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这个词正被提起得越来越频繁。车队里的成员们怀着兴味提起它,路边的游民和游商们热切地谈论它,就连阿斯也会问他是否打算去集市上探听消息。车队驻留在两个新巢穴边上修整期间,他又按照奎泊兑安排的老办法支起了拔牙帐篷,甚至都能听见病人们问他:“师傅,你之后会去集市上待一阵子吗?我在附近的巢里有些熟人也想拔牙……”
到了这种地步,罗彬瀚再说自己不想去也不成了。以前他会为了要去凑某种热闹而找尽借口,可眼下这个热闹却如此被本地居民喜闻乐见,谁都在口头说个不停,以至于要去游览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不去游览反倒需要再三向旁人解释理由。
罗彬瀚不准备费口舌去解释自己为何一反常态,或者再让阿胡艾西围着他鬼叫。他确实是准备要去看看的,但不知怎么地,周遭那些没完没了的谈论和赞美反而降低了他对这所谓集市的期许之情。他心想无论这些爬虫怎么说,那终归只是一个被安置在野地里的“集市”,那还能有什么叫他大开眼界的东西呢?无非是几条摊贩云集的市井街道,至多不过是个繁华的商业中心,一座具有异世风情的特色古镇……说到光怪陆离的奇景或琳琅满目的繁华,他早已经见识得足够多了。不,鳞兽们并不了解什么样的东西会让他感兴趣,要是他的期待被这些成天挖洞的爬虫们抬得太高,之后也难免要大失所望。
他决定要带着另一种眼光去。事情可能不会再有那么多情调和趣味,但他可以从更政治性的角度来观察那个地方。既然兹奴告诉他那里是一处“典范”,一个大世系们认为可以吸引小世系靠拢议事会的优秀样本,他至少应该相信那儿不止是个贩卖些廉价小商品的地方。“集市”这个词不过是他基于自身文化的理解,可其中的意思却未必和他认为的一致。议事会觉得什么样的东西能吸引连巢地外围的小世系?他所能想到的不外乎是军事安全和经济利益,但他确实不知道那该如何展示在一个“集市”里,除非那实际上是个军火展。
为了至少能给自己保留一点乐趣,他没有再详细打听集市的事了。不过他还是抽空跟戚拉谈了谈,请她从一个游队内部成员的角度来解释大世系要如何通过议事会来把持小世系。毕竟,从客观的地理事实来说,巢穴之间的距离太远了,除非它们打算来几场轰轰烈烈的内战,彻底清洗掉原本的巢穴统治者,否则也没法天天把大量游队驻过去威慑镇压。
“经济和贸易。”戚拉说。它说这两个词时显得特别不情愿,好像一个体育运动员在被逼着公开讲论政治,它还很不客气地瞪了一眼远处的奎泊兑。“议事会总是鼓励小世系们尽可能地减少根基性的产业,集中人手去做那些它想要办的事,去提供大世系们需要的物资。从整个风息甸的情况来说,最被需要的是矿产和草药。大世系愿意为此建立盟约,定期大量地收购,但是他们准备要求的数字,根据我恩主从盟友那儿得来的消息,是远远高于我们巢穴正常产量的。要想达到他们的标准,就得扩大人口规模,或是把种植场里的佣民也调度过去。无论是哪一种办法,都会导致本地的食物供给短缺,不得不依赖议事会的援手,一旦开始就难以再回头了。录摩图正是看穿了这种不良的意图,才坚决不肯接受那一头提出的总数要求,只肯按照我们自己巢穴的产量来计价。他也不方便直接把产量限制得太死,公开和议事会作对,就故意把价格抬得很高,以为这样可以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这件事的最终后果你已看见了。录摩图只想着捍卫自己的巢穴,没有考虑到我们那些左邻右舍可能会有的想法。”
这是罗彬瀚第二次听到她为那位死去的首席书吏做辩解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回她的解释比上回更有说服力。“这么说,余莱家今后也可能会面临食物短缺的问题了?”
戚拉没有说话,只是幸灾乐祸地晃了晃尾巴,仿佛在说:“这就是我要等待的时机了。”
罗彬瀚本不该继续打听,但出于这段时间里和戚拉的交情,他还是问道:“我听说你要投奔的远亲也住在这附近,他们和议事会的关系怎么样呢?”
“哦,忒塔扎家是穆菩拉世系的一个小分支,他们住得距离常青地这么近,祖上的大世系又进过议事会,当然要和议事会保持好关系。不过忒塔扎的继承人如今是首席御师了,她和我的恩主有着共同的祖母,也承诺过将来会交换养子女。眼下我的恩主虽然死了,但是吉帝柯家在风息甸还有血脉,她也是个看重承诺的人,不会介意给我们这些人提供庇护的。”
“可你们正是因为拒绝跟议事会合作才会遭难,这不会影响到忒塔扎家的态度吗?他们理应跟议事会同心同德啊。”
“比安师傅!”戚拉说,尾巴轻划着狡黠的上扬弧度,“位于中央地带的小世系是注定抗拒不了大世系的,无关他们自己怎么想,但他们也总得给自己找一些不会受大世系影响的私人门路。如果遇到麻烦时没有一个熟悉边境地带的盟友,那可就连后路都没有了。”
虽然具体案例还不算很多,但罗彬瀚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把握到这些小世系的生存经验了。显然它们都是远交近攻的信奉者,总在争取让自己的门路贯穿整个连巢地,既能及时打听到权力集中处的消息,又能在关键时刻不失跑路的方法。他也不止能从戚拉和吉帝柯家身上看出这种思路,同样在依里-贝多和黎由拉那里找到了这种模式。
又有一天傍晚,车队休息的时候,他在外围的荒野中溜达,有只游民打扮的鳞兽忽然找上了他。它问他说:“你是一位拔牙刮伤师傅吗?”
“是的。”
“我有一位同伴的脚伤了,伤口溃烂得厉害。你愿意去看看吗?我们可以多给些诊金。”
当时罗彬瀚胸前挂着那个牙齿笼子,他不奇怪对方能猜出他是拔牙的,却不知道它如何判断他也有刮伤的手艺。他把自己的疑惑如实说了,对方就说:“啊,我听前头巢穴里的人讲的,是他们说那个随着游队一起走的拔牙师傅也会给人刮伤。他们还说你胸前有个很大的牙齿挂笼,挂笼顶上有颗钩子牙。你给人刮伤的动静特别小,也特别快,不会把人弄得嗷嗷叫唤。”
在上一个补给点时,他确实给几名被石子扎了脚的矿场劳工刮过伤,对方的这番话听来便合乎情理,不像是个针对他的陷阱。罗彬瀚最后同意了跟它过去。他在游民的营地里看见了那个伤了腿的家伙,它还非常年轻,差点都算不上是成年人,后腿的伤口像是被某种尖锐的石片划出来的,创面不大却溃烂得很深。它蔫蔫地趴在一张地垫上,旁边还有两只年纪更大的鳞兽不停地绕着它转,不时地问它怎么样,又责备它贪玩大意,竟失足跌进了沟壑里。罗彬瀚在旁边听着这些零碎的言语,依稀感到这是一对游民伴侣和它们的子女。
这些游民已经听说过他拔牙时不允许外人瞧见的规矩。尽管这让他增添了几分可疑的神秘色彩,但也同样可以辩解为是要保护自己的独门技术,因此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特别针对这一点向他发难。它们很配合地用布料和支架搭了个临时帐篷,让他能单独处理病人的伤口。对于那个病人,罗彬瀚一时没有合适的眼罩,也只叫它自己把眼睛闭上。
他检查了那条腿上的伤口,为了以防万一,还悄悄把石箱打开,让傀儡也出来帮忙看一看,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伤势比较棘手,虽不至于像兹奴那样九死一生,但处理不好就有必须截肢的风险。他经历了兹奴那档子事,对于刮伤远比拔牙紧张得多,生怕又出现血流不止的情形,于是就走到外头叫来一个游民,让它去找阿胡艾西讨要一盒敷膏,最好是能把阿胡艾西直接叫过来。
听到自己得去游队成员的营地,那个游民就显得非常犹豫。罗彬瀚再三跟它保证不会有事,甚至坦白告知吉帝柯家的人其实是一群被流放者,它才肯答应去那里看一看。他担心阿胡艾西碰巧不在,又叮嘱它可以去找车队里唯一的东方人,也就是阿斯。
对方按照他指点的方向赶去了。罗彬瀚则走回到帐篷里。那伤了腿的鳞兽在他离开期间自己睁开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情形。由于它伤了腿,不能够自由地移动,也就无力去碰那个放在它身后的石箱子,看看虚掩的箱盖底下到底放着什么。它只得对回来的罗彬瀚问:“师傅,那箱子里是你的刮伤工具吗?”
“算是吧。”
“人们说你有一把非常非常锋利的刃,又轻又冷,割肉时像水滴在身上一样,过后才会觉得疼。”
这是罗彬瀚第一次意识到他已经在附近的巢穴间,至少是在游民和佣民间有了一定名气,还产生了种种流言。虽说他在治疗期间没发现谁对他的随身行李特别感兴趣,这些鳞兽实际上都在思考他背后的种种秘密。他于是就警惕起来,轻描淡写地说:“那箱子里装的不是割肉工具,只是我用的药材。那种药只有特殊的病人能用,一般人闻了会中毒而死。”
“那你身上更小的那个箱子里装着什么呀?”
“也是药。是另一种毒药。”
“师傅,”那伤了腿的年轻鳞兽十分单纯地问,“你不是一个刮伤的吗?身上带着这么多的毒药做什么呢?”
“防止病人不给我诊费。”罗彬瀚说,“还有偷看我的东西,老问我多余的问题。”
他一直跟这只有点过分天真的年轻鳞兽胡说八道,直到他要的敷膏被送了过来。可是送药过来的人既不是阿胡艾西也不是阿斯,甚至都不是奎泊兑,而是只身前来的波达。它身上带着药袋和水囊,跟着那个游民一起出现在罗彬瀚面前,看出罗彬瀚十分意外,就告诉他:“阿胡艾西正在戈埃尼那里,给一个吃错了东西的家伙催吐,暂时走不开。我来帮他送你要的东西,还有几种或许用得上的止痛药粉。我也有处理外伤的经验,这些药粉都是游队里经常用的,你不必担心会出问题。”
罗彬瀚不大担心波达的止痛药粉,他觉得真正该担心的是那个被阿胡艾西催吐的家伙。这时天已经差不多要黑了,他匆匆地接过敷膏和药粉,去临时诊室内完成自己的工作。不知是因为他准备得充足,还是单纯地运气不错,这回的刮伤倒是很顺利,血很轻易就止住了,病人也非常配合,上药的过程中只是偶尔抽搐几下,呜咽两声,却也不吵不闹。罗彬瀚夸奖了它的坚强,就走出诊室,准备去告知它的父母。他讶然发现波达正在跟那对年长的游民伴侣们蹲坐在一处,面对面地交谈着。
“……会没事的。”他听见波达这么说,“我们的刮伤师傅处理过比这更危险的情况。”
“你真是个热心的人。”其中一个游民说,“可惜……”
它旁边的伴侣甩动尾梢,在波达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打了它一下。波达好像没注意到这回事,它近日来总是心事重重。“病人是你们两个的孩子?”它突兀地问。
“是。”
“你们一起游荡多久了?”
“久到数不清了。”
“身边只有这一个孩子?”
“我们每隔五个循环季只孵一个孩子,多了就养不起了。”
“其他的孩子呢?”
“多数都没长大,有几个大的住在别的地方。”
“你们怎么不找个地方定居呢?”
“唉,没有合适的地方。”那只鳞兽说,“我们都太老了,大部分巢穴不欢迎我们,我们也喜欢自由自在的。”
它们又谈了一阵,说的都是些对游民生活的感受,在罗彬瀚听来平淡无奇,实在没有什么新鲜之处。他正要上前去打断它们,告诉它们刮伤的活儿已经干完了,却听见波达突然问出了一句堪称是令人骇异的话。它说:“你们接受游队的逃丁加入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