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1096 廛井初拾(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96 廛井初拾(中)

在他沉迷于拔牙刮伤的日子里,兹奴的伤势又恢复到了一个新阶段。它腹部的伤口已被新生的鳞片覆盖,虽然新鳞片色泽透明,质地软薄,但也说明愈合过程已到了最后阶段,只要等新鳞片的厚度和硬度变得和旧鳞片相似,它也就算是彻底康复了,至少是尽最大可能地康复了。

鳞片修复的过程远比血肉生长缓慢,兹奴估计那至少要等到下一个循环季,但已不影响它进行各类不剧烈的活动。它早就不再使用拖架,如今到了气候温和的地方,行动起来便愈发轻快。途径乌眼窝的某个巢穴时,它又不知从哪儿给自己弄来了一个可以固定在断尾上的金属尾针。

这义肢的做工不大精良,表面锈蚀遍布,但足够应付一些日常需要。当罗彬瀚继续在巢穴边上支起帐篷时,它会独自过来帮忙,为那些病人们检查创口的止血情况,有时也从拔牙病人身上看出其他的身体病症,便顺势提出自己的治疗建议。它充分估计到了病人的经济情况与日常劳作的需要,因此但凡提出来的建议都非常实用,加之它深厚的学识和温柔的风度,总是很轻易就能得到病人的尊敬;要是不幸碰上了胡搅蛮缠,企图用它的残疾做做文章的家伙,看到旁边那个沉默而威严的阿斯时也就知难而退了。

因着常青地周遭格外密集的巢穴分布,还有往来人员的高度流动性,兹奴的名声迅速传扬开来。倘若它使用的是“黑鲁提兑依”这个名字,或许早已被认出来历,但是无论谁问它,它都自称为“兹奴”,这个它在幼年时代由育厅员起的名字,居民们才迟迟想不到它就是那名撰写过许多医学书籍的著名治疗师,那个因研究血液性质而年少成名的边境奇才——不过考虑到病人们的社会身份和识字率,罗彬瀚有时怀疑“黑鲁提兑依”这个名字也会同样安全。

他有时甚至想建议兹奴真的报出这个名字,公开表明它的来历根底,或者至少应该向病人们收取一点诊金,以免引起本地同业者的不满。它所有的医疗建议都是免费的,几乎成了他拔牙事业的附赠服务,这实在是有点太过了。罹患其他疾病的鳞兽在总量上远比需要拔牙的多,罗彬瀚甚至遇到过一个牙齿完全健康的家伙钻进他的帐篷里,只是为了想找兹奴帮它看看关节肿胀。

“你多少应该要点报酬的,”他劝说道,“我可以让总管再给你单独弄个帐篷来,让你独立地行医看诊。你坐在里头一个个地接待,就不会给人围着挤来挤去,磕碰到你的伤口。”

“我的伤口已经长得很好了,不会因为一点碰撞就重新撕裂的。”

“可你还是应该收诊金。可以酌情少收一点,或者给一两个特别倒霉的家伙免费。但你要是对任何人都不收费,他们就不会重视你的成果。你一旦再想得到报酬就会招致不满,出了事还要遭到埋怨,甚至怀疑你别有用心。你必须得显示自己是有所图的,这样才不会太可疑。”

“我听说迷丘地的隐士们总是互相帮助,对外人援手时也从不收取钱财。”

“首先,你不是隐士,没必要奉行隐士的准则。其次,这里更不是迷丘。最后一点,兹奴,你可不要以为隐士们都是高风亮节无私奉献的,它们只是不用货币交易而已。”

“你也没有收取治疗我的诊金,比安师傅。”

“这一点上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不收钱只是因为要的价格更高,有些人情债可不是用钱就能摆平的。”

尽管他这样说,兹奴还是继续替他看守帐篷的背面,同时给任何向它询问的人回答问题。这工作其实十分辛苦,可它却丝毫不加抱怨,表现出一派安于现状的驯服姿态。罗彬瀚暗自观察着它,想判断出它是否真的下定决心要做一位隐士,而且多半将是一位发愿隐士。他心里始终存着一抹疑虑,猜测兹奴如今的状态是某种负罪感的结果。

他从来没有问过它家族覆灭的细节,问它那些兄弟姐妹们都结局如何,但他知道吉帝柯的残员基本都是前御师丕琳都家的人,料想录摩图家恐怕境地更糟。他还知道兹奴曾经尝试和依里-贝多作战,但显然败得十分惨烈。它理应是非常憎恨余莱家的,但他却从未在它身上感受到这种强烈的憎恨。他能察觉戚拉是在竭力克服仇恨,时刻调动自己身为鳞首和护卫长的出色毅力,以卧薪尝胆的心态去等待来日,而兹奴却似乎真的只是放弃了。对于世俗间的事务它完全心灰意冷,在它对某位迷丘隐士的医术产生兴趣以前,罗彬瀚都怀疑它已一心求死。它那么执意要去见帕诃真的只是因为对知识的狂热吗?或者它自己也在寻觅一个继续生存的理由?

他其实不大能认同它的做法,觉得戚拉说它软弱多多少少是有道理的,可毕竟他不是它,既没体验过它的经历,也无法代替它做选择。他同样无法否认的一点是,兹奴如今的选择将给他带来最大的利益。一旦它去了迷丘,甚至去湖畔发了愿,它的学识自然也就能为他所用;它是如此的尊敬帕诃,可以想见早晚也会将自己的知识对傀儡倾囊相授,成为傀儡在鳞兽文明中的领路人。他心里非常确信,兹奴是绝不会被“帕诃”的真面目吓到的。

他甚至在它去迷丘以前就得到好处了。自从给断掉的尾巴装上人造尾针后,兹奴就在私底下不断进行着书写的康复训练。罗彬瀚起初还不知道,直到某天夜里兹奴把一张写满了鳞兽文字的虫脂片递到他面前,请他试着读一读上面的内容。

罗彬瀚一时有些尴尬。这段时间以来,他在识字读书方面非常怠惰。每逢空闲的时段,他总是忍不住去游荡,观察,和各种各样的家伙交流,完全想不起来他应该抽空去书本上学点知识。可是与此同时,他还好几次打发奎泊兑去吉帝柯家里取一些读本,全是为了给傀儡打发时间用的。它近来学习鳞兽文字的劲头倒是相当足,还专门叫他往箱子里藏了一颗发光岩,以便它带着些体积较小的书籍在里头继续钻研。它学得怎么样了罗彬瀚尚不清楚,但他自己的进度可完全是一点没动。情况简直回到了他的读书时代,那个优等生负责学习,他则负责鬼混和抄作业——不,不行,怎么能这样贬低自己呢?他又不是完全没学到东西,应该说他暂时还不是“文字型学习者”。

他在心里飞快完成了自我辩解,然后用他最不心虚的态度问兹奴:“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呀?”

兹奴告诉他这是它尝试着写出来的某种文本,它也不知道应该管这些内容叫什么,但它是尽量按照他先前的要求写的。也就是说,假如它没有理解错的话,这纸上的内容应该被称作是“诗歌”。

罗彬瀚都快忘了自己曾向兹奴提出过这方面的要求,更没想到它竟会信守承诺,一装上义尾就开始履约办事。考虑到这大概是它的发轫之作,他没有抱很强烈的希望,但也不能拂了它的好意,就只得老实承认他这阵子一直在玩物丧志,压根没有学进去几个字。

“可是比安师傅,”兹奴说,“你前两天归还给我的抄本是《勃厉之窖》,那已经是古代典籍译书中较为复杂的一本了。你还记得那书上的内容吗?”

“我忘了……那时候我有点忙,而且我向来就不大会记书名。”

“这本书讲述的是勃厉和她家族所支持的根生说,你一点也没有印象吗?”

“我很健忘,凡是晦涩的东西读过就忘了。”

“但你还在那书上做了不少标注,是用细针做的。”

罗彬瀚顾不上谴责傀儡擅自涂改抄本的可恶行径了。从所有权的角度来说,这些书已经被赠送给他了,不能再算是从吉帝柯家借阅的,因此傀儡在阅读过程中习惯性地做点标注似乎也无可厚非。他硬着头皮说:“我记性真的非常非常差,尤其是在文字方面,我基本上过目就忘。”

兹奴用颇为奥妙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但却什么都没说。它紧接着为他念出了那张虫脂片上所写的内容。念诵时它的声调非常慢,而且很规律,仿佛在唱某种仪式性的圣歌——不过这仅仅是以他的标准,对鳞兽来说这仍然只是说话,充其量是说得很好听:

既出幽狱,复困崇台。

疴及膏肓,幸甚免哀。

流经墟莽,跋涉蔸莱。

爰至繁畿,始见舒怀。

尘俗阜盛,绵延天外。

触景掬色,沉愁顿开。

目沾葱蒨,心向丘垓

往思俱灭,唯慕至才。

它念完了这段简短的文本,然后试探性地望着罗彬瀚,似乎想问他是否符合要求。

罗彬瀚说:“啊……呃,这是你第一次写这类文本吗?在我向你提出要求以后?”

“是的,我以前从未写过这样奇特的内容。不过我感到它的确很有趣。当我试着把它写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哼唱。”

“你好像很有天分。”

“可我觉得自己并不擅长这个。”兹奴解释说,“在流亡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你的要求。那初听时并不像很难,可我总想不出该写什么。起初我尝试把自己以前写的文章按你要求的格式改编,但是效果并不好……这种文体的规则限制使我无法把事情描述得太准确,当我想要阐述某种重要而复杂的知识时尤其如此,所以最后我把那些草稿都丢弃了,只有这一篇被我保留了下来。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合适,但是当我想着这是一种带有歌调性质的文本时,我心里浮现出来的只有这些句子。或许因为这就是我心里一直在想着的事。”

罗彬瀚低头看看那张虫脂片,又看了看兹奴。“你的确就是就是这样想的吗,兹奴?对于过往的一切你都决心不再计较了?”

“我不是真的不计较。我只是感到这一切背后有着更复杂、更重大的事物。在我的恩主与依里-贝多之外,在世系与部族之外……当我在黑暗里独自等待死亡的时候,这些事都变得次要了,都只是世间的循环往复。我确实感到非常羞愧,不是为了被依里-贝多击败,而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这一生的学习和努力都只是在遵从恩主的命令和家族的传统。即便我曾想过自己应该更有作为,应该坚持自己的意见,却从来没有去采取行动,最终也就跟我的家族一起倾覆了。我一直生活在循规蹈矩的秩序里,就像我的恩主生活在那座塔楼的卧室里,没有真正地看到过人们的生活。我从未像如今这样喜爱自己所从事的研究和职业……这一切都是你,还有那位叫做帕诃的隐士带给我的。”

“不,”罗彬瀚说,“这只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至少那个关于微虫的学说不是我想出来的。”

“那只是一个学说,它不能代表别的任何事,尤其是给你的人生提供什么指导。兹奴,也许你真正见到帕诃时会觉得大失所望,发现他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贤明智慧者。照我看,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只不过是你期望成为的自己。至于帕诃,我只能说,他面对生活的本事也不见得比你强。”

“那么我也能接受。”兹奴说,“其实我是从阿斯师傅身上学到了迷丘的理念。我感到那里是真正适合我重新开始的地方,所以即便那位隐士帕诃不是我期望中的引导者,我也可以自己去寻找方向。”

“但你还是想见到他吗?”

“是的,无论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掌握的学识一定可以拓展我的眼界,因此我还是要去拜访他。我之前说是为了表达对他的崇敬,这不是实话,其实我相信自己总能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我真的盼望能尽早见到他。”

“越早越好?”

“我简直希望现在的自己能像灵蛾那样飞向迷丘,只是我还有些放不下戚拉。我得看她安全地抵达乌角弯。”

人在实际生活中做出的决定总是打破计划——罗彬瀚心想自己可能真的有点缺乏纪律性,这倒不是说他不能吃苦,而是没办法坚决按照某种计划表或条条框框的规则去走。兹奴给他的这首诗其实是无效的,因为它只是一首普通的单韵诗,他都不知道它到底算好算坏。但是这诗也终究起了点意外的作用:它把他给打动了。

“好吧,兹奴,”他听见自己缓缓地说,“其实,你并不需要去迷丘地才能见到帕诃……”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