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罗彬瀚站在它和那对游民伴侣的侧边,互相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还算是在彼此视野范围之内。虽然他已经习惯了尽量没有动静地走路,但只要没有刻意掩藏,一个足够警惕的家伙理应是能够很快发现他的。然而,波达显然被它自己的心事蒙蔽住了,竟然完全没发觉他正在临时诊室的门帘处盯着它看。
那对游民伴侣被它这个突然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它们压根就不敢回答这个危险的问题,只是用惊疑不定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波达。其中较谨慎的那个说:“我们都是懂事理的人。虽说我们自己脱离了原本的巢穴,但也尊重巢穴里的规矩,从来都不会去招惹麻烦。”
看得出来,波达自己也很为刚才的失言懊悔。它立刻就恢复了正常的态度,说自己只是好奇游民们要如何互相结识和结伴。既然绝大部分游民都没有自己归属的巢穴,也就无法通过本巢的管理者或者邻居来证明自己的身份,那么又如何能在野外信任起素昧平生的陌客呢?
“嗨,这有什么难的呢?”那只个性上似乎更为粗疏大意的游民鳞兽说,“你要是碰上了真正投缘的人,只要跟对方多看几眼,说上几句话,自然就能明白对方是可以信任的了。这是人的天性呀!古代的人是怎么结伴建立巢穴的,咱们就是怎么挑搭子的。当然,免不了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过这种事在巢穴里和巢穴外头都一样,你只要留神别吃太大的亏就行了。”
“巢穴里有秩序。”波达干巴巴地说,“人人都知道彼此是谁,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出太大的乱子,在野外就没有这样的保证了。”
“这话对游队里的人或许不假。”那只游民说,它没有注意到波达的尾巴猛烈抽动了一下,“可是对于做佣卖力的人,我瞧着就没有那么大的区别。我们走了那么多地方,多得是欺压佣民的大恩主呀!那些佣民要是不那么死守着一间屋子和一点工钱,也不至于给活活地磋磨死了。”
它的伴侣又用尾巴梢拍了它一下,让它不要继续在一位游队成员面前议论那些身份尊贵的大恩主——同时也极有可能是游队长官。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很像是在抱怨,便像许多心虚的人那样表演出无谓的忙碌,用视线在四周到处游移,仿佛这会儿才想起来应该保持警戒。它这样的举动倒是真的起了作用,一眼瞥见了蹲坐在诊室门口的罗彬瀚。
“师傅!”它叫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出来了?”
罗彬瀚说:“我刚出来的。那小家伙的伤我已经处理好了,不过我叫它先含着药粉在原地趴一会儿,让敷膏彻底固化下来。你们在跟这位鳞首聊什么呢?”
那两只游民似乎相信了他的话,急匆匆地过去看它们的孩子了。只有波达的神态十分震动,它当然知道他走路的动静有多小,并且料定他肯定不是刚刚才出来的。他一声不响地旁听到现在,还假装自己是刚出来,就愈发显得可疑,很像是偷听到了某种敏感微妙的内容了。
那两位游民去看了自己的孩子,对刮伤的结果非常满意。它们给的报酬除了那种虫脂镶金属做的钱币,还附带了一根青金色的长带,说是装饰用的彩巾,通常可以扎在脖颈上,或束在甲衫式服装的两个搭扣之间。那确实让原本千篇一律的佣民服装增色了不少,不过罗彬瀚还是觉得这样披花挂彩的鳞兽很难显出英武,倒更像是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
他还是接受了这根鲜艳的带子,打算回去后看看它扎在阿斯的领口是否能更显稳重。收完了诊金,他就跟沉默不语的波达一起往戈埃尼的营地走去。罗彬瀚本觉得它可能会一直沉默下去,但在半道上,波达却说:“比安师傅,我想你不是个喜欢多嘴的人。”
罗彬瀚还不至于对自己的言行个性生疏到产生幻觉的地步。他说:“唉,这个嘛……”
“我说了某些不合时宜的话,这不代表我打算实施。”
“当然,当然。”罗彬瀚说,“我知道的。有时候人就是会忍不住去想象一些自己压根不打算干的事。拿着毒药时会想着吃下去会怎么样,站在悬崖边上时想着跳下去会怎么样,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你觉得这是正常的?”
“是啊,这类幻想有助于消除压力。你想象一下自己坠崖摔死的感觉,对现实里扭伤了腿的事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偶尔做点极端幻想有助于消除压力,只要你能分得清行为和想象的界限就行了。像长官你这样的人肯定能明白团结与秩序的重要性,你只不过是想偶尔松口气。要说抛弃自己的巢穴和恩主,你肯定是做不出来的,我也犯不着去跟你的同胞们瞎说,毕竟他们当然也是深信你的。”
听了他的话,波达既没有被激怒,也没有因为得到保证而满意。它只是定定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可能再也不会回到风息甸了。”
“哦?”
“这是依里-贝多的命令。我这趟去黎由拉家将会长期留在那里。”
罗彬瀚倒真没想到他会听到这样的消息。了解过这些世系和游队的结盟传统后,波达这句简单的话在他听来已经有了别的意思。他首先想到的是不久前兹奴同他说明的情况:依里-贝多需要巩固和黎由拉世系年轻御师间的关系。如今看来,血脉的结合是一项鳞兽的传统方法,就如戚拉的恩主丕琳都和忒塔扎家的御师有着共同的祖母,要是波达作为余莱家,特别是依里-贝多本人的血裔而跟黎由拉世系结合,将来依里-贝多也有望成为黎由拉世系的老祖父——但波达所说的确是他理解的这个意思吗?真要是那样,波达只需要在黎由拉家逗留几个狂乱季也就足够了,也不至于说出“再也不会回风息甸”这样的话。
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呢?他立刻又想到了阿胡艾西。他倒不清楚作为交换儿的阿胡艾西是否也兼有交换血脉的责任,不过阿胡艾西倒是真的换了恩主,恐怕得一辈子跟着依里-贝多了。波达会不会也成了某种交换儿?他不确定这套传统是否能应用在成年子女身上。
他自己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听说黎由拉是个大世系,去那儿办差事应该也不错?”
“你知道我要办的差事是什么吗?”
“这我怎么能知道?”
“我要尝试跟黎由拉家的人结伴,如果对方也看中我的话。”
“……噢。”罗彬瀚说,“唔,这真是个挺重要的差事。”
他有点鬼祟地偷瞄了一眼波达,觉得它以南方鳞兽的标准而言算是比较高大健壮了。至于鳞兽标准下的美丑俊陋,他暂时还没法形成直观的印象,不过至少波达的鳞片很光亮齐整,这种特点就好比他老家的人皮肤白皙干净,足以掩盖掉许多相貌细节的缺陷了。他姑且认为波达在南方鳞兽的标准下还算是周正,一位体魄健壮的青年军官……虽说不知为何显得有点忧郁。没错,他发现波达此刻的神态的的确确就是忧郁的。
它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冰冰地对待他,而是继续对他问道:“比安师傅,你觉得这是个好差事吗?”
“反正我在我听来不坏。”罗彬瀚回答说,“除非你特别地怀念故土。”
“不,我对风栖甸的感情没有那样深。”
“那你舍不得你的同胞和下属?”
“我已经带上了我看重的两名下属。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两个也愿意跟随我到任何地方去。”
“那我实在看不出这个任务的坏处。”
“你对刚才那对游民伴侣怎么看?”
“他们非常好客,付诊金很大方,染巾子的手艺也很了不起。我觉得他们大约是游民中最好的那一批了。”
“我是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彼此相伴,并不局限于狂乱季,也没有恩主和家族的限制,完全出自他们自己的意愿。他们的子女受双方的关照,而不是交给恩主拣选,你不觉得那是一种更恰当的形式吗?”
罗彬瀚纳罕地跟波达对望着。他仔细观察波达的眼珠活动,尝试从中找出撒谎或试探的迹象。但是波达的神情里没有一点虚伪,而更像是豁出去后的无所顾忌。它已经完全不在乎他可能会去戈埃尼面前揭发它了。当然,罗彬瀚本来也没想过要这么做。
他感到内心很受震撼,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抓住条不那么紧要的思路,装作只是在平静地讨论问题。“这是两回事。”他说,“那对游民出于自己的意愿彼此相伴,以及他们决定共同抚养子女,这是两个不同的决定。”
“这是同一种形式的不同结果。”
“浪游的形式?”
“是的。人只要待在巢穴里就无法实施这种形式,只有荒野里才行。”
“那么,”罗彬瀚说,“长官,你打算为了追求这种形式去荒野吗?”
波达不再说话了。罗彬瀚以为它这是在用沉默来表达否定。然而就在他们走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已经能望见戈埃尼车队在暮色里的灯光时,他听见波达郁郁不乐地说:“我一个人去是不够的。我不能单独完成这件事。”
罗彬瀚用尽全力假装自己是满不在乎的。他想象自己是一位神父,一位圣僧,一位看尽沧桑的世外高人,他用这类身份应当具有的淡然自若的口吻说:“也许你可以在黎由拉世系找到对象来实施你理想中的形式。”
“那绝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呢?虽说你们是生活在巢穴里,但也一样可以互相依傍。你们的子女虽说要进入育厅,也可以早早地认养回来。”
“那不可能,”波达说,“养子女在得到恩主的独立许可前不能擅自认养。这种认养最后总会由御师出面去做。”
“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
“或许有吧,但是非常困难。”
“我祝你能得到。”
波达的喉头鼓动着,想说话而又忍耐着,眼神里的忧郁更加浓烈了。它或许以为有夜色的掩护,不会被漫不经心的罗彬瀚发现,便把视线投向了戈埃尼车队的后方——那是吉帝柯家营地的方向。“你不会明白的。”它口气沉重地说,“你们当中没有人能理解。”
虽然它这样说,罗彬瀚却觉得自己是理解的。他怎么就不能够理解呢?为了彰显自己的理解,当天夜里他就跑到了吉帝柯家的营地里,对着戚拉左瞧右看,令后者大为茫然。
“戚拉,”他说,“你向往游民们纯粹的生活吗?”
戚拉回答他说:“比安师傅,你是不是误吃了阿胡艾西给的催吐药?兹奴说那种药吃多了会有谵妄症状。”
“我没有。”罗彬瀚说,“我只是到今天才发觉了一些事。”
“你可不要是发觉了游民们的生活很美好吧?恕我直言,常青地或许是整片荒野里最适合游民生活的地方之一了。你能在这里看到几张友善的游民面孔并不说明什么。”
罗彬瀚压根没把它的话听进去。他只顾着观察戚拉坦然的神态与不赞成的目光,断定它跟波达的想法完全不一样。它确实不能理解波达,也许绝大多数的巢穴鳞兽都不能,这是它们这个物种在整个社会制度上构建的结果,因此对个体也没什么可指摘的。他只是感到惊讶之中带着一点好笑,一点同情,因为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他之前以为鳞兽们未曾构建的概念,但却是以一种边缘化的形式。在当前的世道选,显然波达会被看作是天性倒错的一方。
“唉,”他诚恳地对戚拉说,“我之前搞错了。我本以为那位鳞长波达是个崇尚浪游思想的人。”
戚拉不自然地颤了下尾巴。它大概没想到他对波达已经了解得这么深。“波达只是脾气有点古怪。”它说,“这不能表明他认真地想要脱离巢穴……”
“是啊,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它并不是真心追求浪游生活。”
这下轮到戚拉诧异了。它问他:“你真的这样想吗,比安师傅?是什么证据使你有这样的看法?”
“是你们这儿不太讲究的一种东西呀,戚拉。”罗彬瀚回答说,“那位长官不是什么向往荒野的浪游者——依我看,他是余莱家的头号情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