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罗彬瀚单独把兹奴领到荒野上,让它见到了它一直记挂的帕诃。这次会面并不怎么戏剧性,双方都像是早有准备。傀儡自然早从他口中听说了兹奴的心愿,而当兹奴看见他打开随身的石箱,把里头的东西拎出来时,它也似乎只惊奇了几秒钟,旋即便低头对着傀儡行礼。
罗彬瀚不禁问:“你早就猜到了?”
“不,”兹奴回答说,“我只是猜测帕诃也许不是一个相貌寻常的人。请原谅,比安师傅,这是我从你身上联想到的。”
在傀儡的身份和来历上,罗彬瀚基本沿用了他对阿斯的解释。但因着他对兹奴特长上的需要,他不能再简单地宣布帕诃是个脑子出了问题的恶灵。
“它在学术上是比较可靠的。”他对兹奴说,“但是你不要因此而对它的为人有什么期待。如果它叫你帮忙做任何无关你们职业的事,你最好先告诉我一声,让我来判断是否应该听从它的意思。”
“它?”
“没错,它——在生前,帕诃是一个和你从事相同职业的人,我也确实认识他。但我不知道这个物件里的东西现在到底算什么,所以我只能说,它理论上应该是帕诃的魂灵。我会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你最好也是一样。”
兹奴没有提异议,于是罗彬瀚又说:“帕诃是个古代的迷丘族人,它从来没有学过如今的游队语,恐怕听不懂你说话。不过最近它一直在学习你们的文字,我估计它已经小有成就了。”
“你借的那些书一直是帕诃在看?”
“是的。所以你应该能用文字来跟它交流。你看,这个沙板就是它平时书写用的工具,我和它一直在用迷丘族的文字交流。既然它已经能在你们的书上做标注,那么你用些简单的日常句子应该没问题。”
兹奴走过去试了试。它对磁性套笔的用法掌握得很快,在沙板上写了一小圈简单的符号。傀儡低头看了看,然后在这圈字的外围紧跟着写了下去。它们这样往来了三四轮,兹奴才重新走回来。它没有透露自己到底和傀儡谈了什么,而是说:“比安师傅,我希望今后能和帕诃多做交流。”
“这正是我把你提前引见给它的原因。”罗彬瀚回答说,“被困在这样一个物件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为了不引起外人的惊骇,我也不能总是把它拿出箱子,或者交给旁人照管。如今你既然知道了箱子里的秘密,我希望你也能多抽空陪陪它。你们想必会有共同话题的。”
兹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它在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里只继续提了两个问题。
“我是否可以问问你的另一个行李是什么?”它首先说,“难道你还带了阿斯师傅和帕诃以外的旅伴?”
“不,那里头只是一个死物。它的用处我暂时不便说。”
“那么,比安师傅,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么问是否合适,但你除了‘比安’以外还有别的名字吗?”
“你这问法确实挺奇怪的。”
“因为我发现阿斯师傅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你,”兹奴如同微笑般摆着尾巴回答,“他在别人面前从未喊过你的名字,你却能很自然地喊出他的名字。即便是在我们说到你的时候,阿斯师傅也只是沉默或省略称呼,仿佛他不愿意用我们知道的这个名字来称呼你……比安师傅,我从小就听说,迷丘隐士是非常崇尚诚实的。他们总是尽量避免撒谎。”
“你非常细心,兹奴。”罗彬瀚说,“不过在迷丘地之外的地方,我们还是继续用‘比安’这个名字吧。”
于是兹奴就什么都不再问了。自此以后它常把写满字的虫脂片递给罗彬瀚,而每到了傍晚时分,它也经常跟着罗彬瀚走去荒野,看傀儡在沙板上写字回复它。这些举动自然引起了周遭的好奇,戚拉和阿胡艾西都直言相问,奎泊兑用一贯的方式暗中观察,阿斯则早就猜中了答案。它并没有反对,只是建议罗彬瀚不要太早和兹奴吐露他的名字,因为无论如何,兹奴暂时还是吉帝柯家的成员,知道他的身份后难免会产生想法。
罗彬瀚倒不相信兹奴会煽动他去帮吉帝柯家复仇,不过他也觉得现在没必要把另一个名字和自己联系起来。那肯定会让兹奴提出一堆他不方便回答的问题,而兹奴的细心和聪颖又可能会帮它看破许多秘密。他觉得现阶段它和傀儡从彼此身上能得到的乐趣就足够多了,这里头唯一受到伤害的只有阿胡艾西,因为它发现自己的偶像有个不肯让它涉足的秘密。
这是有点可怜,但罗彬瀚确实连一秒钟都没想过要让它参与进来。先不论它是个余莱家的成员,还有它没心没肺、口无遮拦的性格,光是它的职业水平就不应该跑来参加这种过度超前的研讨会。一旦它听见的内容搅乱了它的思绪,发觉自己原本十分得意的催吐、放血、药物助眠等等绝活实际上并不那么靠谱,因此怀疑起自己的技术,变得束手束脚畏畏缩缩,那么不但它的职业生涯难以延续,连生命安全都难以保证。为了让这个入门级的草药师傅继续保持从业深造的勇气,也不要因为嘴巴太漏而被同行们群起攻之,兹奴特别请求他别去和阿胡艾西说那套微虫理论。
罗彬瀚表示自己理解它的顾虑。但是他也没有忘记在傀儡面前捍卫一下自己的第二号马屁精——如今连在拍马屁这件事上阿胡艾西也已经被奎泊兑击败了,但这没有关系,它仍然有它自己独一无二的优点。
“你也不要太得意。”他对傀儡说,“你的医术水平高又能怎么样呢?它对医闹的处理手段你学得会吗?”
傀儡假装没听见,只顾埋头阅读兹奴写给它的虫脂片。罗彬瀚只好百无聊赖地编起了小曲。
“它跑得比你快,”他唱道,“你死得比它早!耶!”
在娱乐消遣的阶段过去后,他继续思考他的主线任务。兹奴给他的那首诗很短,不像是他最熟悉的那一类诗歌,但反正要比他自己写的强,已然展现出了一名新手诗人的天赋。但这首诗仍旧欠缺了那项最关键的条件,无法让他带回去交差,因此他开始盼望它能在这方面继续深造,直到某天能为他解开这个谜题。
然而,兹奴很为难地告诉他,它觉得自己已经才思枯竭了。这阵子以来,它的想法只围绕着流放的旅途与迷丘,也就自然而然地把这些想法写了出来。可是如今它见到了帕诃,已然是心愿得偿,完全沉浸在那位古代治疗师之魂奇特的知识体系中,短期内再也没有什么别的烦恼和渴望了。它发现自己在如此幸福满足的心情下真的很难创作这类文本,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该写点什么,除非他想看用这种文体写出来的人体结构简述。但是那肯定会很不精确,因为它不确定自己在追求押韵时需要牺牲掉什么。
罗彬瀚可不接受它这样的推诿之辞。他不相信它会这么快江郎才尽。不,那只是纯粹的怠惰。每个人在面临生死压力之前都会以为自己已经跑不动了,只有在他们屁股后头烧把火才能显出真家伙来。
兹奴向他提出情况并不是这样的。事实是人在面临生死压力时经常会跑不动,虽然痛觉会暂时性地麻痹,使他们更加悍不畏死地反抗,但是全身过热会抑制思考力,使肢体不听思想的使唤,经常出现跑着跑着就腿软失控的情况。游队中的人自小就会被教导这条知识,让他们明白假如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竭尽全力去跟对手厮杀才是唯一正确的做法,而一旦胆怯地选择逃跑,死亡的概率反而会大幅度上升,因为一个极度紧张恐惧的人是根本跑不快的。
它的解释倒让罗彬瀚想起了奎泊兑,他当初以为它只是纯粹的吓疯了,没想过这还是它的生理特点。“好吧,”他说,“就当是这么回事吧,但现在放弃你的写诗天赋还是太早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兹奴说,“比安师傅,为什么你如此渴望这类文本?它似乎没有任何实际的功能。”
“它对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但并不是任何一首诗都可以。我必须得找到一首符合条件的诗。”
“如果你需要的是最好的,恐怕我没有能力给你。我过去的生活向来贫乏,再也想不出别的东西可写了。要是你不介意生搬硬套,我是可以凑出一些符合音律的句子来,但那样的东西谁都可以给你,我猜它不是你想要的。”
罗彬瀚确实不想要一首凑数的诗。虽然理论上他只需要做到符合韵律,对于诗的内容根本不必关心,可是毕竟对“诗”的最终解释权并不在他手上,他觉得自己最好是尽量做得完美一些,省得又被找茬挑刺。不过,他仍然认为,兹奴还没有尽到它的全力。他既然把它从根系的怀抱里捞了回来,就非得让它发挥出最大的效用不可。
“你只是一时没有灵感,兹奴。”他鼓励道,“那咱们就去给你找灵感嘛!你也不要成天只想着你的职业和那个箱子里的玩意儿,这只会让你重新过上你以前的贫乏日子。用阿胡艾西师傅的话说,你该去被外头的花花世界诱惑一下了。”
他放下了这样的话,然后便立刻实施了。从那天开始,拔牙师傅比安便歇业停工,由着巢穴里的牙痛病人们另请高明。他转而让奎泊兑去打听每个巢穴里最有趣最热闹的地方,去寻觅享乐的场所和迷人的风景。
最初,他学会造访的地方是广场。每个巢穴好像都有至少一个广场,那里总是消息传播最灵通的地方,一般也总是建在议事厅的周边。那里是宣布和执行律法的场所,公开的审判和处刑(除非是特别血腥又难处理的极刑,那得放到巢穴郊区去)都是在广场上完成;需要公证的合同契约或金额重大的赠与也在广场上进行见证;那里同时又是最廉价最便捷的娱乐场所,在平时无事时允许任何身份的人游荡和休息。
即便是最困苦忙碌的边境佣民们,平时没有什么闲暇,也总会趁着天黑变冷前的一小段时间来到广场上,在这个宽敞透气的地方互相说说话,了解一下巢穴内引人注意的新消息。到了常青地,这个巢穴的传统社交空间就变得更热闹了,甚至在天黑后的一段时间里这里都非常喧嚣不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吆喝声;游商们虽然尽量避免涉足一个巢穴的深处,但都知道怎么雇到一个在郊区游荡的半人,让他们在巢穴广场上吆喝叫卖,告诉所有潜在的顾客应该去哪儿找人。
假如罗彬瀚此时遵守自己先时的承诺,他就应该用这段日子里赚取的诊金去聘请一位巢穴里的记录员和一位总管以上的管理者,然后到这类广场上公开宣布释放他的奴隶。但事实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奎泊兑也对此绝口不提,反而不断地引他去巢穴中更有趣的地方。它甚至能搞到某些神秘的虫脂章记,让他这个显而易见的外乡人走进当地一些颇为“高档”的场所,那些做苦活儿的佣民们很少去的地方:比吉帝柯家更大更奢华的露天浴场,卵石步道的触感花样也更多;由各种不同形态的根系、彩色药草、地道和洞窟搭建出来的迷宫式区域,当地称之为“活血药园”或“气疗宫”,似乎也是它们这个文化版本中的踏青公园;有一种郊区的小屋子,门户和屋顶总是花里胡哨,伴有锯齿边的古怪山墙,那是用来给人清理蜕鳞和死皮的地方。
罗彬瀚本来很轻视这种所谓的“刮鳞馆”。它们的占地面积通常都很小,外观上的花俏更像是廉价的噱头。他已经去过了浴场,见到过鳞兽们如何用不同气味和精细度的砂石清洁身体,难免觉得再一点点地人工刮鳞未免可笑,就像是在有现代清洁品的情况下非要用草木灰滤水。好几次他领着兹奴和奎泊兑去采风时都对这种场所过门而不入,直到奎泊兑对他说:“主人,你应该去刮鳞馆里看看。”
“我觉得我还不需要刮死鳞吧?”
“那也不妨去看看,那是一项时兴的项目,是从悦谷南边传过来的。我的旧主一度想要把它引入自己的巢穴,但是发现做不到。”
“怎么会做不到?那不就只是刮刮鳞片吗?”
“那很费水。”奎泊兑回答说,“这种项目对水质和气候的要求都很高。”
罗彬瀚决定采纳它的意见。他倒要看看悦谷南边在流行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