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说:“我服了。”
阿斯蹲坐在他面前,转过脸去看远处的营地。过了一会儿后它可能是酝酿好了说辞,于是又把头转回来,对他解释说:“这只是环境造成的影响,阿耶奇,这还是你以前告诉我的。那个地方的湿度和温度刚好和雨季前后接近,你应该能理解……”
罗彬瀚说:“我不理解。”
“那个人只是想要表达对你的欣赏。在雨季前后,人情绪失控的时候常常会做出奇特的行为,无法被理智和规矩约束,但那和真正的狂乱季时的感觉还是不同的。他不会有攻击性的举动。”
“这太荒唐了!”罗彬瀚气愤地说,“起码应该保持点社交距离吧!如果刮鳞会让人晕成这副德行,那么就应该把每个顾客都隔开!给每人都弄一个隔间!这很难办吗?难道我是唯一一个被这事儿给逼走的人吗?我只是想去瞧瞧那些发热的怪东西……等等,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那个向你表示欣赏的人。”
“你怎么能知道他是雄性?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
“你说的那个动作通常是雄性的风格,雌性更喜欢用尾巴轻拍你的前掌。”
罗彬瀚说:“我觉得我真的没招了。”
阿斯非常耐心地等着他进一步阐述他的疑惑,但罗彬瀚以为自己已经很难再把话讲得更明白了。向一个晚辈咨询这种疑惑本来就很损伤他的长辈形象,而且阿斯的反应是如此平静,以至于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度反应了。他碰到的到底是一种货真价实的变态行为,还是一种仅仅看上去有点变态的普通风俗呢?这是不是某种文化隔阂?就像某些地方的好朋友互相打招呼的时候还得用上贴面礼?考虑到它们是爬虫,他用自己的标准来判断或许并不妥当——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自己又不是一只真的爬虫。不,他不打算参与进这场神秘的社交游戏,不管那实际上是什么。
“我不明白这种生意为什么能被允许,”他转而开始批判它们的市场监管,“那种叫‘嘶嘶’的东西性质不明,原理不明,就连名字都是假的,他们怎么能直接把它拿出来卖呢?而且还是打着刮鳞片的名号!我就问那些怪味和热气跟刮鳞片有什么关系?”
阿斯并不比他更了解这门生意,它对刮鳞馆和“嘶嘶”的了解完全是从他这儿听来的,可它竟不觉得把这种东西推向市场是件不可容忍的事。它解释说,在干燥寒冷的状态下用齿梳清理鳞片并不是很舒适,鳞片会变得坚硬,缝隙也会收缩变窄,清洁过程又费劲又枯燥,因此除非是特别爱美或爱干净的人,否则很难坚持下来,而刮鳞馆的环境却恰好会让事情变得简单。至于安全问题,它指出既然这门生意已经延续了超过十个循环季,没有造成其所属巢穴的严重减员或覆灭,它就可以被认为是安全的了。世间有太多神秘之事,人们同样搞不清楚发光岩为什么发光,或是虫子为什么能分泌虫脂,这不构成这些东西被禁止使用的理由。
“我觉得你们最好还是弄清楚发光岩为什么会发光,”罗彬瀚说,“因为我对这件事可是有个很刺激的解释。”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当阿斯认真向他讨教时,他却又把话题带了过去。他对放射性的理解本身就很外行,也没有医学证据表明佩戴发光岩的确会降低鳞兽的寿命。这帮爬虫搞不好都是天然的抗辐射体质,同时周边还有一堆比发光岩更加迅速有效的致死因素。它们压根活不到辐射伤害表现出来的时候。
基于同样的道理,他也不能光凭第一印象就断定“嘶嘶”是种危险的东西,即使有个晕头转向的家伙企图拿尾巴卷他……可是冷静地说,那个家伙能拿他怎么样呢?就如阿斯所说,这一切可能只是特殊的湿热环境造成的行为反常,就像喝醉了酒的人会抱着电线杆子哭泣乃至于亲吻。但也正如烂醉会影响人的行为能力,鳞兽们不可能在这种难以散热的危险环境里具有很高的行动力。总而言之,他当时实在犯不着要逃跑。
要不是当时跑得太快了,他本可以再仔细研究一下那种叫做“嘶嘶”的东西。如今想来,当时他是被那招待员的话绕进去了,真的把“嘶嘶”看成是一种神奇的发射性矿物,可“嘶嘶”的种种特性根本不像是矿物,更像是一种独特的真菌。他不能够解释的是它为什么自己不发光,却使自身附近的岩体发光。要是他当时头脑冷静,实在应该找机会偷一块“嘶嘶”带回来。不过,想起奎泊兑曾经跟他说过的情况,他又觉得自己未必需要懊悔,因为“嘶嘶”明显是种对环境要求十分苛刻的活物,就算他偷走了一点,恐怕也很难把它养活,充其量只能研究研究它的残骸。要是他真的对这种古怪的外来物种感兴趣,最好的办法是再去一次刮鳞馆,同真正富有培育经验的人聊一聊。
在重新考虑了这件事以后,他告别了阿斯,又去找奎泊兑。白天时他从店里夺路而逃,这显然不是奎泊兑意料当中的情况,在那之后他就独自跑到荒野里冷静了一会儿,等天黑后才去找阿斯诉说情况——他认为这件事最好只跟阿斯说,免得又引起兹奴或戚拉的惊诧,尤其是兹奴,尽管它在外表上体贴礼貌,他却十分怀疑它是那种会在心里偷笑的家伙。
他在吉帝柯家的营地里找到了奎泊兑,用平静的态度把它叫了出去。奎泊兑有些紧张,就跟所有在工作中捅了篓子的家伙表现得一样,但跟它以前受惊时的状态相比就镇定多了。它此刻的忐忑程度充其量也就是不小心给出差的领导买了一张四个小时的火车站票,而不是把毫无防备的领导送到了一个会被人莫名其妙摸屁股的裸体浴场。
罗彬瀚也很难掂量出它这到底属于何种程度的工作失误,或者到底该不该算是失误,因为他确实是对“嘶嘶”产生了兴趣,尽管并不是以它被鳞兽们使用的方式。他还要考虑到维护自己的脸面:今天下午时他的逃跑速度虽快,但万幸姿态上还不算狼狈,只要他现在保持住淡然自若的风度,那大可以辩解说他当时只是在从容不迫地撤离,但要是他为了这件事对奎泊兑大发雷霆,甚至重加责罚,那么奎泊兑和每一个看见它受罚的成员都会知道他有多气急败坏。谁都会好奇他为什么而气急败坏,然后设法打听出是因为有个刮鳞馆里的家伙拿尾巴卷他的脚。无论这种行为是否正经,或者有多不正经,他能采取的最佳处理办法就是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有只鳞兽欣赏他的鳞片,何况这件事还发生在一个专门为鳞片做清理的地方,那就像是在健身房里夸奖别人的肌肉线条很优美。是的,在厕所或餐厅里这么干或许会很变态,但在健身房里感觉就还行,在刮鳞馆里夸别人的鳞片没准也是这样。一切只是取决于语境。
“主人,”奎泊兑说,“我为我的失职道歉。那个莽撞无礼的人……”
“什么无礼的人?”罗彬瀚说,“我觉得白天去的那个地方太热了,空间太逼仄,气味也奇怪。我不喜欢那样的地方。”
奎泊兑马上改口说:“我下次会记得你的喜好,主人。”
“不过那种叫做‘嘶嘶’的东西还是挺奇妙的。你说你的前主人曾经想要引进它,那么你多少对它有点了解吧?”
果不其然,奎泊兑给他提供了一些招待员没有说过的信息。它解释说“嘶嘶”的生长需要许多特定的条件,要潮湿的空气、干净营养的水源、黏软且不含根系的土壤、不被天光照射的阴暗环境……这种种条件在悦谷以南比较容易满足,因为据说那里有大量的水源和遍布洞窟的岩石山地,气候上也更凉爽,但是在蔸原上符合条件的地方就很少了。那种潮湿而不含根系的洞窟不能用蔸原人最擅长的根固法来保持地底结构的牢固,就只能用石料或硬化虫脂一点点搭建,还要提供大量的净水,不能是从深层土壤里汲取的根积水或井里的死水,而必须得是靠近地表的活水。在整个宝领的连巢地上,只有常青地里的“嘶嘶”能培养到在市场化的程度。
它说的这些情况也很有意思,但并不是罗彬瀚最想知道的。“这东西能够叫石头发光,还能吸水发热,你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吗?”
“这是它的特性,主人。它本身会向外释放能量,特定种类的石头能感应到它的能量。”
这句话基本上没有解释任何问题,但是从这位前农事总管大概也得不到更可靠的回答了。罗彬瀚仍觉得有些不大满意。他追问道:“为什么你们只把‘嘶嘶’用在刮鳞上呢?”
“我的主人?你想用‘嘶嘶’做什么?”
“这东西可以制造长期的光源,而且还能发热。难道不都是非常有用的功能吗?你们大可以拿它做点别的事情,比如说给房间照明?或者是拿来加热东西?”
事实表明,他并不是这整个蔸原上绝无仅有的天才发明家。这个问题早就被鳞兽们想到过了,因此奎泊兑立刻恭敬却明确地告诉他,这两种功能虽在理论上可行,实践上却都完全划不来。即便不论“嘶嘶”苛刻的培育条件,能被它激活发亮的岩灯也并非本地产物,没有办法合成或开采,只能从悦谷南边购买。考虑到日常给“嘶嘶”浇水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每天更换晒过的发光岩要划算得多。至于加热的功能,“嘶嘶”通常只有在生长到一定厚度,让颜色由绿转褐后才会开始放热,其释放的热量也比较温和,只能维持在刮鳞馆洞室中的那种水平(罗彬瀚估计也就是四十度左右,远比桑拿房要温和);达到适合刮鳞的温度以后,就算继续往“嘶嘶”上喷水,它也不会让周围的温度升得更高,而是首先被自己释放的过高热量给烫死,迅速且大量地干枯脱落。在这种限制下,想要用“嘶嘶”释放的热量来软化虫脂或蒸馏清水都是不可能的,至多只能拿来给某些小型房间供暖,也不可能是供给种植场或矿场之类的地垫,因为“嘶嘶”散发出的气味会使人欣快和放松,是那种浑身乏力、如坠梦幻的放松,佣民们压根无法在这种气味环绕下正常劳作。“嘶嘶”注定只是纯粹的娱乐用品,除了常青地里的刮鳞馆,也只有一些最富裕而又最爱享乐的大恩主才能在私人地盘里培养它。
事情到此本该结束了,但罗彬瀚心里还有点介意。他又多问了一句:“有没有人试过让‘嘶嘶’变得更耐热呢?或者让它不再释放气味?”
奎泊兑说它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没人会研究怎么让一块石头变得松软起来,主人。”它用格外恭敬的语气回答,“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天性。”
也许它这话里有一点隐晦的讥讽,但罗彬瀚并不介意。这会儿他真正把白天在刮鳞馆里的恼人经历忘掉了,甚至还想再去一次,把“嘶嘶”的形态细节仔细观摩一下,如有必要就让傀儡也看一看。但是非常可惜,这是他们逗留在这个巢穴的最后一晚,等到了天亮的时候,车队就要重新出发了。除非他要为这件事而专门跟戈埃尼提要求,否则就没有时间再进巢内乱逛了。
“我们前头应该还有别的刮鳞馆吧?”他向奎泊兑询问道,“既然这是常青地的特色,我猜大部分巢穴里有会有一两家?”
“主人,你还想再去?”
“是的,你挑的地方其实不错,只是上回我还有点不习惯。要是下个巢穴里还有类似的场所,我想再去看看。”
“那么你应该直接去集市里的水疗宫,主人。”奎泊兑说,“那里是规模最大,也是出现最早的刮鳞馆。所有周边巢穴里的‘嘶嘶’都是从那儿分出去的……据说经营那里的还是个和鸣地人。”