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非常遗憾，虽然罗彬瀚一点也没有替波达隐瞒秘密的觉悟，戚拉依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即便是在鳞兽语言中意义和形式都最接近“情种”概念的词语，它的意思依旧和罗彬瀚想要表达的天差地远，以至于戚拉竟替波达辩白说：“比安师傅，波达除了对游民的思想文化有些奇特的向往之情，在大部分时候都是很有头脑的。我看不出他对依里-贝多或戈埃尼有过深的感情。他和自己小集体内的兄弟姐妹虽然亲密，但都在合乎情理的范围内，并没有到不恰当的程度。”
“我不是说这个。”罗彬瀚说，“呃，你跟他以前关系也挺不错的吧？就像是，嗯，要好到独一无二的那种？”
“我们以前的关系确实很好。除了各自的恩主、兄弟姐妹、还有世系中的下属，我们差不多就是走得最近的人了。当然，这种关系是建立在属于不同世系前提下的，不可能熟悉到彼此无法产生吸引力的程度，要不然也就不会有结伴的打算了。”
它的回答叫罗彬瀚又一次无话可说了。鳞兽们的想法是它们的生理模式和社会组织决定的，断不可能平白生出一种违背它们天性的观念来。对它们来说，季节性的吸引力无法像恩养制度那样稳固地运行，因此显然在这件事里怪异倒错的一方是波达。他也并不清楚波达是为了什么缘故而那么向往游民的生活，没准它就只是那种永远觉得别处风景更好的类型。
他还是继续试了试，并非因为真的十分同情波达，只是纯粹出自对鳞兽们精神世界的好奇心。“假如你们没有世系间的矛盾，”他说，“你考虑跟他结为固定的伴侣吗？我是说长期的结伴，互相只有彼此的那种。”
“这要看双方的意愿和世系的发展情况。如果我接受我恩主的任命成为御师，那就不可能再跟一个鳞长结伴了。同样地，如果波达受到依里-贝多的命令，要把余莱家的血统传递给别的世系，那么他也就不可能一直稳定地同我结伴。一个人无论性别，它的生育时机都很有限，必须要谨慎地把握，尤其是波达那样特征非常明显的人，你光从他的外貌便可以断定他的确是吉萨托世系的血裔，可以排除掉各种弄虚作假的嫌疑。像他这样的人即便不被恩主重用，作为结盟时提供的筹码也非常有价值。我不认为依里-贝多会同意他选择固定不变的结伴对象。”
要不是知道戚拉绝不会离开营地和那些需要它照管的同胞，罗彬瀚会怀疑它去偷听了自己跟波达的对话。他只能解释为这又是一种普遍性的习俗，像波达这样的事在巢穴里想必屡见不鲜，甚至已经是默认的规矩了。
“那么，”他又说，“戚拉，你为这件事遗憾吗？”
“你是说我没能和波达结伴吗？不，假如是在我的恩主死去以前，这件事确实有几分可惜。但既然如今形势变成了这样，我没能跟他结伴也不失为一件幸事。要不然，不但我们两个会处境尴尬，我和他所生的子嗣也将会面临巨大的危险。按照传统，他们多数会跟随于我，在吉帝柯家的育厅里孵化，等到了依里-贝多的治下恐怕难以活命。即便少数子嗣被事先赠给了余莱家，恐怕波达也无法认养他们。依里-贝多更会防范他们被我们残留的人煽动，纵不加以杀害也绝不会仔细培养。我和波达之间会成为一次有害无益的结合。”
它说到这个地步，罗彬瀚就没有再继续拿波达对于游民伴侣的观点来询问它了。他的注意力已随着它的话转到了子嗣的方面。“其实我不太明白血缘的作用，”他说，“如果对巢穴里的家庭来说，最紧密的关系是恩主与继承人，也就是那个最被看重的养子女，那么血缘究竟还有什么作用呢？养子女和恩主间可以没有血缘，不是吗？戈埃尼好像就不是依里-贝多的亲生子，既然如此，交换彼此的血系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戈埃尼最后真的当上了御师，而波达和黎由拉家的人结了伴，有了后裔，他的后裔又能跟戈埃尼有什么亲密的感情？”
戚拉想了想，承认它确实没法十分清楚地解答这个问题。这是一种大家都默认的传统：固然一个家庭里最重要的关系是恩养关系，但是血缘，哪怕是非家庭成员乃至于非同世系的血缘，一样也会有它自己的意义。血缘代表了特征的传承，代表那些优秀的品质可以被一定程度上流传下来，尽管并不是很稳定地流传。
“那么为什么还要靠收养的子女来做继承人呢？”罗彬瀚追问道，“有血缘的亲生子才能传承自己的优秀品质，那么为何还会有人把无血缘的养子女任命为继承人？”
“比安师傅，一个卿族家庭的家主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胜任的。如果只肯在自己的直系子女里挑选，那么能够选择的范围就太小了。这样的家庭根本无法发展为足够有力的世系，不能和那些实施恩养择优制度的家庭竞争，很容易就会断绝衰落的。”
“可是一个人一生中可以有很多的孩子啊。虽然每个狂乱季只有一次繁衍的机会——我不知道，没准有的人能有两到三次——但是只要每次都不错过，我想一个人至少能有上百个后代吧？一个能凭智勇登位的御师，或者一个聪明睿智的学者，他们的特质多少可以说是出众的，只要抓住机会繁衍，难道还凑不出一个够资格的继承人吗？
“不，不是这样的。”戚拉立刻说，“比安师傅，你真的完全没有见过巢穴里的大家庭吗？恕我直言，有时我感到你对结伴和生育的观念非常奇特，甚至和阿斯师傅都不一样。”
“戚拉，我只是孤陋寡闻而已。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体验过你们传统中的那种家庭生活，连看都没怎么看过呢。在这方面你要把当成一个刚出生的崽子那么无知。”
“好吧，我想想该怎样和你解释……你刚才所假设的那种情况，我不敢说完全不存在，因为许多御师们但凡做得到，就会更想要自己的直系血脉继承职位，这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施加的恩情更隆重，彼此的联系更紧密，也更能彰显他们自身的出众，可是实际能做到这点的人却非常少，因为生育可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一个天赋出众的恩主往往会生出千奇百怪的子女，其中三分之一未能孵化，三分之一夭折，剩下的一大半又平庸又孱弱。可是，这些平庸孱弱的子女却又很可能会生出同祖父母一样天赋出色的孙代。这种现象实在非常普遍，所以人们才说越稀有的天赋越需要定期潜伏，休养恢复，注定只能隔代遗传。在本能的反应上，做祖父母的往往对亲生子毫无感情，却对孙代怜爱备至，也正是受到了这种天赋回归的感召。你看波达虽然是依里-贝多的亲生子，他在做御师的才能上却远不及戈埃尼，就连戈埃尼的妹妹加诃格也及不上——但他差不多已经是依里-贝多的亲生子女中最为出众的一个了，依里-贝多对他不是很满意，也总还是愿意提拔培养他，希望他的子嗣里会有出众者。”
“那么为何不直接培养孙辈做继承人呢？我听说有人会把亲生子的亲生子直接收养为子女，按照这样的规矩，孙辈当然也可以是继承人。”
“那样的做法太依赖于运气。一个人即便会有出色的孙代，却无法预测是何时会出现。通常孙代的年纪太小，而其他的养子女已经成年且强壮，彼此间感情也很深，再让年幼的孙辈做继承人就无法使其他子女们信服了。再者，让一种天赋仅靠个人血缘而非世系传承是十分危险的，好的特质固然隔代出现，坏的特质也会以同样的方式纠缠不散，还会因为血缘相近者的结合而加剧恶化……人们都说这就是强行违背天性招来的恶报，因为血亲或兄弟姐妹间都是不该产生吸引力的。要想一直保持住自身出色的特质，又要避免产生恶性的结果，凡是在这方面成功的世系都拥有足够庞大的血系育厅，御师们都必须要奉行择优培养的准则，好让不同的家庭轮番交替着保存天赋，同时还要不断地向外部开放，寻求新的特质进入本世系内。越是大的世系也是热衷于此，小世系里的御师也不得不加以效仿——总而言之，如果亲生子没有特别好的天赋，是不提倡再去强行加以培养的，那样做的家庭就和游民们无异了。你看那些游民虽然能够自由地生育，抚养的一般都是自己的亲生子女，他们的家庭规模却总是不大，也很少有善于作战的团体，正是因为他们无法从一个足够庞大的血系池里做筛选。”
罗彬瀚觉得自己已经听得足够多了。他决定让结伴和繁育的话题就此打住。“这些是执掌大权者该考虑的事了。”他说，“我这样孤寡的家伙不应该费神去琢磨这个，反正也轮不到我操心。”
“比安师傅，你如今也在恰当的年龄，难道一点也不考虑传承你的天赋吗？”
“没那个能力。”罗彬瀚诚实地说。他趁着戚拉反应过来前又快速地溜掉了。
事后，他又独自去黑夜的荒野里游荡，思考戚拉所说的这些话。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思绪萦绕着他，那不是什么具体确切的想法，比如对波达的惊讶与同情（虽然他在心里已经不再管它叫“忧郁的浪游小伙”，而是尊敬地称之为“余莱第一深情”），或是那一代代繁衍和交换下去的巢穴子嗣。从戚拉、兹奴、阿斯、戈埃尼乃至于许普勒皮的只言片语里，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混沌、更庞然的东西——构建，他不确定地想，一切信念都只是构建出来的，它并不代表信念存在或不存在，真实或虚假，那只不过是说信念只出现于特定的条件下。血缘。爱情。或者更广泛更抽象的别的什么东西。打破它，消灭它，或是创造它……这一切只在于它所依托的结构是什么。
模型。他紧接着想起了这个词，并且尝试着把它和他正在考虑的命题联系起来。他想要继续深入这缕思绪，弄清楚它上升或回溯的终点到底在何处，然而不知是碍于学识、眼界或是天赋，那种思绪终究只能停留在朦胧的、形同是超验的直觉感受里。它偶尔会让他联想到一些具体的事物，但要进一步将之概括厘清时却又满心茫然，难以为继。
他在天亮前就放弃了。这可能不是他应该去考虑的事。他已经在鳞兽们的话语和思想世界里听取得太多，因而现在他决定要去看些无关信念、客观具体的事物，去把眼睛对着风土而非人情。更确切地说，他现在决定要去看常青地。
常青之地。这不过是个比喻意义上的名称，实际上这片土地很少看到真正翠嫩动人的青色。一路行来，深褐近黑的泥土与乌青似墨的根系才是主要的色调，暗沉幽深的岩面也常露出地表。戚拉告诉他，只要沿着那岩石地的方向不停走下去，在常青地西南角上迎来一道急促的转弯，其后便是忒塔扎家居住的乌角弯，它的名字原本就是根据地貌而得。这类色泽乌沉又微带晶光的岩石也是常青地的特色，许多地名都与此有关。
空气的色调也改变了。原本在天空与荒野间调和而出的橘红已经淡去，如今的世界介于烟灰与青蓝之间，有些阴冷，但绝不单调，因为存在于其间的事物，不管是生物、房屋或物件，全都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艳丽起来了。每个经过的游民身上都点缀着鲜亮的色彩，哪怕并非宝石奇珍，只不过是最些廉价的染色虫脂，却也都缤纷悦目，尤其钟爱夸张跳脱的撞色风格。那对游民附赠给他的青金色彩巾，原本被罗彬瀚担心过于花俏轻浮，在其他打扮入时者的衬托下也就显得沉稳干练了。于是他大胆地把它系到了阿斯的领口上。阿斯没有反抗，只是在系巾子的过程中一直盯住他的脖颈，仿佛在问：“阿耶奇，难道你自己没有脖子吗？”
“阿斯，这可不是人人都能系的巾子。”罗彬瀚庄严地说，“这是最尊贵的颜色……我要加冕你为常青地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