机构?”
“它最初其实是一些固定的节日。”兹奴说,“就我所知,古时有几个血脉相连的大世系为了能保持彼此的联络,会在每个循环季的固定日期进行游队之间的会盟。那时他们会交流彼此的知识见闻,交换各自巢穴中的产物,这样的仪式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最终形成了议事会的传统。”
“所以最初这只是个别世系的习俗?”
“是的。”
“可是我听说东方人和北方人也有各自的议事会。难道你们都是不约而同地设立了这种交流节吗?还是说谁先开始干了这件事,其他地方的部族就仿效起来了?”
“这种形式大概是东方人那里先兴起的,但也很难说那是仿效——所有这些强烈想要保留彼此间联络的世系,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源头。”
罗彬瀚突然明白了,他说:“迷丘血系?”
“屋浮的血系。”兹奴说,“至少传闻中是如此,不过那也只是一种说法。那段时期的世系记载尚不成熟,许多记录都可能是伪造的。”
“但果真是迷丘血系的巢穴先开始了固定的会盟?”
“很可能是,至少我认为是。这符合情理,因为那时迷丘血系在连巢地里还是异类。他们虽然某些方面技术出众,数量上却不占优,比之一般的巢穴更需要团结互助。另外——我不知道这个传说是否属实——把不同团体的首领定期召集起来开会似乎也是迷丘族的传统。”
罗彬瀚没有吱声。兹奴沉思着,尖尖的三角脸时而望着地面,时而抬头看看高不可及的夜空。“不过,”它斟酌地说,“迷丘血系并不意味着在文化和感情上更靠近迷丘,假如迷丘地里的迷丘族,那些被认为是忠于始祖阿耶奇的人们如今还存在,迷丘血系的巢穴将会是最警惕不安的。比安师傅,你应当也能理解,因为屋浮和阿耶奇之间绝不可能保持友好。”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罗彬瀚说,“我以为迷丘血系已经完全融入进连巢地了,他们特意强调迷丘的部分只是为了把自己和其他世系区分开的,但本质上他们还是归属于各自的连巢地和部族。我不相信宝领的迷丘血系还会和覆轮的迷丘血系联合起来。”
“是的,在我看来也是如此。对迷丘血统的强调是为了保持世系的独立性,但很难说那些世系如今还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迷丘血脉。不过,至少在一千季以前,迷丘血系代表着文化知识上的优势,这点确然不假。当初南向者勃厉因为和梯笃在世界起源上起了矛盾,就抛弃了她在东方人那里的同胞们,毅然来到了我们的土地上,然后又一路向南去了悦谷周边。多数记录描述她去那里是为了验证她的学说,但是最终她也没有翻越悦谷,而是跟御师吉法维结为伴侣。正因为吉法维的世系本身就更开放、更富有,能够支持勃厉继续她在根系起源说上的研究,他们两人的盟约才得以成立。我认为从勃厉的事可以推测,能够做主接纳屋浮的东方人,还有接纳了北向者梯甘的都是当时较为强大的世系,他们有余力支持迷丘血系的外来者采取改革,保护新巢穴在建造时期不受侵扰。在这些世系通过合章被冠以迷丘的称号之前,他们本身就已经相对发达了。自然,迷丘血系的风俗容易被其他小世系效仿,包括节日盟会的传统也是一样。许多分支众多的古老世系都有了它们自己的固定盟会,然后是盟会与盟会之间的合并。”
“这种合并是自然而然的吗?”
“我说不准了。在古代历史方面我的知识十分粗浅。不过不同世系的御师总是在不断寻求新的盟友,以此对抗同世系或邻近世系的竞争者,这一点古时和今世想必没有什么不同。你能在依里-贝多或珀涅恩身上看到的伎俩,古时候的御师们也一样会用。既然他们永远有这种向外结盟的需求,那么盟会的规模扩大是必然结果。再者那段时期,我们同东方人、北方人的摩擦也在加剧,处于边境地带的巢穴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向悦谷那边压力较小的世系寻求帮助,也就意味着也要加入那些世系的盟会。”
“所以你认为议事会——所有大小盟会最终整合的结果,它的成因是出自军事需求?”
“这是我所了解到的主流观点。”
“那么按理来说,议事会影响的也应该是军事决策。它是不同世系的御师们之间的盟会,不是吗?它主要影响的应该是游队的事务。”
“你不能把游队和巢穴分得太开。它们某种程度上是一体的,比安师傅,而且古时候只会比如今联系得更深,因为那时种植饲养都还不成熟,既养不活也不需要那么多全职的佣民。当时的佣民们虽然也按季节种地,但同时还要做游队的预备队,参与巢穴的各种军事活动。你如今在书籍上看到的那些鳞丁数量多得惊人的古代御师,就是将作为预备队的奴隶和佣民都统计在了游队的人员里。在那时候,巢穴几乎是为了游队服务,而不是游队效忠于巢穴。一个御师可能统治着十数个血统混杂的小聚居地,只是因为各自的功用不同,才没有将之合并为一个大巢穴。像如今这样连首席御师都只直接管理两三个巢穴,还要同卿族学者们联合治理的情形,在古时候是不可想象的。”
“我知道了。但是这种盟会,或者说,你们如今的议事会,它到底都能决定些什么事呢?你能不能给我举点具体的例子说明?”
“它最传统的作用是安排每个循环季的轮岗巡查。”
“巡查边境吗?”
“是的。”
“可这难道不应该由每个巢穴自己的游队负责?要不然,连巢地中心的游队每个循环季都得去边境,就算他们自己不嫌麻烦,那些边境小巢穴就不害怕吗?”
兹奴的解释是它们别无选择。连巢地外围的世系巢穴往往环境艰苦,游队的规模受到限制,无力对边境外广袤的荒野地带进行长期的侦查巡视,更不要提去定期检查各处路标,修缮通往迷丘或东方部族的公共道路。小世系愿意加入议事会的一大主因正是为了获得中央世系的军事帮助,减轻其他部族对自身的压力,尤其是在部族间交战频繁的时期。
“那么这些小世系和议事会最亲密的时期应该是部族间关系最紧张的时期。”罗彬瀚说,“可据我听闻,现在是个相对和平的时期。”
“你听闻得没错。最近几十个循环季里,我们和东方人走得很近,和北方人也只有小规模的冲突。”
“那么余莱家又为何挑在这个时期主动向议事会靠拢?如今不该是趁机加强独立性的时期吗?”
“余莱家只是对环境做出了选择,压力是来自于议事会方面的。”
“是议事会想要加强联合?加强到什么程度呢?要是这本质上是那些中央世系想要吞并边缘的小世系,余莱家不就是在自寻烦恼?”
尽管兹奴声称它是偏向于戚拉的,到了这会儿却也没有趁机踩它的敌人一脚。它解释说事情并非如此单纯:虽然议事会的传统工作是进行军事上的协调统筹,好能调节内部的矛盾,共同对抗任何盟会外部的敌人,但发展到如今也产生了许多其他方面的职能:要摊派整个连巢地公共道路的修缮工作,统计连巢地内的作物产量和人口规模,保存各个世系的谱系副本和历史文件,协助应对区域性的饥荒和疫病……这每一件事在过去都只能靠最传统的双向盟友关系来应对,也就是御师与御师之间的结盟,基于结伴、血缘、交换子女或恩主间的旧谊;如果发生了偶然性的粮食短缺,譬如土地污染导致的作物坏死,就必须要靠御师的私交去盟友那里借取,或者,带着游队去别的地方掠夺。无论是哪一种方法,对位置偏僻的小巢穴和小世系都很不利。
“加入议事会可以降低很多风险,”兹奴举例说,“我们这个世系的土地天然不是很适合种植虫卵草,更适合种植特定类型的药草,还有矿物的产出,一旦发生饥荒就非常难以应对。余莱家想要加强和大世系的联系想必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在依里-贝多个人的情况上,他和黎由拉世系之间的联盟很大程度是依赖于恩主之间的旧谊,这种结盟关系太脆弱了,如不尽早加以巩固就会迅速消散。他务必要和黎由拉家的年轻御师建立盟约,也要通过议事会寻求新的盟友。如果他不能从外部得到足够的支持,那么用不了多久就会在余莱内部的倾轧里落败。他和余莱家都不是个例,大多数小巢穴都面临着类似的难题,所以你看,比安师傅,如果能够保证巢穴不被吞并的话,向议事会的制度靠拢对小巢穴也是有好处的,不止是经济上的利益,甚至也有安全上的保证——比起单独面对某个大世系,在议事会上同时面对多个大世系或许还要好些,至少大世系之间会彼此牵制,你也会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听起来你倒像是支持余莱家的选择了。”
“我不能这样说。”
“你真的支持也没什么,反正我们只是进行一些纯粹假设的讨论,和现实行动没有任何关系。我要单独把你叫出来就是为了免除这方面的顾虑。”
“尽管如此,我还是支持戚拉。我恩主的过失是体现在德行上,他对于议事会的防备却未必是错的。”
“啊,现在我们又说回来了。议事会到底想要把巢穴间的联系加强到什么程度呢?它是一个大世系想要把你们统统都吞并才想出来的阴谋吗?”
“我很难想象这整个漫长的变化过程从一开始就是阴谋设计的结果。”
“那么为什么刚好是现在?是什么让议事会开始向小世系施压?难道是因为承平日久,让大世系们觉得整个连巢地有过度松散的倾向?”
“我不知道。”兹奴说,“比安师傅,这个问题只有那些有资格坐进议事会里的御师们能够回答了。它的答案对你重要吗?”
“我说不好。目前我觉得它和我关系不大,但……世上很多事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关联起来,对吧?如果议事会真的这么重要,它会影响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那么你就更应该去集市里看一看了。”兹奴提议说,“常青地的集市正是依靠议事会推动的,它是议事会用来吸引小世系依附的典范象征。自从它出现以后,议事会就把每次聚头的地点定在了周边的几个巢穴里,如今时候已经快到日子了……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就会在集市里遇到那些御师们的养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