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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5 廛井初拾(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95 廛井初拾(上)

一路行来,翻越光滑的岩滩与崎岖的根丛,途径乌眼窝、前足渠和曲肘高地,他们所遇的巢穴面积虽小,却个个繁荣热闹。本地居民对陌生的远客毫不为奇,总是善面相迎,应酬自如。纵然车队行程紧迫,不容他进入巢穴内仔细观摩,但沿着外巢线粗粗兜上一圈,也能看见巢中的居民打扮与建筑都五光十色,样式新奇,仿佛决心要用人造物来彻底妆点这个缺乏鲜花与绿植的世界。

这里的鳞兽们钟爱鲜亮的色彩,但却似乎只爱强烈的对比和冲突,不喜欢协调统一或简约肃穆的风格。炽热干燥的荒野会使鳞兽慵懒迟钝,而从这阴暗土地与幽凉空气里,它们反倒滋生出更充沛的活力。本地居民比别处更活泼好动,连说话的节奏也更快更婉转,似乎每一只都会说流利的游队语,会跟游商们讨价还价,并且对外头的新鲜消息如饥似渴。

这里也有更多抛头露脸的幼崽和亚成体,就跟游民们的子女一样不怕生,但不知是否因为有所倚仗,个性上反而变得有些讨嫌。它们不停追逐经过的车队和游商,远远地绕着生人打转,发出一种类似于怪笑的曲折鸣叫,大声嘲笑任何外貌或打扮明显不同的外客;如果外客的注意力被这些恼人的噪音吸引,个头更小的幼崽就会趁机潜近,去尝试偷取货车甚至外客随身的物品。它们也非常机灵,在这种把戏里永远只挑那些常用、廉价的物件下手,即便被当场逮住也只能小作惩戒,不能真的对它们施以重罚。要是有外客企图擅动私刑,那些在外围骚扰的亚成体们便会立刻跑去找站岗的哨兵求助。

在罗彬瀚给人拔牙期间,他那两件神秘的行李不知有多少次被这些小偷子们觊觎过。戚拉和戈埃尼都知道本地情况,再三地提醒过他,而奎泊兑则一直跟在他后头,或者守在帐篷的入口处,眼睛紧盯着一切企图靠近的家伙。尽管如此,还是有只幼崽曾成功地绕到帐篷后头,悄悄扒开地垫和帐幕的连接处,企图看清楚里头发生的所有秘密。不过石箱和石匣向来是放在靠近入口的一侧,傀儡则躲在石箱子后头阅读,这名偷窥者碍于视角无法得逞,还被正好干完了活儿的罗彬瀚逮个正着。他假装没发现它,不紧不慢地从它偷窥的缝隙边走过,霍然间用尾巴卷住它的脖子,一把将它扯进了帐篷里。

那小偷窥者立刻用游队语大声地喊叫。“放开!放开!你要杀死我了!这是犯罪!我要叫看大路的来了!”

在此以前,罗彬瀚还从没遇到过这样难缠的爬虫崽子。他差点以为如今世道的未成年鳞兽都是像吉阿苔那样听从命令的小大人。他刚松开尾巴,那个小无赖立刻就往缝隙外冲去。

罗彬瀚又一甩尾巴,毫不费力地将它拖了回来。它很吃惊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的力气这样大。然后它立刻倒在地上,不是像奎泊兑受惊时那样遵从本能地蜷缩起来,而是把四腿和尾巴都直挺挺地伸着,口中夸张地喘起粗气,甚至把最脆弱的腹部都袒露无遗——这小东西身上没有穿什么像样的衣服,只是前半身裹着条脏兮兮的橘红条带,几乎都脏成了红褐色。它毫无顾忌地在地垫上打滚,嚎叫着说:“他弄伤了我!这个藏着妖法的北方人弄伤了我!快叫哨兵来杀了他!”

守在帐篷入口处的奎泊兑慌忙把头探进来,一直趴在中央地垫上,张大嘴巴等待敷膏凝固的牙病患者也吓得脑袋后缩,把眼睛从罩底露出来,去看帐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罗彬瀚刚想同它解释一下,让它明白这儿并没发生所谓的伤人事件,结果它只是往那地面上假装肢体僵直的幼崽看了一眼,便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丝毫不顾自己口腔里的疼痛,就跳过去狠用尾巴狠命抽打那小东西的脸颊,差点打在后者的眼睛上。

“哇!”那小东西叫了一声,干脆利落地爬起来,从刚才的缝隙里逃走了。罗彬瀚见它挨了打,也就没有再次阻拦它。

那刚拔完牙的本地居民还不大能说话,只能愤怒地站在原地甩动尾巴,咻咻呼呼地跟罗彬瀚比划。他当时实在看不懂,只知道自己大约没有什么律法上的麻烦了,就请它先从帐篷里出去,让下一个病人能赶快进来。等事后他才从奎泊兑口中知道它的意思:那个小崽子是它们巢穴中十分有名的小无赖,一个死了恩主的孤儿,因为过惯了外头的日子而不肯回归公共育厅,就成天跟育厅里那些年龄较大却迟迟没有被认养出去的大孩子一起厮混。那些即将成年的“半人”因为配额的口粮不足,不得不从育厅里出来自己找点活计,在那些偏僻的小巢穴里,这样的半人通常只能去加入游队,成为童军中较低等的一类,但在常青地周边的巢穴总是五方杂处、南来北往,它们就有了更加丰富的选择。老实些的崽子会选择替游商们跑腿办事,到广场上吆喝叫卖,传播消息,更堕落的小鬼则会走上偷窃的道路。它们的小偷小摸在传统上很容易被姑息的,因为这是它们为数不多的糊口方法,因此哨兵对它们总是睁只眼闭只眼。这种优待将会一直延续到成年,等它们一离开育厅,律法就会变得严厉起来,它们又习惯了散漫的生活方式,无法适应艰苦的佣民生活,于是就沦为犯罪的奴隶,或是跟着往来的商人一起离开故土,自此成为新的游民。

“这倒是很新鲜,”罗彬瀚听了以后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们对未成年者比成年人更宽加优容呢。按照我的印象,半人可不及成人来得受重视。”

奎泊兑告诉他这种特例只在常青地周边成立,因为在其他地方的巢穴里,半人们压根没有外来的对象可以偷窃,难以在育厅的管理外自谋生路,也就必须要遵从育厅员的规矩,不存在如此普遍的叛逆现象。这里的半人乃至于幼儿都因为商业的繁荣才得以大规模地拉帮结派,几乎是以一种半游民的形式存在的。自然,所有游民们会干的恶事它们也都会效仿,只不过碍于巢穴律法的存在,不得不加以收敛。盗窃游商的一袋食物或几匹布料是无关紧要的,但如果偷窃了一位外巢御师的私人武器,那么罪过可就十分严重了。

“可为什么本地的管理者不治理呢?”罗彬瀚感兴趣地问,“他们就这样放任自己巢穴内的小鬼们干坏事,难道不怕把外来的游商都赶走?”

“敢流浪过活的人都十分大胆,主人,只要有利可图,游商们什么都敢做。何况相比起别的地方,常青地已经很友善的了,一些会偷东西的小鬼不算什么。”

“可我还是不明白本地的管理者为何不试着管一管。就算别的精力没有,至少可以把未成年盗窃的罪名变得严重一些,这样不也能减少盗窃事件吗?还是说,这其实是他们有意为之,因为育厅的粮食不够养活这么多小家伙?本地管理者希望让游商们纳点不正式的小税来养育本巢的幼儿?可依你刚才说的,这些幼儿就算长大成年也很少去做佣民或鳞丁,对巢穴的建设没什么帮助。哦,对了,它们现在差不多算是最廉价的劳力,我想他们在偷窃和闹事之余多少也会干点活吧?而且还比成年者更便宜?这是本地律法优容他们的原因吗?”

奎泊兑说很可能是这样。它答话的过程中一直低着头,罗彬瀚瞧不见它的神态,可是从它句尾未尽的声调里却听出了一点暗示,表明它还有些话留着没说。他示意它可以知无不言。

“那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主人。”奎泊兑说,“一点鄙陋的猜想……我担心它会使你误解我。”

“我不会误解你的,总管。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看出来你对我的疑问有另一些不同的答案。”

得到了他的许可,奎泊兑又抬头瞥了瞥他,见他确实很不在意,这才小心地说:“我以为,本地人之所以优容这些小毒虫,正是因为他们盗窃和伤人。”

“这是怎么说?”

“因为他们偷的都是外客。实际上他们也不止是偷窃……我的主人,你白天的时候也已听见那个小鬼是怎么喊的了。”

“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那小鬼喊过什么了,不过似乎也没有很特别的内容?我不记得自己听见了什么非常出彩的脏话啊。”

“他说要叫哨兵来杀了你。”

依稀像是有这么回事。罗彬瀚脑袋里只剩下一丁点印象了。他当时非常忙碌,又根本没把那小爬虫嘴里说的内容当真。那不过就是最浮躁最好斗的青少年时期所热衷的一类垃圾话罢了,他自己在那个阶段又不是没说过。

“我以为那只是说说的。难不成他还真想杀了我?干那种事可不会跟小偷小摸一样蒙混过去啊。”

“他确实不敢,但是他说出来的话代表的是本地人的心声,主人。”

“可我看到的本地人都很友善啊。当然,除了那些小鬼。”

奎泊兑开始向他阐述一种古怪的观点,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颇具阴谋论色彩的社会理论:它认为这些常青地周边的巢穴居民实际上都仇恨外来者,哪怕是那些给他们带来货物和经济利益的游商——要捍卫自己的领地,不允许外人从自己这里赚取一丝一毫的好处,这就是定居者的天然本性——这种最真实的情感在成人那里会通过种种利害关系的理性权衡加以压制,但是它始终存在,并且总是能自然而然地传导到整个巢穴最隐秘最底层的角落,那就是幼儿和奴隶(罗彬瀚忍不住瞧了它一眼)的身上。这些育厅里跑出来的青少年原本没有理由去针对游商,能够教会它们那些话语和情感的当然是本地的成人。半人和成人的区别只在于前者不会隐藏,也不需要隐藏;未成年者既然被视为无权利者,那么它们的行为也就无法公开代表巢穴的意志,不管做什么都是个人行为。它们是巢穴居民向着外人释放怨恨的工具,在恰当的年龄段内发挥功能,说出那些藏在成人心底的话,通过盗窃夺回商人从本地攫取的利益,甚至通过暴力方式对外人加以惩戒和驱赶。然后,等它们成年了,到了不再便利的年龄段,就会被整个巢穴迅速地抛弃,作为奴隶来补充传统产业的人力不足,或是作为游民去补充损失的游商,保证物资的流动性。

罗彬瀚承认这套理论乍听很像那么回事,或者说,听上去非常有噱头。但他也不打算完全采信,因为迄今为止他还真没在本地巢穴里遇到过一张特别不友善的成人面孔,甚至当那个小鬼在他的帐篷里捣乱时,也是一个成年的本地病人驱赶了它。那病人没有任何特殊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本地佣民。既然一个随机抽取的佣民都愿意帮他的忙,而不是袖手旁观,那么奎泊兑的理论就不大站得住脚了。

“你要小心,主人。”奎泊兑依然低着头说,“你的手艺能使他们获益,因此他们在表面上对你热情。巢穴里的佣民是最势利而最虚伪的,他们不在乎什么道理和恩情,只关心谁能为他们提供好处。但是既然那个小毒虫对你的手艺感兴趣,我敢肯定这附近已经有了关于你的流言。他嚷嚷着你是会妖法的北方人……这话一定不是平白说的。”

罗彬瀚接受了它的这种分析。他从此更加小心谨慎,架帐篷时专门请阿斯或兹奴站在另一边,不允许任何无关的家伙接近。但即便是他也无法肯定是否还有漏网之鱼。也许在那只撒泼耍赖的幼崽被逮住以前,就已经有人成功地偷窥过帐篷里的情形了呢?那些病人是否会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把眼睛露出罩子,偷看他到底用了什么技术?这些都是有可能的。他对此唯有尽量防范,而一旦东窗事发,这些本地的爬虫们开始对他不依不饶,他也只能坦然接受。但是他下定决心,如果真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就再也不玩任何弯弯绕绕的把戏了,一定要让它们知道惹恼一个会妖法的北方人会有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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