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鳞馆”的实际空间要比外观看起来更大。遵循着鳞兽这一物种的传统习性,它们但凡有机会在房子里挖洞,总喜欢给自己拓展点地下空间。这种损伤根系而极易引起塌方的违建工程在外巢线内侧是明令禁止的,但郊区地带就管得较为宽松。只要不挖那种去向可疑的双头隧道,在自己的屋子地下松松土可不算大事。
挖小型地窖的不过是普通人家,搞出地下二层才算是勉强有点派头,为此遭到活埋乃至丧命的屋主历来都不少,但是罗彬瀚发现这些穴居爬虫依旧丝毫不知悔改,还发明了“挖坟虫”这样一个词语来嘲笑那些自掘坟墓的倒霉蛋——这个词甚至指的都不是那些明知风险却一意孤行的人,而是挖洞技术太蹩脚的人,足见挖掘地下空间对这帮爬虫已然是天经地义了。它们只会嘲笑技术,从不质疑行为,哪怕这在明面的律法中是禁止的。
刮鳞馆并不是这种习俗的例外。它的地表部分除了接待,几乎就没有别的实际功能,在内饰上也跟郊区地带中较为富庶民居差不多,采用了大量几何形状的拼板和地垫,使得房间里充斥着橙红与宝蓝、鹅黄与青紫的色彩搭配。这些鲜亮到晃眼的色彩大多是靠植物染料做出来的,其彩度并不能持久,但因为无论是虫脂还是染料的产量都很充足,因此定期替换的成本也不高,还可以把用久的布料转卖给织工或虫脂匠,或是改制成别的物件。
尽管如此,它们如此强烈地喜爱夸张的色彩还是很令罗彬瀚费解,显然鳞兽们从古时起适应的自然环境压根就不是这样的。不过也可能这就是原因:比起将自然界罕见的色彩组合视为危险警告,物以稀为贵的市场法则占据了上风。这些爬虫在自己的老家向来就没有什么天敌。这地方真的从来就没有过别的竞争性物种吗?还是在他到来以前就已经被这群泛滥成灾的爬虫给弄得灭绝了?也许鳞兽们学会养殖虫子的时间点已经太晚了,而其他古代野生物种又缺乏驯化的基础……他不知道,他只能看出来这些激烈的色彩真的很能迷住它们。假如三千季前他穿来的是一身亮粉衬衫搭配着墨绿裤子,没准它们当场就会爱上他。
除开颜色,鳞兽们第二在乎,也许其实是第一在乎的无非是气味,只不过他在这方面难以直观地感受,必须根据周遭鳞兽们的反应加以判断。“刮鳞馆”内的气味肯定也经过了精心处理,因为他注意到里头的鳞兽,包括刚跟着他钻进来的奎泊兑都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显出懒洋洋而又十分舒适的情态。他自己基本上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有股湿热感,让他怀疑这里其实是桑拿馆,要不然就是某种水浴中心。这有点奇怪,因为据他所知,鳞兽们并不喜欢身上湿漉漉的。
房屋内总共有四只鳞兽,都趴在角落里歇着。其中一只慢吞吞地爬起来接待他和奎泊兑——由于没搞清楚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次就没有带上兹奴,只是先自己来踩踩场子。在他的私人奴隶兼导游和接待员短暂交流之后,他们被领进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洞口。那条隧道特别狭窄,勾起了他某些不大愉快的回忆,更令他觉得来这地方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
隧道的洞壁间镶嵌着一些发光岩的碎屑,使里头略微有了些照明。但他发现这些岩体碎片是以楔形嵌进洞壁内的,而不是像通常那样装在挂笼里。这样布置固然有几分特别的情调,可是要替换新晒的发光岩却未免麻烦。他还发现这里的发光岩在色调上也很另类,并不止于常见的黄绿色,甚至还有蓝色、紫色、粉色和乳白色。
他正一边费劲地跟着接待者往隧道深处爬,一边琢磨这些岩石小灯的特殊之处,有股很怪的气味突然钻进了他的鼻子。那味道会让他想到腐烂的木头和被浸泡过的蘑菇。紧接着隧道的土壤表面也露出了某种绿色的覆盖物,它的触感柔软细密,就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形态则介于苔藓和霉菌之间,那种略带甜腥的霉味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自从到了这里,他还从未见到过苔藓、蕨类或地衣等等孢子植物,只有在苔轮草药系的植物中有一些外观类似形态的品种。但是根据鳞兽药学家们久经实践所得出的结论,凡是这个药系的植物都有或轻或重的毒性。罗彬瀚很是狐疑地盯着这些湿乎乎的绿色覆盖物,还注意到凡是插在这种东西聚集处的岩楔灯,其散发出的光亮都要更强烈一些。
这种景象引起了他的疑虑,让他在隧道里行进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在前头引路的那只接待员察觉了他的迟疑,回过头来柔声细语地对他说:“客人,你是第一次来?”
“对。这些洞壁上绿色的是什么?”
“这是‘嘶嘶’。”
“嘶嘶?”罗彬瀚纳闷地重复道。他又仔细瞧了瞧那些绿色覆盖物,研究它们犹如苔藓的色泽质地,还有酷似菌丝的细节形态。
“这是从悦谷南边传过来的东西。”那接待员解释说,“很怪的东西。南边的人管它叫‘斯弥恩格’,是他们当地的一个词汇,意思是‘会嘶嘶尖叫的东西’。这个词太拗口了,在咱们这里没多少人爱说,所以我们这儿就叫做‘嘶嘶’。”
“这东西会尖叫?”
“不,我从来没听过它叫,只是悦谷南边的人这么说。我觉得这都只是他们那里的谣言。那儿的人都很怪。”
罗彬瀚更加不解了。他接着问:“‘嘶嘶’到底是种什么东西?它是种草吗?它也在六大药系里?”
“哦,不,当然不是。它不是草,客人。你瞧,它生长的时候并不需要附着在根系上。草是不可能脱离根系而一直活着的。”
“那它到底是什么?”
“啊……有的人说它是种虫子,因为它会生长。也有的人说它是石头,因为它不吃东西也不移动。还有人说它是一种根系呢!因为它会吸水。我不信这个,这东西上头什么也养不活。我觉得它是种比较特别的石头。我听那些了解石头的人说,石头在地里也是会生长的,‘嘶嘶’只是长得比较快。”
“你有什么依据认定它是石头呢?”
“它会跟同类有反应的,客人。你看到这些插在‘嘶嘶’上的石灯子了吗?它们也都是从悦谷南边来的,跟咱们本地的石灯子有点不一样,都不用每天晒太阳,只要插在‘嘶嘶’附近就行了。”
罗彬瀚凑近去瞧那些被他认为是发光岩制作的石楔。他见接待者不反对,又用脚掌去摸了摸,发现它确实和阿斯挂在胸前的发光岩不太一样,质地更加光滑和细密。他很想看看这东西内部的情况,掂一掂它的分量,但接待员客气地劝阻了他,说那样做容易损坏隧道,也会影响“嘶嘶”的生长。
“这东西安全吗?”罗彬瀚忍不住问,“它的气味很奇怪啊,真的没有毒性?”
涉及到自家买卖的商誉,接待员的语速立刻变快了。它那懒洋洋如浸温水的腔调变得如演讲台上的专家般果决流利,坚定不移地宣布“嘶嘶”是安全无害的。它散发的气味能够使人舒缓神经,保持心情愉快,只有极少数人会闻不习惯,但除此以外绝不会产生任何不良的后果。“嘶嘶”本身也没有毒性,甚至都可以放进嘴里咀嚼,虽然人们并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又是以什么原理在让石头发光,同时还能发热——
“它还发热?”罗彬瀚震惊地插嘴问。
“对啊,它在吸水后会发热。”接待员说,“它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悦谷那头的人从古时候起就在使用它了,所以他们那里连夜晚都很暖和,草药的品种也比我们这儿多,而且还发明了刮鳞……”
罗彬瀚已经忘了刮鳞的事。他现在满脑袋都在琢磨“矿物、发热、发光”这三个特征指向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显然这时候早该轮到盖革计数器登场了。他之所以此刻还继续在隧道里勇敢地前进,完全是因为他今天没有把阿斯或兹奴带过来,而且以后应该也绝不会允许它们靠近这类场所。至于奎泊兑,那实在很遗憾,不过它也不应该抱怨什么,毕竟是它把他领到这种鬼地方来的。
在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他又问接待员:“你跟‘嘶嘶’接触多久了?”
“我已经干这行有十二个循环季了。”接待员不无骄傲地说,“我的恩主干了三十个循环季,是最早开始在本地做这行当的。”
“你的恩主现在身体还好吗?”
“哦,已经去世了,刚好碰上了一场瘟疫。”
除非罗彬瀚去把这家伙恩主的尸体从地里刨出来,否则是没法知道其死因是否属实了。不过想到奎泊兑起码还有十二个健康的循环季能活,他最后的一点内疚也就荡然无存。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这些覆盖在隧道表面的“嘶嘶”并没有明显的发热。
“得浇水。”接待员解释说,“浇合适的水,还得有足够的空间,它们才肯发热。”
他很快就见到了发热的“嘶嘶”是什么样:在这段斜坡隧道的尽头是一个极度迷幻的洞室空间,滚滚热浪正从洞室的入口处涌出来,造成了地表房间和隧道里的那种湿热感;从地板延伸至墙壁约一米的高度全都铺满了散发出罕见色光的岩体,仿佛那里是一片水晶融化出来的地底暗池;介于腐木和蘑菇水之间的霉腥气味更加浓郁了,接待员和奎泊兑走路时的步态都变得摇摇摆摆,简直是一副醺然的醉态。
这所有不寻常的气味和热量都来自于洞室的上部。在墙面一米以上的位置,也就是鳞兽们正常行走时头顶左右的地方,那里生长着层层叠叠,厚如棉褥的“嘶嘶”。在岩石冷光的照射下,它们已经深得接近灰黑色,再也不像是柔软濡湿的苔藓,而是不断喷发出阵阵热气,让原本就光怪陆离的洞室愈发令人眩晕。
有三四只鳞兽正趴在这个低矮而广阔的洞室里。它们都把肚子贴在发光的岩体地板上,似睡非睡地眯着眼睛,领褶缓慢地扇动,光着湿漉漉的身子,把脱掉后的服饰搁在自己身边。那情形好似是在夏日沙滩上躺着一具具晒到黝黑出汗的肉体。没有衣饰作为标识,他简直分不清它们之间的区别,也无法从它们迟钝恍惚的目光里感觉到这是种能说话的生物。他觉得这像是一群吸荆芥吸得昏了头的野猫。
整个空间里唯有一只鳞兽没有处在这种如痴如醉的状态。它身上穿着和接待员款式相近的衣服,嘴里咬着根棍状的粗枝条,领褶因为炎热而不顾礼仪地大张着。当罗彬翰走进来时,它正用两只后脚站立在原地,尾巴上吊着一个水袋;自水袋口延伸出长长的细管,连接到它前掌正在使用的半球形喷雾容器底部。它正双足站立着给房间上半部分的“嘶嘶”喷水,就像是个专业的园丁在照料花园里的爬墙植物。尽管它工作得非常认真,但从那剧烈扇动的领褶和不时摇晃的脑袋来看,这空间里的气味与热量其实也影响到了它。不过,它咬在嘴里的那根棍子似乎起到了一定的提神作用。
那招待员的声调又变得懒洋洋、轻飘飘的了。它含糊不清地说这套浇灌设备也是他们从外头引进的。“嘶嘶”是种非常难以养护的东西,需要耐心和时间的积累,但是一旦像它们这样连续两三代坚持下来,达成的效果就会非常好,它们这家可以说是整个常青地周边效果最好的,仅次于集市上最著名的水疗宫。人先在这间屋子里趴上半个分时点,让那些已经老化干枯的鳞片充分温热变软,然后再让刮鳞师傅用软刷来加以清理,剔除死皮与缝隙里的顽固泥污,人就会变得神清气爽。
罗彬瀚自己也有点头晕了,主要是感到这个环境很闷热。但是他对这种娱乐项目的怀疑,还有嗅觉上的先天不足都让他保持了清醒。当招待员建议他去室内中间的地方趴下(他没有领褶,散热的能力比当地人差,所以得离墙壁远一点)时,他犹犹豫豫地走到洞室中间,就在两只光着身子眯眼陶醉的鳞兽附近。
他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要不要就此趴下来,等着看这个鬼迷日眼的地方是否能给他一点愉快的体验,附近的某只鳞兽突然用尾巴轻柔地卷住了他的前腿。
罗彬瀚疑惑地看看那条尾巴,又看看尾巴的主人。他们在诡谲的灯光里互相凝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眨眼睛。
那只鳞兽一点也不生气。它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周身,然后软绵绵地低声问:“你的鳞片真漂亮……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它没有得到回复。因为在它刚问完这句话的瞬间,罗彬瀚已经从哪儿来的就逃回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